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第66章 詭異箱刑
地下密室中,有一束光,照在了許峯的側臉上。
依稀能分辨明白,那光影中彷彿是有一張女童的笑臉。
許峯將手上裝載有龍血的玉盒開到一半,而後小步走到血池旁。
他自言自語,絮絮叨叨:“沒有儲物袋倒也無妨,這個玉盒難道不比儲物袋漂亮?比之儲物袋,它與我正正相合。”
說話間,他兩邊嘴角往上翹,露出了一個甜度正正好的笑容。
瞧那嘴角的弧度,與光影中的女童笑容竟是一模一樣!
許峯還渾然不覺,他探頭,將自己碩大的頭顱往不過兩個巴掌大的小小玉盒中伸,一邊伸一邊又說:“直接住進這個玉盒中,我便能時刻身沐龍血,快速開竅,三十六竅,七十二竅,一百零八竅!”
他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甚至是登上萬靈天驕榜,與那些煊赫一時的各族天驕直接對話,光耀一個時代!”
“一百零八竅還不止,我甚至能開至二百竅,三百竅,三百六十五竅!”
“成就絕世武聖!哈哈哈……”
他尖聲笑了起來,笑聲迴盪時,他的頭顱也真正擠進了那個小巧的玉盒中。
巴掌大的小玉盒,內裏卻儼然是蘊含着與其表體不符的詭魅空間,許峯的頭顱擠進去了,肩膀也擠進去了,他完好的左手與斷了一截的右臂都扒在玉盒邊緣,整個人倒栽着,身軀也在使勁往裏擠。
玉盒不知何時跌落在血池邊上,密室側方掛着的那一排人皮衣裳都齊齊轉身,目光幽幽看來。
又過片刻,許峯整個身體都擠進了小小的玉盒中。不知何時,那玉盒的蓋子闔上了,只在側邊某一處忽然多了一個孔洞。
只聽“噗”一聲,許峯的頭顱倏地從那孔洞裏伸了出來。
小小的孔洞,將許峯的脖子卡得死死的,他的頭顱又堪稱碩大,尤其是與這小玉盒一比。
這樣一來,乍看去,倒好似是許峯整個身體都沒有了,只剩下一顆頭顱光溜溜活在世上。既滑稽,又恐怖。
密室側邊的人皮衣裳們便都笑了起來:“嘻嘻,嘻嘻嘻……”
笑聲喚醒了許峯的神智,他眨一下眼,猛然醒悟自己如今處境,當下,一道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在密室中迴盪起來。
“啊——!”
“嘻!”
許峯叫得慘烈,人皮衣裳們卻笑得快活。
笑聲與慘叫聲一同震盪在密室中,飄飄搖搖,重重疊疊,詭魅無比。
這間密室的密封性又極好,這些聲音被包裹在密封的空間裏,一絲一毫都傳不出去,只有回聲一再傳蕩,彷彿無有窮盡。
最後,是人皮衣裳們,齊齊地,脆生生地說:“許公子,你知道箱刑麼?對,你一定知道。箱刑,還是你告訴我們的呢!”
“將活人關在一個密封的箱子裏,只卡着脖子給他露出頭顱。”
“他雖然一時並不死去,但他的手腳身軀在箱子裏卻必須蜷縮着,一丁點兒也不能動彈。”
“時間久了,他的氣息不暢,血脈不通,人就廢啦。”
“他卻還活着,有人在外頭給他餵食,他喫了東西便要排泄。”
“他的排泄物會一點點增多,起先只是淹淹腳脖子,後來會堆到膝蓋、堆到腰間,直至淹沒全身。”
“好臭呀,好臭呀……”
人皮衣裳們伸出只有皮膚沒有肌骨的雪白手臂,齊齊在鼻子前扇了扇。
“嘻嘻嘻,臭倒也罷了,可是那些腌臢物沉積久了,卻是會生蟲呢。”
“也不知許公子能堅持多久呀,不過公子你是先天高手,想必是能堅持許久吧!”“嘻嘻,嘻嘻嘻……”
……
笑聲隱沒在密室中。
沒有人來救許峯,一如當初沒有誰來救那些被他以酷刑凌辱折磨的姑娘們。
他的妻妾們都自顧不暇,他豢養的門客家丁,也都死的死,逃的逃。
許府要被蟲災淹沒了,先天高手的威懾力再強大,他又不出現,在生死危機面前,人們當然還是要先顧全自身性命。
此刻,被宋辭晚以五毒罐清空的豸園反倒是成了許府中難得的一片淨土。
五毒罐大顯神威,飛縱吞吸。如此一段時間後,豸園中再無怪蟲。
與她一同殺蟲的那隻鼠妖耗盡妖力,最後又噴吐完一口細沙,終究腿腳發軟,脫力地坐到了地上。
宋辭晚收了五毒罐,看向面前渾身是傷的鼠妖。
鼠妖握緊哭喪棒,無力又緊張地“吱吱”叫喚。
古怪的氣氛下,竹屋中再次響起少女輕柔的聲音:“阿乖,你怎麼樣啦?”
蟲子都消滅完了,眼前鼠妖似乎也不足爲懼,宋辭晚便走向那竹屋,一邊道:“屋中的可是珍娘?我與周大娘相識,受她所託前來爲她尋女。眼前蟲災已解除,你若是珍娘,那便開門出來相見,我在門口等你。”
說着,宋辭晚在竹屋緊閉的門口站定了。
鼠妖還坐在原地,只是腦袋轉過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辭晚,口中仍然“吱吱”有聲。
屋中少女有片刻沉默,而後驚訝又帶着些許焦急地說:“你、你是我娘請來的?我娘,我娘……怎麼樣了?”
說話間腳步聲響起,片刻後竹屋的門被人從裏側打開,一名身形窈窕的清秀少女快步奔走了出來。
這便是珍娘!
尋蹤紙鶴在宋辭晚袖間滾熱發燙,宋辭晚打量珍娘。
只見她二八年華,生得秀麗。臉上雖然有着些許雀斑,膚色卻稱得上白皙。尤其是一雙靈動的眼睛,有着少女的柔怯與清純,很是引人注目。
她身上穿的應該是許府丫鬟們常穿的月白短衫與檀色襦裙,頭上髮髻也梳得乾淨順滑,看起來並不像是受過什麼折磨的樣子。
這比宋辭晚原先料想的要好太多了,她臉上便露出了一個放鬆的表情。
正要說話,又想到自己如今正頂着雨書的臉呢,這就有點尷尬。
宋辭晚於是從袖中取出周大娘慣用的那根舊髮帶,珍娘驚呼:“是我孃的髮帶!”
她腳下一動,忍不住又上前了一步。
宋辭晚收了髮帶,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先隨我離開,我帶你去見你娘。這位鼠……”
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鼠妖,說到這裏便頓了頓。
不料珍娘張口道:“是阿乖救了我,這兩天也一直是阿乖在護着我。這位郎君,求你帶我去見我娘,也將阿乖帶上吧!”
第67章 世間苦難,不抵“窮”字磨人
宋辭晚無聲無息地施展奇術度量衡,將珍娘和鼠妖都丈量了一遍。
鼠妖的修爲大約在七八十年之間,離通靈境還略有些距離。珍娘是普通凡人,但身體健康,看起來也沒什麼問題。
她便隔着衣袖攜住珍孃的手,遁術一展,立即穿梭過許府的重重陰影,化風而去。
鼠妖落在後方,它可以自行跟上。
至於鼠妖與珍孃的關係,宋辭晚尚且未知前因後果,因此無意評價。她只負責幫周大娘找女兒,其它方面則是尊重祝福。
許府安靜得有些失常,宋辭晚帶着珍娘穿過許府圍牆時,感受到了護宅大陣微弱的阻力。
這一次宋辭晚沒再選擇迂迴,而是伸手一彈,熾炎術與三昧真火的心經之火同時射出,兩火相加,威力數倍增長,噗一下,彷彿是有氣爆聲響起,前方阻力無形中微弱了一瞬。
宋辭晚帶着珍娘離開了許府,很快便穿街過巷,去往了周大娘所在之處。
街角的空屋子裏,周大娘正弓着脊背踱步在房門邊。宋辭晚帶着珍娘落地時,她似有所感,忽然便轉過頭去。
然後就看到朦朧的光影中,兩道人影逐漸顯現。
其中一道,正是她日思夜想的珍娘!
周大娘張口,想要歡喜大喊,可是聲音到了嘴邊,一時竟又無法吐露。
她只能將嘴巴開開合合,激動無聲,倒是有兩行滾燙的淚水從她眼中流出,沾溼了她的臉頰。
直到珍娘忐忑又輕弱地喚了聲:“娘……”
周大娘才終於哭出來:“你、你這孩子,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哭一聲,轉頭要尋宋辭晚致謝,卻見屋前空空蕩蕩,又哪裏還有宋辭晚的身影?
宋辭晚其實並沒有走遠,她只是目前還頂着許府小廝雨書的臉,又不願意當着周大娘與珍孃的面換臉,也不想去與她們解釋自己這變化之術,索性便趁着母女相見,施展遁術從她們眼前離開了。
在與二人相隔數重屋宇的一面牆後,宋辭晚停下了身形。
天地秤浮現,方纔母女相見時,周大娘又爲宋辭晚提供了一團七情六慾。
【人慾:愛、憂、喜,五斤三兩,可抵賣。】
氣越五斤,抵賣時往往能有驚喜。
宋辭晚收回天地秤,只等半夜十二點一過,她就能將今天收藏的各種抵賣物好好賣出了。
她在屋牆後略微聽了聽周大娘母女的對話,先是周大娘惆悵又懊惱說:“哎喲,宋娘子竟是走了!她將你尋回來了,卻並不多留片刻,連聽我一聲道謝都不曾,這可真是……”
真是什麼?
周大娘卻說不出來了,她言語有些貧乏,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又說:“常聽說書人講道,這市井間亦有遊俠,踏遍人間的山水紅塵,只做好事,不留姓名。宋娘子必然便是這等遊俠!”
珍娘問:“娘你請託的是一位娘子?不是一個小哥兒嗎?”
周大娘道:“是與我共患……路上偶遇的一位娘子,她人極好,極好……”
她本來想說宋娘子與自己共患難過,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自己不該提起患難之事,免得說多了引來女兒擔憂。因此立刻將話頭一轉,又說:“宋娘子是極好的人,她於我母女有大恩,回頭我要爲她立一面長生牌。往後早晚供奉香火,祝願宋娘子修行有成,仙福永享!”
她合掌對空拜了拜,而後聲音一肅,道:“珍娘,你與我好生說說,原先那鉅鹿國花神將你帶走之後,你都經歷了什麼?你……唉!”
她嘆了聲:“你這孩子,你想想那天上能有掉餡餅的好事麼?什麼花神,什麼二王子,珍娘啊,那十車聘禮,原來都是碎紙片變化而成的!你還主動要嫁,你……”
周大娘歷經磨難,早不忍過多責怪女兒,可提起前情,卻仍然忍不住懊悔痛苦。
她又追問珍娘與鼠妖花神離開後的經歷,珍娘道:“花神的確是鼠妖假扮,原也不懷好意。但後來我被阿乖所救……娘,阿乖雖也是鼠妖,但與花神那等惡妖並不相同……”
她簡略說了自己在一條暗巷中見到了花神鼠妖的原型,正嚇得魂飛魄散之際,另一隻鼠妖阿乖卻適時出現了。
阿乖與花神鼠妖似有舊怨,兩鼠當時便起爭端。好在阿乖身形更大,妖力更足,一番爭鬥後將花神鼠妖打跑,而後阿乖就帶着她去了許家。
周大娘覺得奇怪,不由道:“這妖,原來竟也有好妖惡妖之分麼?妖還會救人?它爲何救你?救你以後又爲何不讓你回家,而是帶你去了許家?”
這也是宋辭晚的疑問,也正是因此,她纔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藏在牆後聽了一回壁角。
卻聽珍娘跺腳嗔道:“娘!女兒被救你還不高興麼?人既有好人壞人,妖又怎麼不能有壞妖好妖呢?阿乖便是救了我呀!”
嗔一句她聲音又低落下來道:“娘,女兒及笄已有一年,卻始終未曾許得人家,阿兄阿嫂早便嫌我在家礙眼,都逼得娘你狠心去了浣洗房……我又豈能繼續在家多留?”
“我既是將自己嫁出去了,娘,你也能鬆一口氣,不必再有負擔,不必再日日去浣洗房做工。我沒想到,我不知道……娘你會出來找我。”
說到這裏,珍娘有些哽咽了。
“娘!對不起!”
她撲到了周大娘的懷裏,母女抱頭痛哭。
遠遠地,鼠妖阿乖的吱吱聲漸漸近了。
宋辭晚在牆後暗暗一嘆,世間萬事,都不抵一個“窮”字磨人。
既然珍娘沒什麼問題,那麼她們再做什麼選擇,就是她們自己的事情了。
宋辭晚也不可能負擔別人的一生。
她聽見鼠妖敲門,聽見珍娘開門。聽見珍娘歡喜地向周大娘介紹鼠妖,聽見周大娘拘謹而又忍耐地道:“多謝這位,阿乖先生……”
鼠妖“吱吱吱”,也是小聲又拘謹。
最後,宋辭晚在那間空屋的廚房裏留下了一籃筐乾麪餅子,餅子下面壓着一小包約有五兩重的散碎銀子。
她便再次施展遁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她想念家中的大白鵝,也想時間快些走到明天,好愉快地開盲盒,看看天地秤能賣出什麼,得到什麼。
第68章 修行,也要九十九分努力與一分靈感
宿陽城,知縣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