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飛蛾撲火!
啊——
但聽聞那飛蛾無聲吶喊,猝不及防,飛蛾天性湧現,化身成大撲棱蛾子的田俊洪就這樣整個身軀向前一撲。
咕咚,他躍入了前方翻滾的岩漿之中!
赤華仙子都驚呆了,熾熱的岩漿裹住飛蛾,田俊洪在其中掙扎沉浮……咕咚,咕咚!
“啊!”有淒厲的嘶聲響起,他的頭顱變回來了,他的身軀也變回來了。
造畜符的造畜作用當真只堅持了一個瞬間,可岩漿中的田俊洪雖然恢復了人軀,他的血肉卻也在瞬息間被岩漿消融。
他瞪大着空洞的眼眶,只來得及再吐出一個字:“你……”
終究手指宋辭晚的方向,他整個身軀再次往下一沉。
咕咚!
岩漿將白骨吞沒,剎那銷骨成灰。
無窮野心,無限風光,終究都與岩漿熾火,一併消融。
只有四團氣,在無聲無息間被天地秤攝取。
【人慾,通明境先天武者之貪、嗔、癡,二斤二兩,可抵賣。】
【人慾,通明境先天武者之恨、怒、憾,三斤六兩,可抵賣。】
【死氣,通明境先天武者之死,八兩三錢,可抵賣。】
【鎖魂咒,通明境先天武者的死亡標記,二兩七錢,可抵賣。】
宋辭晚在當下連退了四步,鎖魂咒無聲無息,就在田俊洪氣息消失、死亡的那一瞬間落到了宋辭晚身上!
她甚至都察覺不到鎖魂咒的到來,是天地秤自發而動,抽取了她體內大量真氣攔截鎖魂咒,她才猛然明白田俊洪死前那一眼帶來的是什麼。
沒有曾經【化神高手的窺探】那麼恐怖,卻也將宋辭晚體內真氣在瞬息間抽了個一乾二淨!
而同一時刻,虛空懸浮的那一卷爛柯春秋圖因主人死亡而猛然向下一墜,眼看這卷寶圖便要落入岩漿之中,赤華仙子抬手從掌中彈出一枚菱形花瓣,花瓣飛速旋轉,像一片飛碟般從那寶圖下方託舉而去。
咚!
洞壁深處,巨蛋又是一震。
就是這一震,赤華仙子彈出的那枚菱形花瓣歪了,而那捲爛柯春秋圖,便在此時忽然卷軸一收。
它便似是有了靈性,成了活物般,自行收卷,卷軸一動,一躍劃破虛空,瞬間遁走不見。
宿陽城,乾涸的碧波湖上,那一副巨大的“人體經絡圖“還在不停繪製中,龍血遊走,留下一道道彎曲的紅線。隨着紅線不斷增多,碧波湖底就彷彿是有巨物在拱動般,大地震顫,龍骨下陷。
縣令方鏡臺的臉色青慘一片,他手中的官印亦在不斷震動,官印放出的清光護罩同樣震動不已。
劉城隍指揮八千陰兵不斷變幻陣型,四周陰氣滾滾,卻也阻擋不住官印護罩的不斷削弱。
方鏡臺急道:“老劉,你我最多還能再撐一炷香的時間,怎麼辦?”
姓劉的、劉城隍、老劉……方鏡臺對於劉城隍的稱呼已經是三度變更。劉城隍的身上,牛頭馬面分化而出,他自身顯露城隍法相,鷹目豹鼻,鬚髮怒張,手持一根法鐧,口鼻間卻是有陰氣在不停散逸而出。
“怎麼辦?”劉城隍粗獷的聲音震天而響,“還能怎麼……”
話音未落,忽見一根細長卷軸從那碧波湖上方憑空顯現,卷軸一動,瞬間又是一個躍遷。官印下方的清光護罩就這樣被這卷軸穿過,劉城隍驚怒的聲音在這一刻響徹了整個宿陽城。
“爛柯春秋圖?”
“操!我操他田俊洪祖宗十八代!”
回應他的,卻是隱隱約約,重重疊疊,空靈又飄渺的無數女子笑聲。
“嘻嘻嘻……”
“咦咦咦?”
“官爺好生暴躁……”
爛柯春秋圖穿過重重陰風,卻是不待劉城隍與方縣令出手阻攔,一躍一動,眨眼間它即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這件寶物,它真的被田俊洪祭煉到生了靈性,它居然會自行遁走,誰也沒能將它攔住。
而碧波湖底,那一幅人體經絡圖的最後一筆,通向心房位置的那道紅線,恰在此刻完成了!
更深處的隧道中,還有先前被捲入地底的宿陽城居民們在沿着隧道倉惶奔行。
人們恐懼驚叫,有人在奔行中跌倒了,反被後來者踩踏而過。也有人撲在地上,卻被後來的人奮力拉起。
砰砰砰!
他們一路逃,一路有碎石噼啪而下。
人們絕望道:“前面,前面當真有出路嗎?”
“爲什麼,前面好像越來越熱了?”
“這地勢在升高,快!我們爬上去,爬上去是不是就能離開這地底?”
……
絕望中的人們欣喜若狂,奮力攀爬。
此時的他們決然料想不到,前方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
岩漿池邊,赤華仙子纔剛遺憾地收回她的花瓣飛盤,下一刻,她臉色再變。
咚!
巖壁深處,那一顆薄膜巨蛋在震動中轟然破裂。
火光四濺中,有一道柔若無骨的身影從火浪高漲的岩漿飛出。
那女子紅衣白髮,頭生鹿角,一雙赤足,一張白臉,最爲滲人的卻是,她的臉上沒有五官!
赤華仙子接連退了數步,一直退到宋辭晚與周大娘身邊,宋辭晚扶住周大娘,並撐住她顫抖的身軀。
爛柯春秋圖自行飛走了,龍女卻已化詭而出。
碧波湖底的震動越發強烈了,宋辭晚三人身在震動最中心位置,周大娘雖被她扶着,卻當時就吐出一口暗紅的血液。
赤華仙子轉頭,指尖一動,一枚護甲符從她手中飛出,片刻落在周大娘身上,化成朦朧光罩,將她整個人擋住。
“這枚護甲符撐不了多久。”赤華仙子道,語氣有種坦然的淡漠,“你我也同樣撐不了多久,眼前這位……”
眼前這無臉女子,誰知道她要做什麼呢?
話音未落,卻聽一道輕柔的聲音在這震動的洞窟中響起:“蕭郎,你我成婚三載,我卻遲遲不能有孕,這該如何是好?”
是“明珠”的聲音!
第58章 我成了人,你卻成了妖
明珠的聲音如歌如泣,幽婉纏綿:“蕭郎啊……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
輕柔的泣涕似同一道輕煙,一縷細霧,在岩漿洞窟中飄渺迴盪,一再重複,依稀是響在當下,又彷彿來自久遠。
赤華仙子提氣凝目,一手悄悄背到了身後,而宋辭晚站在一旁,卻是默默地繼續操作天地秤。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誰知道天地秤的盲盒是不是能給她什麼驚喜?
只是天地秤每日抵賣次數上限爲十次,而今天,算上先前獲得旁門道術度量衡的那一次,她已經賣過九次了!
秤盤中,可抵賣之物堆堆疊疊,眼下她卻只有一次機會。
賣什麼?
賣哪一個?
宋辭晚沒有猶豫太久,很快做出決定:【你賣出了死氣,通明境先天武者之死,八兩三錢,獲得了奇物仿品玄都生死印。】
玄都生死印:此物爲仿品,可用三次。若使以精血、壽命祭之,一印之下生死倒傾,可以開山闢海,貫此即彼,天涯咫尺。其威力大小以注入精血壽元而定。
玄都生死印!
這是一件用法奇詭,但同時也威力奇大的奇物!
宋辭晚心中驚喜萬分,她立刻手掌一動,藉着衣袖的遮掩悄悄從天地秤中取出了這枚玄都生死印。
照宋辭晚的想法,有此奇物當然是要立刻使用,不用的話,難道還要留着等龍女所化詭異再醞釀出更加恐怖的大招麼?
而就在她手握玄都生死印,細細體悟印中傳遞而來的奇物使用方法,一邊快速將其祭煉時,另一邊,懸浮在岩漿池上的無臉女子幽幽嘆息一聲。
她沒有口鼻,可那嘆息聲卻是如此清晰,使人聽得分分明明。
那還是明珠的聲音……或許不必再有疑問,她便是如今的明珠!
“東海要乾涸了,你們說唯有崑崙逝水劍可以相救。”
“我遲遲無法與蕭郎孕育子嗣,你們說那是因爲我龍軀強橫,人妖殊途,血脈終不能相合。”
“不如請求崑崙三仙,將我妖身化去,伏地爲人,再重修大道。”
“我之龍血龍軀,可與崑崙三仙換來逝水劍,龍珠留與父王,全我孝道……”
“可是蕭郎,你在做什麼?”
“我在崑崙山上受千刀萬剮凌遲之刑,化骨褪妖,神魂破碎,你在瑤池之中沐我龍血,服我龍珠!”
“我變成了人。”
“你卻變成了妖!”
“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不再嘆息,不再泣涕,只是幽幽而笑。
笑聲飄蕩,穿透了地底的世界。
碧波湖上,陰風呼號。
那女子的聲音從風雲中激盪而出,而後響徹全城。
劉城隍勃然變色,只這一刻,八千陰兵便身死三千,剩下的也是非死即殘。
城門邊上,不少的百姓慘叫着倒地抽搐,還有餘力的人們立刻高呼起來:“不好,城裏不能留了,我們快跑!”
“跑啊!”
不知道是誰先跑,總之是有一人跑開,緊接着便是百人千人相隨。
呼啦啦地,人們擁擠着跑出城門。
也有並不想出城的,扯着嗓子喊:“別擠,不要擠,我不走!我不走啊!”
可是人潮大勢,卻非三五之力可以抵擋,不想出城的也終被挾裹着往外疾衝。又是一陣陣的哭聲,喊聲,叫聲,還有人抱雞,有人抱鵝,抱鵝的說:“我這鵝原是大價錢買的,絕不能丟!出了城我還靠它護我全家呢!”
抱雞的雞鳴咯咯,又有犬吠,有貓叫……貓咪嗚嗚喵喵,城牆根下,鼠走蟲奔。
守城的兵丁一概不管,隨便百姓往外衝。
事實上,不止是百姓想走,守城將士也在害怕,他們又何嘗不想走?
城門官目露悲愴,喃喃低語:“宿陽城,自今日便要湮滅在這玄元大地上了麼?”
碧波湖底,岩漿池邊的宋辭晚又退了一步,她的背靠在了滾燙的一面洞壁上,不過片刻,她背上的衣裳就被燙得捲曲起來。
而被她握在手中的那枚玄都生死印,尚未祭煉完成。
宋辭晚連忙又上前一步,離那洞壁稍稍遠了些。
她的這些小動作無臉女子全不在意,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笑罷了,又說:“蕭郎啊,明明說人怕妖,卻原來該是妖怕人呢……”
“好在天意從不欺我,昔年你曾對天發誓,若使負我,必將剖心挖骨,千刀萬剮,血盡而亡!”
“天不可欺!”
“我成全你啊!”
天不可欺,我成全你啊——
最後這一句,再度穿透這深深的碧波湖底,刺破了湖上陰雲,傳蕩於全城之中。
城中,有虛弱的凡人暴斃而亡,也有躲藏在陰暗中的蠊蜚與低等鼠妖被震碎神魂,僵死當下。
碧波湖正中心,蛟龍頭骨落地之處,大地再度裂開。
轟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