作者:沉舟钓雪
阿霧怔怔道:“是呀,便是如此。”
宋辭晚又道:“此刻明月如霜,山影蒼翠,又可知這清風明月間,曾經埋藏過多少蒼蒼白骨?若無怨憤,若無死亡,山間又如何會有這許多詭異遊蕩?”
說話間,一縷山風吹來。
十來道沒有意志、不知憂懼的灰遊級詭異便隨着這縷山風忽忽然向着宋辭晚與阿霧飄來。
阿霧:……她“哎喲”了一聲,竟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堂堂破國級詭異,竟被山間幾縷沒有意志、沒有思維的灰遊級詭異給嚇到了!
這是何等荒誕?
但阿霧又切切實實是當真被嚇到了,當下又有一團詭異幽精冒出:【破國級變異詭異幽精,驚嚇、迷茫、混亂,一斤五兩,可抵賣。】
阿霧抬手,揮開了這些灰遊級詭異。
隨後拍拍自己胸口,心有餘悸道:“仙子,爲何我心中發寒,十分駭怕?我這般膽小麼?幾隻灰遊級詭異而已啊……”
宋辭晚隨手將這些飄來的灰遊級詭異擊散成虛無。
阿霧:……
您這般乾脆利落,總叫我覺得我好差勁。
她噘着嘴,心裏抱怨,卻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宋辭晚道:“你駭怕的,當真是這些散逸的詭異麼?”
不等阿霧回答,宋辭晚主動給了她答案:“不是的,你怕的,是那些我們看不見的死亡與絕望。”
阿霧便抬起手,將一隻慘白的手掌撫上了自己的胸口。
她是詭異,胸腔中的那顆心臟本應該失去跳動的能力了。
但不知爲何,此時此刻,她又分明只覺得自己好像是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砰砰砰——
一下一下,跳得那麼慌亂,又是那麼沉重。
阿霧喃喃道:“仙子,我好像更怕了,更慌了……我要怎麼辦?”
宋辭晚聲音溫和道:“要麼回去寒丘山,躲進山中成一統,不聽不看不想不見,再過千年,你還活着,而這個世界或許就變好了,那時什麼都好,你自然也好。”
這個說法直叫阿霧眼睛睜大,她似乎意動。
但片刻後,她又迅速搖頭:“不成的,我做不到的,躲進寒丘山,我或許會更慌、更亂、更怕……我都逃出來了,我又怎麼可能再回去?”
宋辭晚便道:“既然無法做到不聽不看不想不見,那便盡你所能,去改變這個世界。”
阿霧怔怔:“改變這個世界?如何改變?”
宋辭晚道:“我與九州天仙以上高手,相約明日,蟄龍山見。”
阿霧一驚:“仙子您要做什麼?”
宋辭晚微微笑說:“不知道,或許是再殺幾個罷,不殺也成,看我心情。”
阿霧:……
她是詭異,她沒有心,但是她覺得自己此刻好像更怕了!
什麼叫做再殺幾個?
仙子啊,您要殺的幾個,請問是什麼隨隨便便的生靈嗎?
不,一定不是!
那一定又是驚天動地的超級大恐怖!可是明明要做那麼恐怖的事情,對面這位的語氣卻又偏偏如此輕描淡寫,她輕巧到好似明日不過是要去屠宰幾條砧板上的魚!
白麪黑脣的詭異雙目圓睜,她繁複的衣裙在夜風下忽忽向身後飄起,亦如她整個身軀,好似隨時都要驚嚇飛走。
【破國級變異詭異幽精,驚懼、迷茫、焦慮,二斤七兩,可抵賣。】
但阿霧卻又似乎並不是當真想走,她明明那麼怕了,可她的雙足卻好似是在草葉上生了根。
她就這樣踏着草尖,緊緊跟在宋辭晚身側,忍不住繼續追問她:“那再殺幾個之後呢?”
問了這一句,又緊張問:“仙子,您只殺他們,不殺我罷?”
宋辭晚笑說:“你不做壞事,我就不殺你。”
阿霧頓時鬆口氣,忙說:“我以後一定不做壞事!”
至於以前有沒有做過,說實話不好定義。她畢竟是大詭異,你說她是純粹善良的,這誰能信?
但宋辭晚顯然並沒有追究她過往的意思,只道:“殺生,僅能解決一部分問題,卻解決不了全部問題。”
阿霧忙又道:“那全部問題,又該如何解決?”
宋辭晚道:“我一人,亦解決不了,因而我今日纔來問你。”
阿霧只覺得自己胸腔裏那顆呆滯的心臟又怦怦跳了,她急急忙忙接話說:“仙子爲何問我?我、我……我又能做什麼?”
宋辭晚道:“你能做許多,你經歷過千年前戰亂,曾深受其害。你亦知曉,九州一統百姓苦,九州戰亂百姓苦。那你必然也思考過,究竟要如何,百姓才能不苦。”
她轉頭看向阿霧,微笑說:“我今日與你相遇,見你第一眼,便想問一問,依你高見,百姓如何才能不苦?”
阿霧捂着自己的胸口,她的衣裙飄飄,身軀卻沉重。
她覺得自己的胸口當真是有小鹿在亂撞,她壓不下這隻小鹿,只能結結巴巴說:“我、我、我……我覺得,不要人皇!”
這一句不要人皇脫口而出。
後方,洛三爺一腳踩歪,堂堂天仙高手,卻險些沒摔倒在這平地上。
他緊拽着腰間的葫蘆,滄桑的臉上卻忽地逸出一絲嘆息。
倘或此時的阿霧回頭去看,就會看到,一向以落魄糙漢形象示人的洛三爺,此時此刻,他那一雙黝黑的眼睛裏,卻彷彿倒映了晶瑩的深湖。
湖水幽幽,似乎隨時都要滿溢而出。
阿霧沒有回頭,她也想不起要回頭,她只是捂着自己的胸口,在脫口說出第一句“不要人皇”後,繼而便像是一隻掙脫了牢坏男▲B,雙翅一振,排空飛去。
越飛越遠,不見天高。
她說:“要有學堂,許多許多的學堂。要讓小孩都進學,男孩女孩都進學!”
“要學文,也要習武。但是,要有規矩,有方圓,有、有、有……有法律!”
“一定要有法律!”阿霧說,“不是尋常鬆散的法律,是可以、可以約束普通人,也可以約束脩士的法律!”
“可、可以嗎?”說完這一句,她又結結巴巴,萬分忐忑。
第689章 詭異長心,有何不可?
宋辭晚這一夜與阿霧且行且談,最後直到明月西斜,才相互告辭離開。
阿霧說:要有法律,要有律法,要既能約束普通人,也能約束脩士……
依法治國的思想,居然由一個詭異率先提了出來!
彼時的阿霧,聲音細小斷續,眼神忐忑期待。她是如此小心翼翼,又是如此心懷渴盼。
天上的雲層在星月間繚繞,時而遮住了月光,時而又飄散向遠方。
蟲鳴啾啾,風聲幽幽,大景似美,人心卻難安。
洛三爺綴在後方,踉踉蹌蹌,呼吸急促,彷彿醉酒。
宋辭晚回看身旁這白麪黑脣的小娘子,淡淡笑說:“有何不可?”
她的聲音也很清靈,語氣淡淡,宛如是在談論明日清晨可以來一碗陽春麪,加個雞蛋而已,誰還喫不起不成?
輕描淡寫,卻又堅定無疑。
阿霧說:“仙子,我好似真的長出心臟來了。倘若我當真能夠重新長出心臟,我就可以從破國級,變成天災級。天災級的詭異,真仙也難滅的。我會很強,很強……”
宋辭晚笑說:“那很好不是嗎?”
阿霧問:“仙子數次傳道於我,不怕我得道以後,當真變成天災麼?”
宋辭晚道:“一個要在九州天下建立學堂,一個以依法治國爲道途理念的人,又怎麼可能成爲天災?若爲天災,那也是某些祿蠹國僦鞛摹!�
阿霧說:“我不是人。”
宋辭晚道:“你如今不是,你從前是。你若當真長出了心,有心之詭,豈不勝過萬千無心之人?”
阿霧不由站住了腳,月光下,她的眼中蓄滿了淚水。
“仙子,那我具體該怎樣做呢?”
宋辭晚道:“一如我今日傳道於你,來日你也可以傳道四方。使有志者,有道者景從。這天下間從不缺乏敢於打破陳腐,願意爲百姓奔走之生靈。
他們缺乏的只是環境,是方向,是力量。而你,有方向,有力量!”
阿霧呼吸急促,胸腔起伏。
宋辭晚笑道:“至於環境,舊的環境不可以,那便換一個新環境。不過就是破舊除害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此事我正在做,過些日子你再看。”
阿霧摁着胸口,使勁點頭。
宋辭晚又道:“九州危機,一在於內,二在於外。”
“在於內之危機你已知曉,在於外之危機則世人大多不知。不過近些日子天下傳揚的那篇童謠,你可以相信。”
阿霧頓時“啊”一聲,身軀抖了一下,她驚道:“仙子,那童謠……好生可怕的。”
宋辭晚道:“現實比那童謠還更可怕千萬倍,我殺周皇是爲此,殺梅仙、塵仙亦是爲此。域外之敵,虎視眈眈,九州境內偏還處處內鬼。
這世間有許多人,脫離了從前的凡胎,修得了力量,站到了高處,便不再將自己當人了。卻不知,縱然爲仙爲神爲聖,誰又不是打孃胎裏生出來的?”
阿霧頓時低聲說:“我也曾是打孃胎裏出來的……”
宋辭晚本來走在前方,此時聽她言語,便倏然回首,對她一笑:“阿霧。”
阿霧抬眼,怔怔看她。
宋辭晚道:“今夜一別,你等天變,我等星火。這世間,有人心者,詭亦爲人,有魔心者,人亦爲魔。你是詭,也是人。我再贈你一個“人”字……”
話音一落,她抬起手來,食指在虛空中輕點,一個閃爍着淡金色微光的“人”字符便在她指尖書寫而出。
“人”字飛旋,猶如乳燕投林,倏然撞入了阿霧的懷中,隱入她的胸腔。阿霧按着胸口。
宋辭晚笑說:“以此人字,助你早日生出心來。”
大白鵝張開翅膀,“昂昂”應和。
宋辭晚輕拍鵝背,大鵝瞬間化作巨鵝,帶着宋辭晚飛上天空,駛向月光。
她在月光下笑與鵝說:“去來如一,真性湛然。”
“風收雲散,月在青天。”
大白鵝“昂亢”清鳴。
子夜時分,宋辭晚以空字訣加持,白鵝穿梭虛空,已是到達蟄龍山外一百里。
宋辭晚沒有提早去登蟄龍山,事實上,經過此前與周皇一戰,蟄龍山被削去山峯,後又有王體蟲族踐踏,蟄龍山更是山體崩裂——
偌大的山羣,如今都變成了碎石土丘,其實也沒有什麼登山可言了。
宋辭晚在距離蟄龍山約百里的一處村莊邊停了下來,在那村莊外圍的一片竹林裏放出了晗光琉璃居。
晗光琉璃居自動隱形,化作微塵。
宋辭晚帶着大白鵝步入這座寶居之中,大白鵝歡快地去園子裏玩耍,宋辭晚則進入修煉室。
她要先將在平瀾城中獲得的卸嘣帤赓u出,而後一鼓作氣突破真仙。
先破真仙,再赴蟄龍山之約。
還有四個時辰纔到日出,時間儘夠了。
宋辭晚淨身沐手,點燃靈香。
【你賣出了詭氣,世間之貪嗔癡妄、愛恨情仇、混亂交織之詭氣,二百斤,獲得了祖龍鑄錢二百枚。】
咦?是祖龍鑄錢!
祖龍鑄錢,來歷神祕,功效奇異,直到如今宋辭晚也沒能真正完全弄清楚過此物的全部功效。
但是祖龍鑄錢這個東西,絕對是多多益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