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靈劍回收,浮動在宋辭晚身側。
她沒有再繼續出手,而是用一種說不出的目光直視着對面的老道。
老道面上露出驚魂未定的神色,他一伸手,那些漂浮在四周的塵絲又如光線一般紛紛聚攏,最後重新在他手中變成一支拂塵。
老道手握拂塵,浮空站在碧焰祥雲獸身側。
而這隻一直俯臥的巨獸,亦在此時忽地站立身形,四肢着地,頭顱微垂地看向宋辭晚。
老道又伸手拍撫碧焰祥雲獸的脊背,安撫它的情緒。
“小友真不愧是天驕第一!”老道揮動拂塵,一聲苦笑,“一代新人換舊人,老道我老咯!以小友之戰力,此番過後,怕是要入崑崙神碑了。”
宋辭晚持劍不語,手指撫過劍鋒。
這鋒刃如水波一般明淨,映照着天上白雲,令雲朵的色彩在狹長劍鋒之間蔓延。
老道口口聲聲在後怕,在感嘆,但是實際上,他的情緒波動卻沒有分毫外泄!
宋辭晚站在此處,天地秤沒有任何反應,方纔那一劍,她雖然看似是將老道斬殺過一次了,可實際卻什麼也沒收到。
對方活了數千年,心思之深,已經到了狂瀾不驚的程度。
但方纔這一劍,卻顯然也成功宣示了宋辭晚的態度,老道見她不語,終於又開口道:“小友,京郊蟄龍山,每月十五,那位都會走上一趟。離了皇宮,出了京師,那位所獲加持,必將大打折扣。”
這是其一。
其二還有。
老道又說:“當那位步入蟄龍山時,會有官員學子衝入蟄龍山,掀開山中祕密,散佈檄文,討伐天子!”
嗡嗡嗡——
天上白雲嗡鳴穿梭,流轉來回。
這些白雲是在爲老道遮掩氣機,使其言語不至於觸動天機反應!
難怪老道要選萬魔絕壁,唯有在萬魔絕壁上,一切言語密植挪恢领侗粺o形泄露。
靈劍在宋辭晚掌中輕輕一動,挽了個玄妙的劍花。
老道繼續說:“同一日,太子會於崑崙祭天封禪!”
嗡嗡嗡——
白雲震動,越垂越低。老道最後說:“百惡榜雖然是九州天下第一號通緝榜單,好處卻是,入百惡榜之人,會與九州氣吒盍眩瑢赌俏唬瑫刑烊磺忠u能力。小友,這天下間,唯有你,百惡榜之首……可以殺他!”
言及此,他手端拂塵,對着宋辭晚豎掌做道揖,深深行了一禮。
真仙行禮!
垂下來的白雲亦齊齊低頭。
碧焰祥雲獸也低下了自己高昂的頭顱。
這般規格待遇,試問天下間哪個年輕高手能夠抵擋得住?
宋辭晚瞬間一跨步,施展正立無影,身入虛無,避開了這一禮。
老道直起腰、抬起頭,詫異地看向了宋辭晚。
宋辭晚重新從正立無影的狀態下走出,淡淡道:“前輩所求,我可以出手,真仙行禮卻是不必了。”
老道的目中瞬間放射出神光,他哈哈一聲笑,讚道:“小友真豪傑,不愧爲一紀年未出世之絕代天驕!既是如此,十五之前,還請小友與老道大戰一場,等候十五,再挽天傾!”
“老道有個名號,世人稱之爲塵仙,身居崑崙,道名清素,請天驕指教。”
話音一落,塵仙老道悍然出手。
他手中的拂塵瞬間化作億萬萬道雪白匹練,匹練橫空,猶如塵網,織做樊弧�
萬魔絕壁轟然震動,天空中白雲逸散,原本被灰白仙氣所排開的濃黑魔霧則滾滾翻騰,猶如巨浪高揚,似有倒灌入絕壁中心之勢。
千里絕壁,皆是魔氣洶湧。
絕壁外的人間山川,都有震動傾覆之相。
真仙出手,便是人間恐怖天災!
便在這一刻,天地之間忽生一種奇妙反應。
宋辭晚正覺塵網粘稠,眼前灰暗時,天地四方間忽然就生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強大吸力,頃刻間,她眼前視野一變,整個人就來到了一片深淵般的虛空中。
這是乾坤異域!
真仙之戰,打開了乾坤異域。
而無窮的虛空中,一道道流星正如巨大火球在瘋狂投射,因其來處漆黑,去處茫茫,因而一眼看去,又叫人不知其從何處而來,更投向何處而去。
由於流星瘋狂投射,彷彿無窮無盡,使得這一片乾坤異域的溫度更是奇高無比,環境異常惡劣。
這簡直就是一個流星火雨的世界!
尋常生靈,便是天仙站立此間,若不曾刻意煉體,又或者擁有極其強大的護身寶物,只怕一時三刻間便要承受不住這等高溫和火球衝擊。
宋辭晚從前也只聽聞過乾坤異域,這是首次親見親歷,一個照面間,世界浩大盡收眼前。
她輕輕跨步,虛空間瞬間前行不知多少裏,讓開了方纔還在自己身側如蛛網一般捆來的萬千塵絲,以及那些投射在虛空中的無數火球。
下一刻,宋辭晚與塵仙老道又對了一個照面。
塵仙老道面上露出笑容,宣了一聲“無量天尊”。
他招手,方纔打開乾坤異域的萬千塵絲又重新聚攏,回到他的手上變成一杆拂塵。
塵仙目光灼灼地看着宋辭晚,笑道:“小友,得罪了,你我便在此處等候十五到來,世間再無何處,比之乾坤異域更爲萬全。”
第638章 月十五,挽天傾
乾坤異域中,無數流星火球虛空投射。
宋辭晚踏空遊走,避開了一顆又一顆瘋狂衝擊的巨大火球。
塵仙老道亦是如此,兩人在流星火雨的世界裏一邊遊走,一邊對話,有時又會各自出手,與對方對戰一招。
宋辭晚從未與人如此酣暢淋漓地戰鬥過,自她修爲突破到某個界限後,就很少再有對手能夠與她長時間對招,而不分勝負了。
塵仙老道卻不愧是活了不知道幾千年的真仙,他所會的法術之多,加起來簡直能夠書寫成一部道法大典!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就是活着的崑崙傳承!
宋辭晚通過與他對戰,又很是開闊了一番眼界。
她覺得塵仙老道非常厲害,孰不知塵仙老道心中對於她的評價亦是在無限拔高。
塵仙老道能將崑崙數百道法信手拈來,那是因爲他活了數千年,可是宋辭晚,她是年輕天驕,她才幾歲?
一個不到五十歲的年輕人,她所會的法術不但多,而且精——
雖然總數似乎是不及塵仙之多,但能夠在真仙豐富的戰鬥手段下有來有回,且不落下風,這也太過於不可思議了。
當然,不論是宋辭晚,還是塵仙,他們很顯然都留下了真正的大殺招,並沒有急於出手。
畢竟雙方此時還有共同的目標,要殺周皇!
底牌自然是要留好,誰也不會輕易就將自己掀個底朝天。
眼下的狀況,兩人身在乾坤異域,等候這個月的月圓之日到來,倒更像是在互相監督,也像是在互相喂招,又或者是更進一步的互相試探。
宋辭晚抬手書寫了一個“空”字訣,將塵仙老道彈指射來的團團雲霧裹入空字訣生成的小氣泡中。小氣泡虛空一躍,忽地就憑空出現在塵仙老道面門前,兜頭向他砸去!
塵仙老道張口呼出一口氣,狂風掀起,吹散了虛空躍來的氣泡與雲團。
……
雙方你來我往,宋辭晚間或說:“關於那位之事,想必前輩是部署已久了。”
她語氣淡淡,聲音中似乎還帶着些笑,彷彿不過是隨口一問。
塵仙老道說:“若非小友橫空出世,萬般部署亦是枉然。”
老道士一再將宋辭晚高高捧起,宋辭晚笑一聲道:“其實不論我來與不來,十五那日,崑崙都會發動罷?”
老道嘆說:“不過是爲天下大計,奮力一搏罷了!此事亦非崑崙主導,實在是天下有識之士皆不能長忍悲嘆,任由邪魔竊天之威。”
老道說到這裏,宋辭晚就忽然問:“妖族此時進犯四大妖關,可是與此計劃有關?”
塵仙老道呵呵一笑,卻不答話了。
宋辭晚頓有所悟,崑崙與某些妖族之間的關係,只怕是比她原先設想的還要好上許多。
宋辭晚忽又道:“請問塵仙前輩,千年前,崑崙三仙爲何不許莫仙尊與龍女相戀?”
塵仙老道似乎完全沒能料想到宋辭晚會忽然有此一問。
他愣了下,這次倒沒有避而不答,只嘆息說:“人妖殊途,若是與妖結合,我那應懷徒兒縱有天縱之資,只怕也要止步天仙,此生都難以踏入真仙之境。可惜,年輕人至情至性,終歸是將情字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說着,他臉上更是露出了悲色:“豈料世事無常,若早知後來會發生那許多悲劇,當初吾等或許亦不該那般行事。”
他眼中的悲傷是那樣真切,可惜,天地秤還是沒有任何反應,這位真仙的人慾依舊沒有分毫外泄。這下,便輪到宋辭晚呵呵一笑了。
這老道士嘴裏不說假話,卻會說鬼話。
鬼話人話,要想分辨,竟還需擦亮雙目,點明心眼。
無窮無盡的火球始終在這片乾坤異域中投射不休,宋辭晚與塵仙老道信手戰鬥了不知道多少個回合,忽然某一刻,老道說:“小友,十五日到了。”
夜十五,月兒圓。
京郊,蟄龍山。
變故發生的那一刻,京師內外正是一片燈火通明,熙攘繁華的好時候。
大周,京師,本就是一座繁華喧天的不夜城。
都說天子腳下,哪怕是掉塊板磚兒砸下來都有可能砸到某個官家親眷——
這話雖不至於十分真,但也有八分靠譜。
京中很少有真正毫無根底的那種底層百姓,就算是路邊挑貨的一個貨郎,他都有可能跟某個官員府上的小管事的七大姑八大姨……沾親帶故。
總之就是哪怕錯綜複雜,也總要跟某個人物沾上些許歪七扭八、一去三千里的微薄關係。
因而,京城人,又總有種旁處少有的驕矜風貌。
四大妖關的戰爭消息影響不到京師的繁華,更影響不到京師人心中的那股驕傲與精氣神兒。
別問爲什麼不擔心,問就是:天子腳下,那些雜妖還能打到京城來不成?
結果,這個夜間,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卻是忽忽然便將京師百姓們那高高在上的心氣,給瞬間打落到了泥濘裏!
當時一輪圓月正從雲間探出,有風雅之士呼朋引伴,對月吟詩。
忽地,那一羣昂首賞月之人伸手指向了京城西郊。
其中,有人張大口驚呼道:“那、那是什麼?是……是妖?”
若單只是妖,其實可能問題還不大。
只見那妖在半空中顯露出了一個巨大的虛影,只見其身形婀娜,媚眼如絲,狐耳狐尾,狐狸面龐……
這妖,並沒有化作人形,而是實實在在的妖形!
而在那妖的身後,還疊着另一個巨大的虛影。
其人頭戴天子冕冠,帝王袍服半解,肌理分明的上半截身軀外露……
瞧上去,這一人一妖,竟是在行某種無可言說之事。
這一幕僅僅只是顯露了一瞬間,瞬間之後,西郊的天空傳出一聲巨大而憤怒的咆哮:“孽畜!竟敢害朕!”
巨大的聲音威嚴如雷鳴震響,轟隆隆地穿過了西郊的天空,傳遍了整個京城。
偌大的京師,霎時間一切喧囂都化作靜謐。
什麼絲竹樂舞,什麼觥籌交錯,什麼對月吟詩……全都寂靜了,好像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種莫可名狀的恐怖失聲狀態。
第639章 討元封三十六罪檄!這個聲音傳遍了九州
十五月圓,冰輪行空。
漠漠月華照耀人間萬般事,將此時此刻的京師內外,一切場景,都照出了一種雕塑般的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