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什麼仙人,待我成仙,仙人也要對我俯首……”
宋辭晚調息真氣,默默誦唸坐忘心經,冷眼旁觀,看雨書在癲狂中嚥氣。
直到他喪失氣息倒在地上,宋辭晚彈出一縷熾炎術,燃盡了他在這個世上的罪孽。
天地秤浮現:【死氣,煉筋期凡人武者之死,七兩九錢,可抵賣。】
人性真是複雜,小小書童也有如此之多的心思。
你不細看他,他便好似只是一個名字,一個符號,一片平板,可若深究,某些人的劣根性令人心驚。
宋辭晚施展胎化易形,摸走了雨書留下的身份對牌,又換上雨書的外裳,搖身一變,就成了這世上另一個活着的“在世雨書”。
天色向晚時,她手上拎着一盒墨條,大搖大擺地又從那角門入了許府。
守門的賴婆婆驚訝中透着忐忑:“哎喲,雨書小哥你這怎麼又回來了?”
宋辭晚笑眯眯說:“墨靈香買到了,我這可不就回來了麼?”
賴婆婆有些訕訕地,雨書居然又回來了,他可是公子的書童,他既回來了,那先前的荷包她還能收嗎?
她的手不由得摸向了自己袖間暗袋,宋辭晚注意到這個細節,也很細節地給她帶了一把糖,然後就在賴婆婆滿臉堆笑的恭送中,一步一步向許家的深宅內院走去。
一路走,宋辭晚一路記憶地形,並與先前拷問到的內容相互印證。
許峯的練功密室,乃是以天淵重晶爲主材打造而成,其中防護重重,除了許家父子,無人知其打開方法。
現在,宋辭晚最主要還是要摸清楚許家護宅大陣的強弱方向。
這個護宅大陣與她身上的身份對牌相互關聯,要不是帶着這個對牌,胎化易形又非常奇妙,連雨書的氣息都能一併模仿,眼下這護宅大陣也不會對宋辭晚毫無反應。
修行的世界真是豐富無窮,功法、法術、奇術、道術、丹、器、陣、符……還有各種各樣,只有你想不到,沒有某些人做不到的旁門奇法。
宋辭晚每每覺得自己學到了很多,可轉眼卻又發現自己還是太過貧瘠。
如此一路觀察,她又在同時不斷施展旁門道術度量衡,悄無聲息地丈量宅中腥恕�
許家的大部分護衛家丁修爲都比她低,倒也不必擔心度量衡反噬。
但這其中,也有一部分人的氣息格外凶煞,遠遠地不必仔細打量,便有狂暴血腥之感撲面而來。
這些人身上,大多數都帶着一些以各種各樣蟲豸爲標記的武器!
一名豹眼環鼻的大漢,身長九尺,光裸的胸膛處爬動着一條足有人手臂粗的巨大蜈蚣。
他瞪向宋辭晚,粗聲喝道:“看什麼看!白臉小子,你這眼睛若是不安分,便挖下來餵給我這寶貝金錢蜈,豈不正好?”
這一喝,他身上的巨大蜈蚣便探出半截身軀,豎起恐怖頭顱,無數細足在空中張開,對着宋辭晚嗤嗤有聲。宋辭晚也不閃躲,反昂起頭,學着雨書的囂張模樣道:“什麼多足臭蟲也敢在小爺面前晃悠,小爺我隨侍公子的時候,你這蜈蚣還連眼睛都沒開吶!”
豹眼大漢頓時怒目相向,抬腳就要走過來。
他旁邊的同伴連忙拉住他,勸說:“這是公子身邊的人,莫要與他置氣,快走,晚上還要喂蟲呢!”
到底將他拉走,宋辭晚便光明正大地繼續逛許府。
此後遇到的大部分許家下人,對她或是恭敬,或是諂媚,或是避讓。
宋辭晚將沾染了周大娘鮮血的那隻紙鶴尋蹤符重新拿出來攏在袖間,在走遍許府的同時也仔細感應尋蹤符的動向。
越是往東南邊走,尋蹤符的翅膀就越是有些發熱。
有意思的是,這個東南方向,正是許家豸園所在之地。
遠遠地,還未靠近,先入目的便是密集連綿的各種高大樹木,數不清的深綠溇G將一方天地團團圍住,好似是在大的世界中又獨立圈出了一個小的世界。
但那些濃豔的綠樹卻並未使人感覺到明快清爽,反而在無形中釋放出一種陰鬱、潮溼、森冷的古怪氣息。
隱隱約約,似還有蟲鳴啾啾,悉悉索索……
重重疊疊的,令人頭皮發麻。
下一刻,前方閉合的綠樹突兀打開了,先前與宋辭晚瞪視的那名豹眼大漢忽地從中衝出。
他嘶聲慘叫:“救命!救……”
第二個救字尚未落音,他嘴巴里就嘩啦啦湧出一堆的細小蜈蚣。
這些蜈蚣五彩斑斕,千足拱動,纏繞在他精壯的身軀上。那些細足宛如鋒利的刀片,飛速旋轉,刮破了他的肌肉骨骼。
有數不清的蜈蚣從他嘴裏湧出,又有數不清的蜈蚣覆蓋在他身上。
嘴裏的蜈蚣在往外鑽,身上的蜈蚣又在飛速打開他筋肉骨骼,往他身體裏擠。
如此內外夾擊,不過片刻,這人就被喫了個一乾二淨,倒在地上只餘一副白骨。
而後這些蜈蚣調轉方向,又悉悉索索,如潮水般向宋辭晚湧來。
豸園,豸園的蟲子,都造反了!
更多的慘叫聲從豸園裏面傳出,而站在豸園門口的宋辭晚則飛速取出天地秤中的五毒罐。
五毒罐:以深淵奇石煉造而成,可收取五毒蟲豸,認主煉化後,以其食人吞詭,反哺自身。
這個抵賣巨人村長怨念情緒而獲得的五毒罐,派上用場了!
宋辭晚渾身汗毛直豎,她不知道許家豸園爲什麼會突然失控,或許是因果報應,或許是別的什麼原因,但是現在都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她調動真氣,將手中的五毒罐一拍,五毒罐倒飛而起,一股吸力從中湧出,地上那些飛速向她湧來的蜈蚣就如同一道彩色的潮水般,洶湧着被五毒罐吸入了其中。
宋辭晚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許家造反的又何止是豸園的蟲子?
世上或許當真是存在有因果報應的,身在地底密室,將自己藏了個嚴嚴實實的許峯,就正在經歷他的因果報應。
第65章 因果報應
宋辭晚手持五毒罐,在紙鶴尋蹤符的指引下,遁術展開,踏入了豸園之中。
豸園亂了,比外頭的許家還亂。
數不清的,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蟲子從地底下、從房屋中、從樹叢裏……甚至是從人的身體裏鑽出來。
原先看守豸園的都是煉筋煅骨的壯漢,現如今,這些壯漢一個個都被蟲子啃成了人幹。
各種慘叫聲此起彼伏,豸園亂時,這些原先煉蟲玩蟲的人面對瘋狂暴動的蟲子們,竟無一合之敵。
混亂的人聲與蟲鳴聲中,又還有鼠類的吱吱叫聲。
宋辭晚遁術穿梭,氣息隱藏,像一縷輕風越過蟲海。
所過之處,五毒罐如巨鯨吸水,將觸及範圍內的蟲子盡數吸入罐中。
鼠類的叫聲響動在綠樹深處,宋辭晚循聲而去,一眼就看到一隻足有三尺高的巨型灰鼠!
這灰鼠人立而起,鼠爪揮舞着一根哭喪棒,口中一邊吱吱亂叫,一邊噴吐細沙。
一蓬蓬的細沙被它吐出,大量的蟲子在細沙的攻擊下死亡。
然而又有更多的蟲子,或是跳躍而起,或是揮動翅膀,噗噗噗飛落在它身上,或是啃噬它的皮毛,或是往它眼耳口鼻等一切孔竅處鑽去。
鼠妖渾身皮毛破爛,鮮血斑斑,它吱吱叫着,一邊用哭喪棒打蟲,間或騰出一隻爪子撈取身上的蟲豸。
一抓一把,它便將這些蟲子塞進口中,嘎吱嘎吱地嚼碎了吞進腹內。
而在它身後坐落着一間竹屋,竹屋的門窗都被封死了,牆壁上貼着靈符,只是那靈符如今色澤黯淡。
又有數不清的怪蟲貼在那竹屋的牆角根下,拱動着、啃噬着竹牆,竹牆越來越薄,越來越薄。
鼠妖連忙對着竹牆噴吐細沙,牆根的蟲子立時便死一大片。
然而這些細沙雖則是殺了蟲,可同時也破壞了竹牆,竹牆越來越薄了,一副隨時都會破洞倒塌的模樣!
鼠妖頓時氣急,對着那竹屋邊的蟲子便是一陣吱哇亂叫。
宋辭晚聽不懂妖語,不知道鼠妖在說什麼。
可那竹屋內,卻在此時傳出一道清脆柔和,略帶緊張的少女聲音:“阿乖,你莫急,我不怕的。只是幾隻蟲子而已,我這麼大一個人,還、還能怕小蟲嗎?”
言語間,那女子竟是在安撫鼠妖。
而鼠妖,則是在保護屋中之人!
深宅、密林、竹屋,數不清的蟲豸,還有保護人類少女的鼠妖。
如此情景,真是奇詭荒誕。
更荒誕的是,宋辭晚手中紙鶴的溫度便在此時達到了頂峯。
難道說,那屋中女子便是周大娘的女兒珍娘?
一切疑惑,有實力都可解開。
宋辭晚毫不耽誤,舉起五毒罐開始全力催動。
看在鼠妖的眼裏,便是有一陣怪風吹來,緊接着一個朦朧的人形顯露,一隻顏色黝黑的罐子倒飛空中,一股巨大的吸力傳出,然後,那些讓它傷痕累累的怪蟲,便呼啦啦狂湧着,一波又一波,源源不斷地衝入了罐中。
小小的罐子,明明只有兩個巴掌大,吸納起蟲子來,竟又彷彿是有着無限容量,不知其深,不知其廣。
鼠妖握着哭喪棒,吱吱驚叫起來。
宋辭晚並不理會,只是全力掃蕩豸園中的怪蟲,不將這些暴動的蟲子清理乾淨,她甚至都找不到一片能夠落腳的地方。
竹屋中少女的聲音又再度響起:“阿乖,是、是發生了什麼嗎?”
鼠妖:“吱吱吱!”它叫嚷着,一邊繼續噴吐細沙,竟是在配合宋辭晚殺蟲!
場面更顯荒誕了。
但一人一鼠,殺得了豸園中的怪蟲,卻攔不住有漏網之蟲爬出豸園,爬向更爲廣闊的整個許家大宅。
大宅中,下人們本就亂成一團。
許峯那個死去的妾室房中,原先服侍她的丫頭婆子們眼看救不回這位主子,而妾室的死訊報往主母處,主母正虛弱臥牀,卻是無力管她。
再報往前院,許峯更是閉關不理人……如此兩頭不理,人心便開始思動了。
有人嘗試偷拿妾室妝奩中的首飾,見無人來管,又偷偷翻她錢匣,見還是無人來管,她的衣櫃,她的箱唬磺械臇|西……便再無可以倖免之處。
一個人拿了,另一個人也拿,第三個,第四個……等大家都拿了,那便又等於所有人都沒拿。
忙忙亂亂,翻箱倒櫃的這些人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們搶錢奪物,紅眼上癮的時候,一隊細細小小,如同頭髮絲那麼纖巧的螞蟻列着隊爬過遊廊,爬過門檻,爬到了一個人的腳背上。
那婆子只覺腳背忽然似針扎般一痛,然後她便渾身僵直,倒在地上。
黑線從她的腿上開始一路漫延,破開了她的肌膚,鑽入了她的血脈筋骨中。
她瞪着眼睛說不出話,整個人像是中風般狂打擺子。
旁人抱着東西從她身邊匆匆走過,驚訝一聲:“咦,張婆你怎麼倒地上了?”
至多問這一句,卻並不願扶她一扶。
扶她?那豈不是白白耽誤搜刮東西的時間?
黑線在張婆的身體裏醞釀,以她的血肉爲養料瘋狂繁殖,不過轉眼間,張婆的身體就鼓脹了起來。一條條黑線在她輕薄的皮膚下游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直到某一刻,忽然轟一聲。
張婆的皮膚炸開了,一聲聲尖叫在妾室房中響起。
許家大宅中,很快黑線成災。
而地底密室中的許峯,又有一番遭遇。
他斷了半截手臂,氣血大傷,因而一回府便直奔密室而去。
在他的密室正中心,建造有一座血池。
這血池主體是由年輕新鮮的少女血液灌注而成,輔以各種靈材奇藥,煉製之後不但沒有血腥氣,反而清香瑩潤,乍看去不似血池,倒似是一片紅色的寶石鏡面。
許峯最爲喜愛浸入這血池中練功,不但能催化氣血,最重要的是,這血池能幫他捕捉先天之氣,煅靈開竅。
他被困在五竅境界已有一年有餘,天才的時間何等寶貴,他等不起!
許峯走到血池邊,摸着自己的斷臂喃喃道:“不急,我如今有了龍血,今日再灌注龍血入此血池,必能助我迅速開至三十六竅。到那時,自可重塑身軀,斷肢再生……”
說話間,他取出掛在腰間的一隻玉盒,小心打開盒蓋。
過程中,他又有些肉疼道:“可惜,父親被蛟龍金血灼燒而亡,連隨身的儲物袋都一起損壞了!儲物器具太貴了,父親都不曾捨得爲我購入一隻!”
他沒有注意到,他打開盒蓋的時間太長了,話也太多了,更沒有發現,被他掛在密室側方的一件人皮衣裳,忽然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