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跪地的人們紛紛起身,有人張開雙臂迎接雨水的沖刷,有人仰起頭顱,張開嘴巴,大口吞接天上的雨水。
其中甚至還有機靈的人,悄悄拿出了容器開始收集起了天空中的雨水!
哪怕此時此刻,天上依舊是道兵列陣,那位青衣女仙威風赫赫,令人無限敬畏又神往。
但是仙人在天上,也不見得會理會地上的凡人是如何狂喜失態。
又或者人都有從行睦恚勺痈呔犭叾耍谝欢ǔ潭壬暇蜁䦶囊粋�真實的人,變成一個遙遠的仙神符號。
人們不自覺便會將自己與仙神劃分成兩類,只覺得自己就算是有小小失態,但是既然大家都一樣失態,那這點失態好像就也算不得什麼了。
你可以瘋,我爲什麼不可以瘋?
你可以高興,我爲什麼不可以高興?
人生幾回,能夠得此際遇?
破敗的城隍廟前,人們又哭又笑,又叫又跳……
直到人羣中忽然又有人振臂高呼:“是仙子!一定是宋仙子憐憫世人疾苦,降下靈澤,拯救我等!多謝宋仙子!祝仙子萬福金安,仙壽永享!”
這一聲高呼便彷彿是一道領頭的巨浪。
一浪高起之後,很快便又有無數浪潮翻滾重疊而來。
人們如夢初醒,一個個反應過來,立刻跟着高呼起來:“多謝仙子降下靈澤,拯救疾苦!祝仙子萬福金安,仙壽永享!”
“仙子萬福金安,仙壽永享!”
……
一聲聲仙壽永享,帶起無窮的情緒光點,更攜帶着一團團精純願力,猶如星火連綿,匯成山海浪濤,飛奔着向着天上的宋辭晚湧去。
這樣的光點,自然,絕大多數人都是看不見也感受不到的。
但以宋辭晚如今的靈瞳法眼,卻能將一切都盡收眼底。【人慾,凡人之敬畏、歡喜、敬畏,五斤七兩,可抵賣。】
【願力,凡人的精純祈願,四斤六兩,可抵賣。】
【人慾,先天二轉武者之敬畏、感激、歡喜,三斤九兩,可抵賣。】
【願力,浩然境畫道修士的精純祈願,十斤九兩,可抵賣。】
【人慾……】
【願力……】
……
無窮無盡的光點,或大或小,在宋辭晚的特殊視角下,宛如星火奔赴山海,盡數向她湧來。
天地秤的秤盤上,各種氣團堆積成了連綿的山峯,着實是充實到了一個高度。
儘管這其中絕大多數的氣團都僅僅只是來自於凡人,但量變有時候也能引起質變,宋辭晚甚至隱約在這堆積如山的氣團中,看到了一絲絲奇妙的,帶着暗金色的青光!
宋辭晚居高臨下,俯瞰山河,此時此刻心情卻是略微有些複雜。
百姓們誤會了,什麼仙子降靈澤,這靈澤還真不是她刻意降下的。
這靈澤,原來是梅仙之死,還道於天的後續!
梅仙,乃是主修水木雙屬性的真仙。
他的那一根梅枝原是先天靈寶,具備有極其強大的生機力量。
宋辭晚曾經還是星瀾的時候,聽醫修們說過,崑崙三仙擁有爲修士斷續肢體,再造真身之能。
彼時的她還未能將胎息通聖法修煉到高深境界,她自己做不到這一點,因而將崑崙三仙的這份本事看得極爲神奇,並且十分嚮往。
如今她自己也到了這個境界,她甚至殺過周皇、殺過王體蟲族、殺過真仙,再回顧當初,感觸又有不同。
憶當初之事不必過多贅述,對於此時的宋辭晚而言,她更看重的還是這一場靈澤,與“還道於天”之間的深層關聯。
真仙雖未合道,但距離合道境界其實已經可以說是離得極近了。
尤其是崑崙三仙這樣的頂級真仙,他們在真仙的境界內蹉跎多年,其實早就一隻腳踏入了合道的門檻。
他們所領悟的道,自有其深刻與獨到之處。
此刻梅仙還道於天,竟是在全九州範圍內降下了一場靈雨——
是的,這場靈雨是遍佈整個九州的。
此時此刻,不僅僅是匯江城城隍廟前的這些百姓感受到了靈雨的潤澤,其餘所有九州生靈,他們所迎接到的雨露也同樣不是什麼普通的雨水,而是靈雨!
一時三刻間,靈雨下得半寸,而整個九州的靈氣濃度亦是在短時間內有了一個明顯的攀升。
萬物生靈從最初的惶恐到此刻的歡呼,轉變都只在瞬息間。
乾枯的大漠中,荊棘發出了新芽;
幽深的樹洞裏,青苔又添了深綠;
青蛙在池塘中探出了頭顱,田鼠在地道中產下了小鼠;
千年未生靈智的古木忽然便在這一刻生出了懵懂的喜惡,枯敗多年的水井中忽然又汩汩地生出了新的泉眼……
將死的老人忽然重新煥發了生機,病弱的患者陡然又多生出一口活氣。
天地之間,彷彿有某種奇妙的琴絃被撥動了,大雨宛若琴聲,滴答滴答,噼裏啪啦,細細沙沙、叮叮咚咚……
宋辭晚側耳傾聽,心中靈感迸發,宛如彗星碰撞,天地再開。
她也沐浴在這一場靈雨中,丹田中真元滾動,天仙中期的屏障被無聲突破了,她直接進入到了天仙后期。
修爲的拔高卻沒有聲息,她只是靜靜站立,感受此刻天地的律動。
而天地間的變故又還不只是這些。
只見那更加高遠的天空中,原先由萬靈天驕榜所擬化而出的巨大銀河仍然存在——
這等奇景因爲已經降世十餘日,如今人們見得多了,反倒是不以爲怪了。
當然,不以爲怪不等於大家就不再關注它了。
事實上它只要存在,就無時無刻不在被萬千生靈關注。
那巨大銀河蜿蜒成圈,圈中又漂浮着一座島嶼虛影,因這虛影難以觸摸,曾經有一波波頂尖的修士衝擊而上,卻甚至沒有一個能夠突破那銀河外圈——
單只是沒突破也就算了,在這個過程中,甚至還有很大一部分人非死即傷!
大家都不傻,眼看那銀河與島嶼俱都顯得十分危險,後續再向上探索的人就開始變得越來越少。
直到半個月後的如今,人們甚至開始避諱那巨大銀河與島嶼虛影。
偏就在這時,在梅仙死亡,還道於天的這一刻,宋辭晚忽然發現,那銀河中的島嶼虛影,開始有了凝實之相!
如果說,梅仙死前,天空中的虛影島嶼約有九分虛妄,一分真實。那麼在梅仙死亡之後,那虛影就開始變成了八分虛妄,二分真實。
第665章 天下悽悽,萬靈惶惶
天空中,銀河圈中的島嶼虛影又凝實了一分!
這變故與遍佈九州的那一場靈雨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生的,當世間多數的凡塵生靈還沉浸在沐浴靈雨的喜悅中時,有那麼一小撮人則立刻抬眼望天,將心神與知覺盡數投向了天空中的那座島嶼虛影。
京師,原本正因爲梅仙之死而生出無限惶恐與憤怒的四皇子忽然抬眼向天一看,就驚道:“那仙島凝實了!”
他的身旁還站着一個面色靛青,頭生犄角的怪人。
此人雖不似正常的人形模樣,卻居然穿着城隍的官服,從官服紋色上來看,居然正是京師城隍。
而四皇子一開口,則稱呼此人爲“舅舅”。
四皇子驚道:“舅舅,梅仙一死,仙島便凝實一分,這是否表明,真仙之死能夠促使那天上仙島現世?”
這是很有可能的,畢竟其中關聯如此明顯,令人想要僅僅只是將其當做巧合都很難做到。
四皇子的舅舅名爲凌廣文,他身爲京師城隍,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戰力不輸真仙。
此刻他也仰首看天,口中則徐徐道:“不一定是真仙之死促使仙島現世,也有可能必須是崑崙真仙之死方纔會引發此種變故。”
頓了頓,他輕輕一嘆,語氣似有深意:“畢竟,三仙有大罪啊!”
這也不是沒有道理。
但四皇子另有看法,他猶自沉浸在一種說不出的震駭與激動中,脫口便道:“舅舅,話雖如此,但有沒有另一種可能,其實任何一位真仙、武聖、妖聖、又或是儒家半聖,只要死去,都會引發仙島變動?”
四皇子目光癡癡地仰望天空,彷彿恨不得自己能夠生出一雙翅膀,一翅便上九天。
他喃喃道:“畢竟,真仙武聖近乎於道!”
而真仙武聖雖然近乎於道,但那天上存在的,卻很有可能是比世間萬道還要更加吸引人的東西!
凌廣文驟然轉頭看向四皇子,沉聲說:“任何一位真仙、武聖、妖聖、又或是儒家半聖……四殿下,可知自己是在說什麼?你意欲何爲?”
這接連的兩問如同一記悶雷震響在四皇子耳邊,四皇子終於回過神來,當下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他……
是的,他的猜測太危險了!
倘若世間任何一位真仙、武聖、妖聖、又或是儒家半聖,只要死去,都會引發仙島變動……那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
仙聖之間的狩獵場?
仙妖神聖互相殺伐,這可比諸王奪嫡又要恐怖太多。
在這等絕巔人物相互攻伐的影響下,四皇子即便貴爲皇子,自認爲與生民百姓絕不相同,但其實……他就算不想承認,他也必須承認,大劫倘若降臨,他也不見得就能比普通百姓更多幾條命。
又或者說,便是再多幾條命又怎樣?
強如梅仙,不也說死就死?
四皇子驚魂未定,口中卻不由道:“可是舅舅,便是我不說,那天下人就不會自己想嗎?”
天下人,天下人可比他會想多了!
靈雨還在嘩啦啦地下着,只是漸漸有了變小的趨勢,似乎是要從瓢潑大雨逐漸變成和風細雨。
天色恍惚是要放晴,以至於那天空中的島嶼虛影越發顯眼了。
玄心門,盤坐在几案邊的塵仙豁然起身,只留下一句:“宋昭已入魔,殺性之大,這是要破天!吾當即刻回山,請示老祖!”
崑山派老祖!
可是,崑山派老祖不就是崑崙三仙麼?
難不成除去崑崙三仙,崑山派中還另有真仙老祖存在?
又或者,是比崑崙三仙更強的,真仙以上?這個問題,與妖族古聖究竟是否仍然在世相類似,是一個世人無解,但又不得不“寧可信其有”的問題。
塵仙留下了要請示老祖的這一句話,拂塵一掃,人便於瞬息間踏入虛空,消失不見。
玄心門的問劍峯上,隨即多了一個人。
來者是玄心門掌門周無笑。
周無笑向碧雲仙子施禮,驚問:“老祖,這崑山派,莫非竟當真還有真仙以上在世?”
碧雲仙子將玉珠手串捏在手中,一顆顆轉動,目光投向塵仙消失的方向,卻是輕輕吐出一口氣道:“崑山是否有真仙以上,我不知,但我知塵仙這老傢伙爲何溜得這般快。”
周無笑一怔,忙問:“請老祖指點。”
碧雲仙子嗤笑一聲道:“他啊,是怕我突然起了殺心,舉全派之力將他留下呢!”
周無笑更驚了,他悚然道:“老祖,你難道當真……”
碧雲仙子說:“是有一瞬間心動的,無笑,你看見了嗎?那天空中的仙島虛影,變凝實了。”
周無笑自然看見了,他看在眼中,心中也有念頭如驚鴻轉影。
碧雲仙子道:“我按捺住了沒動手,一是的確顧及那不知是否存在的真仙以上,二則是經此一役,塵仙老道固然危險,我自己……我們這些老傢伙,只怕也都危險了!”
周無笑憂慮道:“老祖,那原先崑山派提議的仙宗聯盟……”
碧雲仙子道:“辦不成了,或者說,不可能再照原先的格局來辦了。”
話音才落,淅淅瀝瀝的靈雨剛好完全停下。
天上密雲散去,雨過天青,忽見碧空長闊。
長天之上,一道熟悉的清冷聲音卻又再次響起。
“崑崙三仙,梅仙應咒還道,可見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既如此,第二咒,吾問塵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