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這一聲“嘿”尚有餘音,說着話的尖嘴男卻是忽然白眼一翻,當場就倒在地上。
他旁邊的人一邊扶他,一邊下意識伸手往他鼻子底下一探,然後就顫着聲音,尖叫起來:“死、死人了!”
第4章 還有八分隱士氣
浣洗房裏死人了!
一個人的生命就是這樣簡簡單單地,消逝在了腥搜矍啊�
突兀、離奇、簡直都不像是真的。
巡查的管事被驚動,當即就帶着幾個護衛過來,將地上的死屍拖起,吩咐着送到殮房那邊去,超度了好埋人。
處理這些事情的時候,管事的表情淡漠,似乎對於死人已經司空見慣,他甚至都不追查尖嘴猴究竟是怎麼死的,只對其餘雜役說了一句:“行了行了,慌什麼慌,誰沒有一死呢?活着就好好幹活,知道嗎?”
話說完,管事與護衛們就帶着死去的尖嘴猴走了個乾乾淨淨。
就彷彿……那個死去的人本來就不曾來過一般。
二洗間內頓時一片安靜,這批新來的雜役也是在這一刻真正清晰認識到,沾染了戾氣以後,人的死亡究竟能有多容易!
傳說進了浣洗房的人往往活不過三五年,可照現在看來,別說是三五年了,能再活個一兩年都算要是老天保佑吧。
沉寂的二洗間內,大家幹活的手都彷彿是在發抖。
宋辭晚的手也在抖,她同樣大受震撼。
從來不曾有過的震撼,血液都彷彿涼了半截,有種說不出來的沉重壓在心頭。
人生自古誰無死?可是這種死法卻着實令人心悲涼。
一日就在這樣重複而機械的勞動中過去了,接下來浣洗房內沒再發生什麼“大事”,直到酉時到來,浣洗房下工。
管事的給雜役們結算工錢:是的,浣洗房的工錢是日結。
宋辭晚領到了一百文銅錢,這讓她沉重了一天的心情稍稍得到放鬆。
一日一百文,一個月少說也能得三兩銀子,這對底層的百姓而言,的確算得上是頂頂高薪了。
她又從管事手上分到了一副羊妖肺泡,當下便決定要拎着這副肺泡,再到菜市場去買些雜糧和配菜,回去做個辣炒肺片。
就花二十文錢,餘下的八十文攢起來,等到月底拿去還賬。
宋辭晚在有規劃地過日子,配菜花不了幾文錢,她主要是想屯糧。
也不多屯,只每日屯個兩三鬥,這樣一個月下來也能積攢不少。
再在家裏挖個地窖,除了放糧食還能放一些方便保存的菜蔬,以及其它生活用品。
宋辭晚精打細算着,溜溜達達去了菜市場,身上還穿那件“雜役戰袍”,維持着狗都避三尺的特效。
南城的菜市場熙熙攘攘,有屠夫將肉骨頭剁得咚咚響,叫嚷聲洪亮如擂鼓:“三花羊肉嘞,今兒便宜賣了,八文錢一斤……”
也有小販坐在地上,面前鋪着菜品,人卻是一聲不吭的,要等買家走到面前了才連忙打招呼:“自家種的菜,一文錢兩把,大娘你看看?”
還有乞丐弓着背穿梭其間,端着碗伸着手,一聲聲卑微地低喊:“好心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一口就行……”
拐角有個豆花攤,熱氣騰騰的豆花從木桶裏飄出來,蔥香醬香悠悠傳蕩。
不少的熟客擠在邊上,又有一個手端木盅的老頭搬了個凳子坐在那裏,嘿嘿哈哈地說着書:“要不說,大儒揮筆千軍萬馬呢。那一日,黑雲壓城城欲摧,衡水龍王一怒,便是浪高千丈。漫天河妖踏浪而來,真是毀城之危,蒼靈之苦啊!”
“咱們蒼靈郡的除妖使們悉數出動,有先天武者一躍百丈,縱行如飛;有仙道真人揮符唸咒,飛劍如雨;有佛門羅漢力大託天,一根降魔杵砸下去,便是無數妖物斷筋折骨……”
他說得口沫橫飛,種種宏大場面簡直如同親見,圍在旁邊的聽客們便聽得一愣一愣的,不時發出陣陣驚呼。那些一躍百丈,飛劍如雨的,又何曾是市井百姓能夠見到的場景?
凡人的世界,只知睜眼便是生老病死,那些傳說中的神仙妖魔,他們或許一生都不得見,卻又一生都在暢想。
有人感慨說:“還是聽咱們莫老拐說書有意思啊,前明街茶館裏的那些,死要錢不說,講的也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故事。還沒勁兒!”
有人附和:“可不是麼,什麼落魄少年拜了武館師父,十日煉皮,百日煉筋,千日煅骨,五年內生出氣血達到煉髒,拎了九環刀孤身入魔窟,一把大刀嘿嘿一陣,殺了魔頭爲父母報了仇,回頭加入誅魔衛,有了官身功成那個名就,還娶個美嬌娘。都聽膩了……”
有人粜Γ骸昂俸俸伲悸犇伭四阍觞N還說得這麼熟練呢?”
又有人急急打斷他們:“噯你們這些人怎麼盡打岔呢,咱們不是要聽大儒揮筆千軍、千軍……什麼什麼一萬匹馬麼?專心點行不行啊!”
不行不行,說書的莫老拐已經生氣了:“沒勁,不說了,一羣伸個脖子坐不住的夯貨,回去咯,老頭我回去餵雞咯!”
圍着的聽客急了,認錯的忙認錯,留人的忙留人,可莫老拐卻是犟脾氣,任人怎麼說好話也不搭理,只是抱起自己的凳子,端着木盅伸到豆花攤前,大聲說:“老陳啊,續一碗,今日我老莫可是說足了一個時辰,趕緊續啊!”
豆花攤的陳老闆連忙舀一勺豆花放到莫老拐的木盅裏,又給他加上蔥花和香油醬菜,結結巴巴道:“老、老莫,那你、你、你明日、明日還、還來!”
莫老拐得了豆花便滿足了,當即揚手:“行了,明日還來,兩碗豆花不能少啊!”
說完,抱着凳子端着木盅,一瘸一拐地徑直走了。
難怪他叫莫老拐,卻原來是瘸了一條腿。
旁邊站着的宋辭晚白聽了一回書,眼見莫老拐瘸着腿從自己身邊走過,連忙閃身讓路。
卻不料有個潑皮留人不成,忽而心生不甘,就在這個時候悄悄伸出一條腿,一下子絆到了莫老拐腳下。
莫老拐頓時失了平衡,整個人往前猛撲。
眼看他便要迎面摔個狗啃食,宋辭晚眼疾手快,一手接住他的木盅,一手挽住他的胳膊,只有他抱着的凳子在這個時候脫飛了出去。
“哎喲!”卻聽一聲痛呼。
還有砰砰聲響。
原來那脫飛的凳子竟是砸到了絆人的潑皮,潑皮頓時跳起腳,抱住受傷的腳背痛叫起來。
莫老拐站穩了,怒視潑皮。
潑皮同樣怒瞪回來,目光落到宋辭晚身上,見到她身上的灰色外衫和紅色滾邊,卻是一驚,又是一怕:“你、你……你是浣洗房的!”
宋辭晚嘴脣微動,沒來得及說話,潑皮又喊:“浣洗房的,哈哈哈,莫老拐,你慘咯!”
說完這一句,潑皮一扭身就鑽入人羣中逃跑了。
四周圍觀的人也忙忙散開,浣洗房的人,可不得離遠點?剛纔莫老拐走着走着就摔,莫不就是受了這浣洗房的晦氣影響吧?
宋辭晚卻有些愣住,旁人的表現且不提,她也懶得管,她驚訝的是,就在扶住莫老拐的這一刻,她的天地秤再次動了。
虛幻的秤盤和秤桿浮現出來,秤盤上臥着一團溓嗌臍猓骸景朔蛛[士氣,大隱隱於市,可抵賣。】
嘿!嘿?
這什麼情況?驚喜還是驚嚇?
八分隱士氣,打哪兒來的?
宋辭晚的目光落到了呲牙咧嘴的莫老拐身上。
第5章 滄海一粟人不識
正所謂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
能夠擁有八分隱士氣的,會是什麼人?
宋辭晚的天地秤浮現出來,憑空得到一團八分隱士氣,她的第一反應卻不是高興,而是心裏一咯噔:莫老拐是隱士?哪種等級的隱士?完球,他不會發現我的天地秤吧?
這個擔憂只存在了一瞬間,很快宋辭晚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種感應:天地秤位階之高,已然超脫於這個世界,擔心它被發現?那是不必要,不存在的。
用仙家術語來講,這個就叫做“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都不是一個維度的東西,莫老拐要真有本事能發現它,那宋辭晚也認了。
當然,天地秤雖妙,這人也不能飄。
迎着莫老拐那張呲牙咧嘴的臉,宋辭晚一時間卻是面露黯然,她連忙將手上的木盅重新塞回莫老拐手中,並退步與他拉開距離。
又將臉偏過去用衣袖掩住道:“老丈快走吧,莫與小女子離得太近。”
她本是好心扶人,結果卻反被世人忌諱,這副默默承受,獨自消沉的模樣便顯出幾分辛酸來。
莫老拐端着木盅傻站了片刻,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伸手撓頭,又撓脖子,撓完脖子還撓腮幫子,撓了半天那隻空着的手就沒個自在。
“哎,哎……”莫老拐說,“有什麼大不了的,老拐我天殘地缺的,我怕什麼了?誰、誰還能比我慘?”
嘿,這還比上慘了?
這不是比慘,這是變相的安慰。
宋辭晚便側着身給莫老拐行了個禮,她只行禮,卻不再答話。行完禮後仍舊將袖掩面,抬腳就走。
很快,宋辭晚就到了菜市場的另一邊。
她灰色裹紅邊的衣裳在人羣中格外顯眼,似乎帶着一種特殊的嘲諷與荒誕,所過之處,行人莫不自動分開。
便是去尋攤販買東西,攤販都要說:“你別過來啊,你要什麼你說,把錢給咱,咱把東西扔給你!”
是的,錢還是要的,生意不能不做。
管他買東西的是人是鬼,討生活的人有得選嗎?
後方的莫老拐抱緊了自己的木盅,啜了一口裏邊仍然帶着溫熱的豆花,不由得喃喃道:“還會給老拐我還個禮,瞧來也是個挺懂事挺知理的小娘子嘛,年紀輕輕的,也不知是遭了什麼樣的變故,居然淪落到浣洗房……”
說話間他在原地怔了片刻,而後又搖頭自嘲般“嘿”笑了一聲,接着就低下頭弓着背,一瘸一拐地走了。
另一邊的宋辭晚守着規矩,只挑那些暫時沒有客人的攤位,買了些時令菜,買了二斗粗糧,又買了些許雜物。
購物的同時,宋辭晚也在默默觀察這時代的物價。
總的來說銅錢的購買力還是挺可觀的,粗糧只要五文一斗,普通的時令菜通常一文錢就能買兩把甚至三把。
省着點花,哪怕每日只能自由支配二十文,一個月下來應該也足夠她屯上不少東西。
宋辭晚買東西很快,她心裏頭期待着那“八分隱士氣”的賣出結果,更是半點也不耽誤。
夕陽餘暉伴她歸家,隨身攜帶的油紙傘沒派上用場,今日無雨。
打開家門,大白鵝正扇着翅膀在滿院子疾走,彷彿有渾身精力無處發泄。
宋辭晚一出現在它面前,它立刻就放下躁動,收起翅膀,腦袋一歪:“嘎!”
“大白!”宋辭晚張開雙臂,大白鵝這下可就不矜持了,它蹬蹬蹬地跑過來,撲到宋辭晚身邊用翅膀和長頸不停挨蹭。
宋辭晚:“哈哈哈!”緊繃了一天的情緒在此刻得到放鬆,她連忙將手上拎的一堆東西放到廳房,而後就洗手,搓手,開盲盒!
是的,宋辭晚覺得跟天地秤賣東西就像是在開盲盒。賣之前天地秤又不會告訴她這東西賣出後能得到什麼,只會告訴她可抵賣,這可不就跟開盲盒似的麼?
不得不說,這有種別樣的樂趣。
“八分隱士氣”被宋辭晚賣了,得到一門法術:滄海一粟!
什麼意思呢?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生命啊,你的本質就是渺小。天地雖浩大,長河無窮盡,可是這些又與你有什麼關係呢?
你也不需波瀾壯闊,你只做紅塵中過客。
通俗點來說,這就是一門存在感消失術!
修煉此法,哪怕只是入門級,也能極大降低本身存在感,使人不知不覺就將你忽略。
這這這,這簡直就是每一個老六都必須具備的神術啊!雖不同於隱身術,與隱身術相比又別有妙處。
宋辭晚當即認真記誦,一邊琢磨着滄海一粟的咝蟹ㄩT,一邊再次出動天地秤,賣出今日獲取到的妖魔戾氣。
天地秤有自動存儲功能,它的秤盤自帶洞天,宋辭晚獲取到的抵賣物如果當時不賣,天地秤就會自行將其存入。
宋辭晚通過天地秤換來的物品,如果是實物,比如說壯氣丸之類,她要是不想馬上取走,也可以將其寄存迴天地秤中。
只是有一點:它只能寄存本身產出於天地秤的物品,而要是外界的東西,例如宋辭晚今天新買的糧食蔬菜等物,又或者是她隨身的雨傘,這些東西要想存儲進去,卻是不可以的。
她要想真正擁有一個可以自由使用的儲物空間,那還得慢慢再努力。
【戾氣,三兩九錢,可抵賣。】
宋辭晚賣出,換來壽元四十年!
她於是就發現,天地秤回饋的壽元居然會四捨五入。
上次賣出戾氣三兩四錢,得到壽元三十年,這次賣出三兩九錢,卻得到了壽元四十年。
壽元沒有形狀,卻又彷彿有着一種別樣的質感,四十年壽元注入體內,宋辭晚自然生出一種精氣完足,活力充盈的美妙感覺。
她便立刻打起精神,開啓了接下來的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