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平”字壓下,山河鏡四周流轉的重重光影如被切割,無形中匯聚而來的力量浪潮霎時一散。
下一刻,這一枚高懸在縣衙大堂上方的山河鏡終於再也承受不住巨力的壓迫。
只聽鏘一聲,天地間似乎是有一道極致的光芒閃過,光亮時,那縣令的人面便完全喪失了視物的能力。
他眼前模糊一片,只聽到鏘鏘的金屬碎裂聲,還有與碎裂聲同時響起的,一道遙遠而又模糊的怒叫!
“豎子——”
那遙遠的聲音憤怒低沉。
砰砰砰,山河鏡炸開,裂開成了無數碎片。
宋辭晚拂袖一掃,將所有碎片盡數收入天地秤中。
而人蟲縣令則渾身顫抖,卻在這一刻,分明像是被什麼奇怪的力量給抽乾了全部生機。
他渾身蟲足刷刷刷,瞬間調枯,他的面容也在瞬間蒼老幹癟,他、他馬上就要死了!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宋辭晚卻偏不讓他死。
嗖嗖嗖!
胎息通聖法、復原咒、甘霖化傷術……種種強力的療傷術法加諸在人蟲縣令身上,又有五星級丹藥還靈丹爲其提供強大能量。
瀕死的人蟲縣令雙目復原,乾枯的身體又重新爆發了片刻生機。
他瞪着一雙暴凸的眼睛,眼中放出令人無法理解的亮光,緊緊盯住宋辭晚。
宋辭晚道:“說出你的未盡之語!你有悔,你還悔什麼?”
人蟲縣令聲音乾澀,語速卻極快道:“我悔,悔不該被權貴引誘,修行金丹之法!世間增壽奇術,原不該如此輕易獲得!今日,我果然便付出了無法承受的代價。”
宋辭晚只追問:“是何權貴,是誰?”
人蟲縣令艱難道:“是、是……是允王!”
他說出來了!
第606章 仙子明鑑!
人蟲縣令說出了“允王”二字,霎時間,天地間的風雨亦彷彿一靜。
但很快,大雨繼續傾盆而下,那片刻的靜定都儼然只是錯覺。
這本來就不是一場普通的風雨,這是宋辭晚的天罡道術呼風喚雨。
狂暴的風雨仍然在不停地衝刷着這座小城中的一切,雨聲模糊了許多聲音,但有些聲音卻又分明是那麼清晰。
例如,人蟲縣令在說出“允王”二字後,忽然雙目暴凸,全身經脈骨骼盡皆崩裂的脆響聲。
他的人面裂開了,喉嚨裏發出了最後的、帶着痛意與悔意的吶喊聲:“吾少小學書,及第後外派爲官,主政爲民。一生雖曾誤入歧途,修錯功法,然則爲政一方,卻從無懈怠。
不敢說有大功,但至少切實是有愛民之心,愛民之舉!
我有悔!我不甘!求仙子,憐我未曾犯下大錯……放我親屬離去!”
最後“離去”二字說完,人蟲縣令身體裏的一口氣終於完全消耗殆盡,他張着口、仰着臉,半人半蟲的身軀就這樣塊塊龜裂。
最後轟一聲,屍身爆開,死狀慘烈。
【人慾,儒道與金丹雙修的元嬰期尋仙者之混亂、悔恨、不甘,五斤九兩,可抵賣。】
最後關頭,只有人慾,沒有神息。
他的人性戰勝了蟲性!
【死氣,儒道與金丹雙修的元嬰期尋仙者之死,三斤一兩,可抵賣。】
【死氣,破損變異的古神蟲族變體之死,一斤七兩,可抵賣。】
死氣卻有兩團,一團來自縣令,一團來自變體蟲族。
宋辭晚默然了片刻,忽然,那風雨中傳來一陣急促倉皇的腳步聲。
伴隨着腳步聲的,還有一道道焦急的呼喊:“小姐!不可!小姐,不要去……”
但那呼喊聲顯然制止不了什麼,片刻後,從那縣衙大堂後方的角門處奔出一人。
來者身量嬌小,梳着凌亂的雙環髻,看上去大約十來歲的模樣,她的臉色慘白,額角處還留着一個茶杯大的創口,創口是新鮮的,正有血液汩汩流出,也不知她先前經歷了什麼。
追在她身後的則是一個老嬤嬤打扮的婦人,這婦人雖然看上去很有一些年紀了,但腳步還算矯健,明顯有武功底子在身,只是未能突破先天,因而本質還是凡人。
而那小姑娘的武功還要更好些,雖然有傷在身,但衝過來時,整個人卻好似是一支離弦的利箭般。
她穿透了風雨,模糊的淚眼一下子定在了地上那團爆裂的血肉間。
淒厲的痛呼聲頓時響入層雲:“爹!”
“啊——”
她發出了痛徹心扉的哭喊:“爹!”
噗通!
她跪在地上,膝行上前,整個人完全陷入了痛苦的崩潰狀態。她注視着那團血肉,也完全無力再去關注其它,唯有地上的“人”,令她顫聲呼喊:“爹爹!你、你……爲什麼會這樣?”
她實在是太小了,十來歲,真的就還只是個小孩子。
當這樣一個可憐的小姑娘如此痛苦地出現在人前時,試問誰人能不生出惻隱之心?
至少大白鵝就不能。
雖然它不是人,它是晚晚的靈獸。
宋辭晚靜默站在一旁時,大白鵝便將自己健壯高大的身軀悄悄向着晚晚的身邊歪去。似乎它需要這樣的挨蹭,來獲取安慰的力量。
縣令死了,嚴格說起來,並不能完全算是被宋辭晚所殺,但要說縣令的死與宋辭晚毫無關係,那顯然也說不過去。大白鵝只能緊緊挨着宋辭晚,片刻後,它又伸出自己寬大的翅膀,鵝腳向前邁了半步,將宋辭晚擋在自己身後。
小姑娘哭泣時,縣衙正堂、側堂、後堂的各個角落間又腳步細細地走出一羣人。
這些人其實一直存在,他們只是藏在縣衙的各處。
因爲縣令的變異來得太過突然,而宋辭晚的實力又表現得太過恐怖,這些人才躲的躲藏的藏,不敢在先前變故最激烈時出現在宋辭晚面前。
至於如今,他們其實也還是膽怯的。
他們穿着各色標誌明顯的服裝,有衙役、有僕從,也有縣令的屬官、書吏之類。
這些人從各個角落裏走出,他們警惕地站在堂前、廊下,擠挨在一起,或將目光投向那哭泣的小姑娘,或用視線悄悄往宋辭晚身上溜——
但沒有人敢直視她,便是有目光悄悄溜過來,也只敢輕輕看一眼,便又連忙移開。
宋辭晚對於這些目光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她只是微微垂眸,看向地上破碎的血肉,與哭泣的小姑娘。
風聲、雨聲、哭聲,還有緊緊跟在小姑娘身後,緊張勸慰她的老嬤嬤。
“小姐,事已至此,莫要再哀毀過度,老爺、老爺若是泉下有知……”
後面的話她說不下去了,哪來的什麼泉下有知?人都碎成這樣了,還古古怪怪,像人又像蟲的,這幅鬼樣子,真的還能泉下有知嗎?
老嬤嬤更是緊張地偷瞄宋辭晚。
直到小姑娘哭夠了,她跪在地上伸出手,開始一塊塊地撿拾地上的碎肉。
有些碎肉明顯是人體組織,她便放心撿來,有些碎肉卻帶着甲殼,帶着節肢……面對這樣的碎塊,小姑娘就遲疑起來。
她的手落在一節黝黑的蟲肢面前,忽然抬起頭,怔怔看向站在旁邊的宋辭晚。
宋辭晚垂眸,也看她,道:“這些東西你父親自己也並不想要,我勸你不要撿。”
小姑娘抬起一隻髒污的小手,她抹去了自己臉上模糊的雨水與淚水,問宋辭晚:“是你,是你殺了我爹,是不是?”
砰!
砰砰砰!
隨着小姑娘這句話吐口,旁邊卻是瞬間響起了一連串的膝蓋跪地聲。
緊張旁觀的衙役、書吏等腥私K於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情緒,一雙雙膝蓋跪在了地上,小姑娘身後的老嬤嬤更是緊張伏跪着,急急忙忙喊:“仙子!求仙子雅量,小孩子不懂事,她、她亂說的!”
衙役書吏等人也急忙紛紛出聲:“仙子,縣尊……不,是杜、杜大人是好官,是好官吶!”
“仙子,杜小姐年幼,看岔了眼,仙子莫怪,小的們必定好生規勸,叫小姐明白真相。”
“仙子、仙子……”
紛紛亂亂的聲音中,有一名書吏疾聲高呼:“仙子明鑑,杜大人今日遭遇妖邪侵害,以至於神魂偏移,身死道消!多虧仙子誅妖滅邪,這才留全杜大人一世清名,更是拯救了全城百姓於危難之中!”
“仙子是我等之大恩人,更是全城百姓的大恩人吶!”
那書吏又急忙催促:“杜小姐!還不快快謝過仙子?”
宋辭晚:……
風向轉得太快,險些閃了她的腰。
第607章 世事無常亦如棋
宋辭晚雖然被吹捧成了天字第一號大善人,但此時此刻,她卻又不免生出一種感覺——
實際上在許多人的心中,她只怕不僅不是什麼的大善人,更甚至……還是結結實實一個大魔頭罷!
她微微笑了笑,在書吏的吹捧聲中抬起一手,掐指測算。
宋辭晚測算的,正是棲霞縣令生前功過。
算不了很細,但至少可以算一算,這位棲霞縣令是否當真有如這些衙役與書吏等人所言那般:是個爲政愛民的好官!
她更想算一算棲霞縣令生前所謂“誤入歧途”的細節。
對方說是允王引誘了他,那麼允王又是如何引誘的?
棲霞縣令臨死前的狀態畢竟太差了,能說的話不多,而宋辭晚還想知道更多!
她掐指測算時,同時更有一縷縷無形無色,無相無着的奇異氣流從地上的一塊塊散碎血肉間升騰而起,落入她的掌中。
這是棲霞縣令死亡後,身上殘餘的戾氣。
棲霞縣令雖然最後做到了人性戰勝蟲性,但他畢竟與蟲體結合過,有此一遭,他便是死了,身上戾氣也難以消散。
在得到光陰錯這件靈寶作爲天地秤砝碼之前,宋辭晚要想獲取妖魔與蟲屍戾氣,必須有手掌實質碰觸到妖魔或蟲族的屍身,但在煉化光陰錯以後,宋辭晚對天地秤的掌控卻是在日益加深。
到如今,她已經不再需要實質接觸到妖魔蟲族等屍身,便可以憑空抓取戾氣,以爲己用。
她更可以憑藉對方的死氣戾氣,在一定程度上推算對方的過去!
過去的,已經發生過的,不論是什麼事情,都必定會在時空長河中留下痕跡。
宋辭晚以大衍化生術結合自己對時間之道的理解,便擁有了在冥冥流轉的時間浪花中抓取部分痕跡的能力!
這種能力,其實與她最初在浣洗房洗妖時,通過妖魔屍身,偶爾窺見對方生前遭遇的能力有些相似。
只不過,從前這種能力完全需要依賴天地秤,並且這能力還極不穩定,死者修爲越高,宋辭晚通過對方屍身窺探過去的幾率就越小。
以至於越到後來,宋辭晚就越少使用這種能力。
不是不想使用,實在是觸發不了。
而如今,哪怕是脫離天地秤,宋辭晚也能夠憑藉對方的氣,測算對方過去!
這種能力是真正的神乎其神,因而如今的宋辭晚不但是擁有了真仙戰力,便是許多真仙也很難擁有的神異妙術,她亦是擁有了。
無形的氣落入了她的指掌間,風雨中,雨水形成煙氣,在她身側滑落。縣衙的衙役書吏等人跪在一側,仰頭緊張望她。
只見她衣袂輕飄,人雖然是站在雨中,站在腥说难矍埃瑓s又彷彿是站在天外,站在世俗紅塵所無法觸及的雲端。
她沒有回應先前那位青衣書吏的吹捧,也沒有因爲縣令小姐那一句“是你殺了我爹”而動怒。
她的眼眸在雨中輕輕一動,明明是清幽平和的眼神,卻又彷彿在剎那間穿透了雨幕,穿透了現世,穿透了人心,去向了不知名的遠方!
腥私圆挥傻闷料⒛瘢o張。
沒有人知道宋辭晚看到了什麼,大白鵝也不知道。
事實上,宋辭晚是看到了一個人……跳躍的,而又零落的一生。
杜懷寧出身寒門,祖上也曾出過讀書人,有先祖進士及第,官至郡守,廣廈千萬,奴僕成羣——
但那都是祖上的風光,到杜懷寧這一代,家中已經落魄到只餘普通田地數百畝,家僕三五來個,父親甚至都到了開始考慮變賣田地,以供他讀書的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