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一股股無形的、痛苦的、悔恨的力量開始衝入了四周腥诵拈g。
原本正在衝擊城隍廟,洶湧如同浪潮的百姓們不由得紛紛停了動作,有人不知怎麼,忽然鼻子一酸,就要哭出來:“我、我……”
哭聲只出到一半,忽然,那洶湧的人潮中不知怎麼便好似是分海破浪般自行開出了一條道來——
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忽然出現了,作用在人潮中,使得人潮紛紛退避,不由自主地便在擁擠的人羣中開出了一條道。
而這股力量不是來自於城隍,也不是來自於正準備出手的宋辭晚。
這股力量卻是來自於突然出現的未知名高手,是誰?
卻見那人羣中,有一個衣着樸素的中年婦人,手上抱着一捆粗麻顏色的卷軸,微微縮着肩膀,又踩着極具重力的步伐,出現在這條被開闢出來的道路間。
第658章 民婦姓文,匯江城外一漁民
人潮中,藏身在另一片空間中的宋辭晚輕輕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那婦人彷彿神魔分海,踏上了那一條由人潮分湧而出的道路。
她的身上分明有一種奇異的魔力,使得此時此刻,腥说哪抗饨圆挥傻孟蛩⒁暋�
明明她衣着樸素,面容滄桑,抱着卷軸的雙臂甚至還顯得有幾分瑟縮,乍一看去,好似完全就是一個普通鄉野婦人的模樣。
但是,她沉重的腳步聲踩在地上時,又好似是冥冥之中有天鼓在捶響。
咚咚咚!
一種說不出的重力沉甸甸地壓在了腥诵念^,包括此時此刻,身高十丈,正居高臨下俯視百姓的匯江城隍。
匯江城隍的三顆頭顱不由得齊齊看向她,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
“汝……爲何人?”城隍提問,聲如震雷。
懷抱卷軸的婦人微縮雙臂,揚起下巴,仰視那高大的神靈法軀,先是略微緊張地回道:“民婦姓文,乃是匯江城外,百里蕩的漁民。”
她姓文,她操着一口鄉音,她被鄉民們親切地稱作文嬸子。
文嬸子便如同這世間最爲普通的那一種民婦,雖有一股勇氣,但在面對匯江城隍十丈法軀時,仍然會不由自主地對這般龐然大物生出畏怯。
她的緊張不像作假。
但很快,她又提起一股氣道:“民婦有事,要問城隍。”
匯江城隍其實是不想聽她提問的,他心中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他只想施展雷霆手段,以快刀斬亂麻的氣勢將眼前亂民盡數誅滅,並降神怒於匯江,以此彰顯他神靈的威嚴!
但正如他先前,不由自主將目光注視在文嬸子身上的時候那般,此刻,他也同樣是不由自主便回應了她的提問道:“你問。”
咚咚咚!
城隍聲如雷鳴,亦心如擂鼓。
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不由得就想傾聽這民婦的訴求與提問,他的滿腔雷霆之怒亦不由得收攝起來,根本做不到一鼓作氣轟然爆發。
他只能聽着,聽文嬸子用樸素的語調說:“我們百里蕩的漁民,都依靠渡船打漁爲生。因爲離城遠,我們原本進城不多。不是不來供奉城隍爺,實在是家計艱難,來回一趟至少兩日,有時甚至還要三日。
家裏不是老人就是孩子,病的病,弱的弱,一大家子那麼多張嘴,就指着那幾個勞力喫飯,誰有空閒三不五時地進一回城呢?
一來一回,進城要入城費,出城要出城費,城裏的東西貴得我們不敢拿眼看,城裏的客棧貴得我們住一回便要出一回血。
但不住是不成的,因爲到了夜晚,城裏就會到處有詭異遊蕩。客棧里人氣多,陽氣重,又有護衛,雖然不是一定安全,至少總歸比外頭要好許多倍。
可是,我們住不起啊!
東三里的劉家小子,就因爲捨不得住一晚的房錢,他硬逼着自己在街角窩了一晚上。結果第二天一早,就被人發現他的屍體僵在了街頭。”
文嬸子幽幽道:“屍骨都涼透啦,臉上身上只剩下皮沒有肉,成了一具乾屍。被擡回來的時候,劉家老孃道了聲作孽,當場就坐在地上,頭一歪,也死了。
剩下他媳婦當晚瞧着好好的,結果第二天一早又被人發現,原來是半夜裏帶着兩個孩子投了河。
請問城隍爺,這也是他們自個生了惡念,活該麼?”
匯江城隍高大的身軀僵在那裏,半晌,只左邊那張靛青臉孔甕甕道:“何至於三五日進城供奉?”
文嬸子道:“不是城隍爺要香火麼?里正拿着令符,家家戶戶通知,每一戶,每逢五日,必定要拿了三牲瓜果,進城供奉城隍爺,否則便視作瀆神!
誰家要是敢不虔眨也还┓睿鸵恢鸪霭倮锸帲∽陟簟⑺畯R都不會庇護被驅逐的人家。水裏也是有兇獸的,城外的詭異比城裏還多,誰敢被放逐?
我們只能進城!
可是進城也活不起,出城也活不起,請問城隍爺,我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活下去?”
我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活下去!才能活下去!
……
最後這一句發問,便彷彿是深谷迴響。話音未落,已是重重疊疊響徹在整個城隍廟的上空。
不,不僅僅是城隍廟的上空。
根本就是整座匯江城,都被這個聲音給充滿了!
文嬸子的聲音,樸素、又帶着鄉野的口音,在這座城池的上空迴盪,便好似是千萬百姓在痛苦吶喊。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一聲聲吶喊聚嘯風雲,那聲音則漸次從單一到厚重,從最開始一道清晰的女聲,到逐漸變成了層層疊疊、男女老少,各種聲音交匯重複。
“我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活下去?”
“我們……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
轟!
天空中,忽然便有一道粗壯如巨龍的紫雷,霹靂一聲,向着匯江城隍轟然劈來。
“啊!”
匯江城隍慘叫,但被這雷霆一劈,他也終於又一次找回了自己的力量。
三頭六臂的法軀動了,城隍怒吼出聲:“賤民詭詐,都是藉口!活不下去,必是爾等前世有罪,今生不堪長活!當以性命洗刷罪孽!”
“賤民!納命來……”
六條手臂,五種法寶,還有無數靈符,以及閃着青光的城隍法相虛影,都盡數向着體態渺小的文嬸子森然撲來。
轟轟轟!
靈符爆炸,法寶飛舞,這等鋪天蓋地的打擊,誰能抵得住?
身處在打擊最中心的文嬸子卻是不慌不忙,動作從容地取出了懷中兩張卷軸,當空一拋。
第一張卷軸撒開,當時便有重重仙樂在空中響起。
十數姿態曼妙的女仙自那捲軸中飛出,有人鼓琴有人吹笙,有人手撐雨傘護在文嬸子身前,有人手拿棋盤揮動黑白二子,將半空中飛來的那些靈符如雨打芭蕉一般紛紛打開。
還有女仙揮動絲帶,將擁擠在城隍廟前的其餘百姓護在絲帶之後,以免腥耸艿椒ㄐg衝擊。
與此同時,第二張卷軸散開。
從中亦走出一名女仙,那女仙與第一張卷軸中的卸嗝廊擞钟忻黠@不同,她青衣神秀,面若冰雪,她虛空踏步,瞬間來到城隍三頭六臂的巨大法軀身前。
然後舉起手,輕喝了一個字:“去!”
第659章 故人再逢,叫你看看如今的我
“去!”
城隍廟前,青衣女仙在半空中的輕輕一聲喝,卻宛如金切玉擊,石破天驚。
這一字喝出,原本威武高大的城隍法軀瞬間一顫。
青衣女仙抬手一彈,沛然莫可抵擋的無形力量衝擊而出。
轟轟轟!
那是匯江城隍接連倒退,腳步踩踏在地上的聲音。
偌大的城隍廟,一座座建築羣,皆被十丈高的城隍法相踩踏破碎。
廣場上的人羣不由得驚慌尖叫,下意識向旁退避。
但人擠人的情況下,除了製造更多混亂,這種退避顯然並沒有太多意義。
不過也無妨,因爲文嬸子第一幅畫中放出的十幾位女仙早就各施手段,將腥思w防護在戰圈之外。
百姓的驚慌只是一時驚慌,其實他們根本不會被此刻的戰鬥餘波衝擊到。
而與城隍正面相對的青衣女仙僅僅只是喝了一個“去”字,再又抬手一彈,十丈高的城隍便不僅接連倒退,他高大的身軀還在迅速縮小,不過數個呼吸間,就從十丈縮到了一兩丈。
這般輕描淡寫,便將不可一世的城隍從巨大法相打落,行動間毫不費力,不沾一絲煙火氣,簡直就好像是喝退了路旁一隻螞蟻。
這該是何等威勢?
真是不可思議——
簡直便如天神降世,威風赫赫,勢不可擋!
擁擠的百姓不由得忘記了擁擠,只知仰着頭驚怔地看向天空。
而一直藏身在空間罅隙中的老苟,則早已是瞠目結舌,手指半空,接連嘗試了好半晌才終於吐出一句話來:“那那那……你你你……那是,那不是宋、宋仙子你嗎?”
這句話一出口,老苟立時又察覺到不對。
他連忙對着自己的嘴巴輕輕一拍,又轉頭看身邊的宋辭晚,再又仰頭看向空中的青衣女仙,一句又驚又駭的話語終於完整吐出口:“那、那畫中人的模樣,爲何與宋仙子你……竟如此相似?”
是的,文嬸子畫中走出的青衣女仙,與宋辭晚足有八九分相似。
若非要說有哪裏不像,不過是如今的宋辭晚力量更強,因而氣韻神妙,本身氣質着實難以用筆墨描繪。
宋辭晚嘴角噙了一絲微笑,道:“是萍水相逢的一位故人,她畫的,的確是我。”
昔日,她在匯江城外與文嬸子相遇,施展傳法之術傳道於她,爲這位看似平凡的女性種下了一顆神奇的種子。
彼時的文嬸子,不懂什麼是修行,不知道什麼叫修士,但她卻能在宋辭晚的點撥下引來天降靈光,以畫入道,才氣暴漲,瞬間進入正氣境。
而今再遇,文嬸子似乎已經掌握了一部分畫道的妙用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不是親眼所見,你永遠也想不到,這看似庸碌的芸芸猩衅鋵嶋[藏了多少謇C內蘊之人。
宋辭晚的語氣中蘊含了許多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欣賞與喜悅,她說:“我們曾見過,我還買過她的畫。”
老苟又驚訝又恍然,立時機靈道:“原來如此,仙子必定曾經幫助過這位!這是千里馬與伯樂之交啊!因緣前定,妙哉!”
他撫掌稱讚,說話間,眼看那城隍已被畫中的青衣女仙打壓到只剩半尺高。
三頭六臂的小城隍身軀從空中墜落,似乎下一刻就要被貶爲塵埃!
便在此時,遠處的天空中卻傳出一聲怒喝:“哪裏來的刁民?竟敢以下犯上,以人犯神,住手!”隨着這一聲怒喝,一股浩蕩強橫的威壓,帶着滾滾雲團瞬間來到城隍廟腥说纳峡铡�
那密雲重壓,猶如緊鑼密鼓。
雲團中傳出連串轟隆隆的聲響,似乎是雷聲,又似乎是有萬千天兵在雲中震響了武器!
下方的百姓頓時一陣陣東倒西歪,若非是有文嬸子第一幅畫中那十幾位女仙相護,只怕瞬間就要遭殃。
一名頭戴高冠的黑袍修士站立雲端,手持一面寶鏡,對着畫中走出的青衣女仙便是一照。
瞬間有一道巨大的光柱從那鏡中轟出,不過須臾落至青衣女仙周身,將其團團徽帧�
原本還從容的文嬸子頓時一驚,駭然道:“不要!”
可是晚了,光柱落時,青衣女仙那原本凝實的身軀瞬間氣化。
下一刻,文嬸子懷中的畫卷冒起了青煙。
滾燙的溫度燙得文嬸子渾身發顫,她急道:“我的畫!我的畫!”卻不捨得將手中冒煙的畫卷丟出。
眼看情勢瞬間翻轉,宋辭晚自虛空中踏步而出。
看在旁人眼裏,便是空中的青衣女仙明明已經在瞬間氣化了,可是文嬸子身邊竟又憑空走出了一名青衣女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