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在此期間,崑山弟子借行俠仗義之名,實則卻行霍亂百姓之實,製造冤案,催逼詭異,使世間魔大於人,使百姓不堪其苦……此事究竟是某些弟子私心所爲,還是師門一脈相承,上行下效?”
清冷的聲音穿透了層雲,跨越了山海,震動在每一個人心間。
崑山派,如今留守的只有梅仙,塵仙與怒仙皆不在山中。
但塵仙的化身留在了山中,一瞬間,塵仙化身紙鶴,出現在梅仙洞府。
紙鶴的目光與梅仙目光一對視,各自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與憤怒。
但塵仙化身的紙鶴甚至都沒來得及與梅仙商議些什麼,只聽到那清冷的聲音又說:“吾今三問,不問其它,只問三仙,吾之所言可有虛假?可有誹謗?可有冤枉?”
“三仙若是無辜,吾必受天言反噬。”
“三仙若不無辜,今次,便令梅仙隕落,還道於天!”
浩蕩的言語如同天意傾瀉,於瞬息之間劃破長空,滾滾而下。
宋辭晚手中的咒術草人,便在這一刻,動了。
所以,宋辭晚聲傳九州,當然不僅僅只是爲了要將崑崙三仙給罵上一頓。單純的罵戰那多沒意思,神話世界,還是要看誰的拳頭大!
宋辭晚罵人,與蘇舜的檄文有異曲同工之妙,又比蘇舜的檄文更可怕,更直接。
因爲通過咒術草人,她是真的可以將人罵死。
……
這是誅仙之戰!
宋辭晚在前一刻光明正大宣戰,下一刻,她的話音落下,咒術草人的心口忽然就塌了一個洞。
一個深沉的、漆黑的、看不見根底,尋不到來路與去路的洞。
崑山,梅仙洞府。
紙鶴與梅仙真身才僅僅只是對視了一個瞬間,兩者都提起一股氣,正要說些什麼,梅仙的手按在了自己隨身的靈寶梅枝之上——
下一刻,一個瞬間,一個剎那……
如光陰之跳丸,日月之穿梭,星馳電掣,石火光中。梅仙的心口忽然猛地塌陷了出了一個深淵般的黑洞!
沒有來由,沒有徵兆。
梅仙都中招了,但他卻甚至發現不了自己是因何而中招,也無法解脫此刻的心口塌陷之勢。
塵仙立刻出手,紙鶴張口一吐,密密麻麻的塵絲頓時覆蓋到了梅仙胸口塌陷處,塵絲穿梭連接,試圖將梅仙胸口處的塌陷快速修補。
但這一切卻顯然都是徒勞無功,塵仙不出手還好,這一出手,便只覺得那深淵般的黑洞中竟存在着一股無窮恐怖的吸力。
這吸力正通過塵絲,在吸取塵仙本身的生命力。
而塵仙寄託在紙鶴化身之上的生命力分明是有限的,又怎麼可能經得起這黑洞無限制的索取?
萬里之外,正與玄心門老祖對坐的塵仙驟然面色大變。
他再也顧不得喜怒不形於色,當下豎起手中拂塵,當着玄心老祖的面隔空推送真仙法力,試圖將更多的力量傳遞給留守崑山的紙鶴。
紙鶴持續吐出塵絲,竭盡全力挽救梅仙。
與此同時,梅仙手中的梅枝倏然一動。
這件上品級別的先天靈寶擁有極其強大的生命力,更是具備自動護主之能。
紙鶴噴吐塵絲,梅枝則搖動枝葉,轉瞬,梅仙洞府的頂端便裂開了一道宛如天窗般的口子。
崑山之上,無數生靈口吐華光,那些或清靈、或濃郁的華光盡皆被梅枝聚攏,形成了一道道宛如天光一般的瀑布,從梅仙洞府的頂端傾瀉而下。
當此時,紙鶴吐塵絲,織就梅仙筋骨血肉,挽救他心口傾塌的大洞;
梅枝聚生機,既爲塵絲輸送力量,又爲梅仙護住神明;
崑山之上,三仙經營了數千年的力量一併傾瀉,爲梅仙此時危機源源不斷提供助力……
這看似是一個十分完美的循環接力,然而那突然塌陷的黑洞破壞力卻實在是太強了,縱然是有種種異術在竭力挽救,可是梅仙心口黑洞的蔓延速度卻居然還要快過塵絲的修補速度!
一個呼吸,黑洞從梅仙胸口蔓延至了腰腹。
他的仙衣被消融,血肉成了虛無,只餘一根空蕩蕩的脊骨還在支撐他的身軀未倒。
第二個瞬間,黑洞吞掉了梅仙的大腿,只留下兩根白慘慘的腿骨。
第三個剎那,黑洞蔓延至梅仙小腿與雙足,梅仙雙腿血肉完全消失,雙腿盡成慘白骷髏。
第四個剎那,梅仙脖頸以下全部消失了!
他的臉上露出了驚駭欲絕的表情,口中似乎是要吐露什麼咒語,他在無聲怒喝:“大劫臨時,真靈聚之……”
這是他的道訣,吐出這一句道訣時,他被黑洞吸附在識海中的神明終於得以脫體而出,轉瞬投入那一根靈寶梅枝之中。
梅枝毫不猶豫,虛空一搖,轉瞬便逃!
是了,哪一個真仙沒有極限保命的手段?
如崑崙三仙這般活了數千年,底蘊無比深厚的真仙就更是如此了。
而梅仙擅長身外化身,他的化身之多,甚至就連與他同爲三仙的塵仙和怒仙都不知具體之數。
只需逃得真靈,再隨意尋得任何一具化身,梅仙便隨時都有可能再次復活。
玄心門中,塵仙口中輕吐一口氣,臉上正要露出些微的放鬆神色。
可是下一刻,他的眼神卻又再度黑沉了下來。
梅枝雖是虛空逃遁了,塵仙心中卻忽然生出一種更加不祥的預感。
還沒等他細細體悟這預感的方向,萬里之外,宋辭晚右手虛空一招。
卻見一根梅枝破開了雲層,於虛無之間忽地憑空一躍,就這樣躍入了宋辭晚手中!
天意如刀:使世間之一切無奈、痛苦、悲傷、苦難,皆可以天意如刀加持。
此時此刻的咒術草人之劫,對於梅仙而言,又如何不算是無奈與苦難呢?
既然是苦難,那就要被天意如刀加持引導。
宋辭晚於冥冥中尋到了那個契機,再加上咒術草人的咒術牽引,這根遁逃中的梅枝毫無意外被她截獲!
梅枝在手,咒術草人與其一個對面。
頓時,梅枝中傳出了一道無窮淒厲的慘叫聲。
“啊——”
那聲音彷彿是來自九幽,又分明是響徹在整個九州的天空之上。
砰!
梅枝炸開。
無數碎片飛濺。
“還想逃?”
宋辭晚輕喝一聲,咒術草人再轉。
這一次,無數飛濺的碎片盡皆被定在半空,如同時空定格,場面奇詭又宏大。
宋辭晚出動天地秤,秤盤滴溜溜一轉,只將所有梅枝都盡數收攏入了秤盤。
【死氣,煉虛期真仙之死,九斤二兩,可抵賣。】
【人慾,煉虛期真仙之恨、恨、恨,五斤七兩,可抵賣。】
……
恨意嫋嫋,死氣渺渺。
而縱橫九州數千年,高踞仙神之位的梅仙,卻是真正死去了!
既是死在宋辭晚手中,也算是死在那奇詭無比的咒術草人的詛咒之下。
咒術草人,真不愧是最最頂尖的詭道奇物!
此戰誅仙,卻是乾脆利落到不可思議。
梅仙死時,九州天空道音再傳:“大周曆,七百三十六年,仙道魁首之一,崑崙三仙之梅仙應咒隕落,還道於天……”
渺渺的聲音穿過了雲海,穿過了山林,穿過了大漠,穿過了荒谷……
又一次穿透進了每一個生靈的心海間。
玄心門,正與玄心門老祖對坐的塵仙整個人都僵滯了。
拂塵被他舉在半空,他卻久久沒有下一個動作。
玄心門老祖同樣是呆滯的,她的手拈着一條碧綠的手串,手指掐在其中一顆玉珠之上,直掐得那玉珠都隱隱現出了裂紋。
要知道,這可不是什麼尋常玉珠,這也是一件靈寶!
而天地間的變故還不止於此。
梅仙死後,道音遙遙傳蕩,與此同時,天空中又一次有密雲聚集,彷彿又有一場大雨要來了。
第664章 靈雨還道,蓬萊再現
梅仙死後,天空密雲聚集。
只見天闊雲低,但聞嘩啦聲響。
轉瞬,便是一場大雨,噼裏啪啦下遍了整個九州。
這場雨初下時天空陰沉,只令人感覺到心驚肉跳。畢竟只是短短半個月而已,九州世界便接連隕落兩大魁首級人物。
不論是周皇元封,還是崑山梅仙,都死得太過於乾脆,這叫人不由得便生出一種大劫臨身的恐慌感覺。
梅仙死後的這一場雨,更好像是對此時此刻,九州風雨飄搖的一種天象註解。
但很快,大雨降臨所帶來的陰沉感就被另一個奇妙的事實給沖淡了——
九州,匯江城。
城隍廟前的百姓們親眼目睹了一場誅仙之戰,心搖神動之餘,又見大雨降臨,許多人的第一反應就是驚慌叫嚷:“雨!雨來了!”
“快,我們跪仙子!”
爲何要跪仙子?跪哪位仙子?
跪的自然是天空中的宋仙子,至於爲何要跪,這個問題卻很難有明確答案。
驚慌中的百姓有很大一部分甚至喪失了正常的邏輯能力,巨大的驚怔、恐慌、駭怕……又或是隱約的欽佩、神往、感激等等情緒,既如浪潮,更如亂麻。
混亂的情緒衝擊着所有人的思維,使得這一部分人不由自主地便選擇了屈膝下跪。
彷彿唯有跪下來,方纔能夠在這無窮的混亂中尋找到一絲可憐的安定。
砰砰砰!
一雙雙膝蓋跪下了,這卻只是開始。
匆忙跪地的人羣中不乏老者、傷者,又或是病弱者。
稀里嘩啦的大雨中,忽然有一個踉蹌跪倒的人驚訝高呼:“不、不對!我爲什麼,我爲什麼感覺不到痛?不,不是,我不是不痛,我是好了!哈哈哈,我好了!”
這驚呼聲乍聽起來彷彿竟有幾分瘋癲,大部分的人聽在耳中,第一反應往往會是:這人莫不是瘋了?
但很快,人羣中又有人歡喜高喊:“我、我也好了!我……我這老寒腿,不疼了!我、我的腰,腰也不疼了!”
這呼喊聲儼然便是打開了某一個奇妙的開關。
瞬息間,種種驚呼,此起彼伏:
“我也好了!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剛纔受了傷,現在傷口癒合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不咳嗽了,我的胸口也不發緊了,我……我好了!哈哈哈!我好了!”
有人捂着自己的胸口,笑着笑着又哭了起來,這是喜極而泣:“原來不咳嗽,可以正常呼吸是這麼個滋味啊!太好了,我好像年輕了十歲,好生舒坦!十年來從未曾如此舒坦過……”
又哭又笑的人變得越來越多,終於有人發現奧祕,驚呼起來:“我知道了!是雨!是這雨,是這雨有靈性,能治療!”
更有人高喊:“這哪裏是什麼雨?這是靈水,這是仙露!”
“快快快,這雨水能喝!好甜!”
廣場上,人們頓時放下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