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雲重道:“宋仙子入洞府修煉,至今已有九日,未有氣息傳出,未有出關之意。”
允王世子臉上的神情矜貴溫文,他將茶杯端到了斜倚花榻的三公主面前,一邊似是漫不經心說:“既是閉關,區區九日而已,根本算不得什麼。”
又道:“莫說是閉關九日,以那宋昭天驕之能,便是一口氣閉關九十日,甚至九百日,想來也是稀鬆平常。只是九十日倒也罷了,倘或閉關九百日……卻是有些勞累我家娘子多等,殊爲不美。”
這幅處處以三公主爲先的姿態,使得慵懶靠在軟塌上的三公主轉過頭來,明豔的臉上倏地露出笑容。
她伸出一根脂玉般的纖長手指,輕輕點在允王世子額頭上,嗔道:“你呀,慣會油嘴滑舌,什麼叫作勞我多等?區區九百日而已,我千萬年都活過來了,九百日又算得了什麼?”
允王世子立刻便伸出手掌,輕輕在自己嘴上拍了下,失笑道:“是是,娘子說得極是。娘子是長生種,區區九百日不過是一晃而過,想來的確算不得什麼。”
說到這裏,他又是一嘆:“只是娘子生命長,爲夫生命卻短。原先說好了,你我相守,哪怕只有短短千年,若能互愛一生,我也心滿意足。
然則如今得與娘子繾綣,我有時又生出貪念,只覺千年太短……一日一朝,都當珍惜。這九百日,若只在允王府閒等,豈不是浪費了我與娘子相守的時光?”
這個邏輯,倒也不能說不對,但是又好像就是有哪裏不對。
三公主歪着頭,一手輕輕撐住自己下巴,另一手接過了允王世子端來的茶盞。
她側頭思考片刻,忽然道:“但是阿景,宋昭未必便要閉關九百日呀!”
允王世子:……
三公主又噗嗤一笑道:“說不定,她九十日便出關了呢?”
然後她歪着頭,迷濛着眼睛,似做回想道:“不過,我才見過她不久,爲什麼又要再見她來着?我若是不見她成不成?阿景,您說要與我同去鮫人淵遊玩,我們仍然可以去呀!”
她看向雲重說:“宋昭出關了,你再傳訊給我們,不就成了麼?也不耽誤我們隨時從鮫人淵趕回來。”
這個邏輯也是毫無問題,允王世子一時間更加無言以對。
三公主不等雲重回答,也不等允王世子回應,當下拍了拍手,臉上露出歡喜神色道:“阿景,便是如此,好極了!阿景……”
她湊過去,明豔的臉龐瞬間在步景行的眼前放大。
一縷甜蜜的香風迎面襲來,步景行忽生片刻恍惚,便在這片刻的恍惚間,三公主一把將他抱住,然後四周空間開始了急速變幻。
這種變幻可以說是來得毫無徵兆,但又圓潤絲滑,毫無遲滯。
無數光影在兩人身邊迅速消散,變幻的畫面連成了一條神祕不可言說的時空通道,恍惚似是隻過了一瞬間,一切影像消散,下一刻,允王世子腳踏實地。
然後他定睛一看,只見四周光線幽暗,水波重重。
所謂的實地,卻是一片軟綿綿的海底細沙。
有水草在細沙上方招搖,又有彩光豔豔的細小遊魚在水草間歡快穿梭,遠處似乎還有巨龜負城,悠遊而來。
眼前一切光怪陸離,分明不再是人間,而是在海底!
允王世子失聲片刻,脫口道:“你……這裏是,鮫人淵?”
三公主嘻嘻笑道:“是的呀,阿景,是不是很驚喜?”
第386章 浮雲朝露,枯榮歲月
允王世子驚不驚喜宋辭晚是不知道的。
修煉室中,宋辭晚洗脫了執念,此後便不再執着於壓制等級。
當然,雖不再刻意壓制,但她也同樣並不急於突破。
她的心境發生變化,好似是終於尋找到了一種足夠從容的節奏。
壽命達到十六萬七千三百年以後,她發現自己對於日月無相生死輪的掌控又更進一步了。
在某一刻,她甚至都不需要動用日月無相生死輪,而只是心念一動,她隨手拋出一盆此前在天龍山上收集的靈草盆栽,那盆栽落地,宋辭晚的手指虛虛一點,一種奇異的波動發射而出。
下一刻,那盆落在地上的靈草便忽然瘋長起來。
靈草狂亂生長,一個瞬間便似乎是經歷了數十上百年的光陰流轉。
它從小小的幼苗,到頃刻間氣息大漲,靈氣四溢。
再過片刻,這靈草竟然結籽了!
草籽在靈草頂端脫落,啪嗒落在下方花盆的泥土中。
泥土中又有嫩芽拱動,重新伸展出葉片,從而又長出了幾株新的靈草。
但與此同時,先前結籽的那株靈草卻在瞬息間從豐茂強盛,到葉片灰黃,最後枯萎敗落……
短短數個呼吸的時間裏,它便經歷了從幼年到盛年,再從盛年到凋零的整個生命過程。
等到結籽的靈草枯萎腐爛,而新生的靈草又茂盛向上,瘋長至最爲強盛的階段時,宋辭晚忽覺丹田中一陣刺痛。
她的手一頓,瞬間從先前沉浸施法的美妙狀態中跌出。
宋辭晚收回手,心臟怦怦跳。
她將手捂住心口,此處的怦怦跳不是情緒上的形容,而是實打實的描述。
真氣消耗過度,精神咿D過度,以至於她的心臟不得不加速跳動,以此來維持方纔她對自己身體的高負荷咿D。
平息了片刻以後,宋辭晚體內坐忘心經自發咿D,開始快速恢復真氣。
她彎身探手,仔細上前查看地上的盆栽。
這盆栽中的靈草是一種二星級靈草廿須草,顧名思義,廿須草通常二十年可以成熟一輪——
當然,若有靈田,再加上特殊的培育方法,廿須草的成熟時間是可以大幅度縮短的。
這個倒是不必多提,只說廿須草的自然成熟時間,是二十年。
而宋辭晚方纔靈光觸動,便是在一指之下使得廿須草在瞬間度過了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四十年的光陰。
光陰太長,靈草也要枯萎。
一枯一榮,一凋零,一生長。
這是生命的輪迴,也是時光的嘆息。
宋辭晚細細體悟其中變化,同時也默默測算方纔的消耗。
廿須草作爲一種普通的二星級靈草,本身蘊含的靈氣其實只能說一般,即便是完全成熟的廿須草,捆上一百根,若將其內蘊的靈氣與藥力提取出來,給宋辭晚補充真氣,摸約也只能給她補個九牛一毛。
相對於宋辭晚龐大的丹田海來說,廿須草的藥力可能微弱到連一滴水花都激不起。但宋辭晚方纔一指點下,“催生”廿須草,卻幾乎將自己丹田中的全部真氣都給耗光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宋辭晚方纔靈光閃現而領悟的這種能力着實是雞肋。
倘或是依靠這種能力來“催生”靈草,那麼成熟後的靈草不論是拿出去賣,還是拿來自用,宋辭晚都得虧死。
但需要注意的是,靈草之所以在宋辭晚的一指之下成熟了,實則並非是因爲宋辭晚當真擁有了木系的“催生”之能,從本質上來說,她剛纔的舉動也不是“催生”。
那不是“催生”,而是時間加速,是光陰奪取,是歲月沖刷!
壽命越長,宋辭晚對於時間的理解就越深。
到這一步,即便脫離了日月無相生死輪,她也能小範圍掌控時間了。
當然,若是使用靈器,她的消耗能夠小上許多,哂梅绞揭材軌蚋拥亩喾N多樣。只是自身擁有能力,與通過靈器擁有能力,在意義上有所不同。
這相當於是一種質的跨越!
宋辭晚默默爲自己方纔領悟的法術取了一個名字,就叫:朝露。
浮雲朝露,頃刻即逝。
朝露之術目前還很粗糙,這不是宋辭晚初次自行領悟法術,卻是她領悟的所有法術中,使用最爲艱難的一個。
宋辭晚卻在當下露出了一個笑容,她將地上的盆栽重新收起,心神卻轉而沉入到了一直漂浮在丹田海上的滄海洞天中。
滄海洞天,本該是天下第一等的隨身空間,是比宋辭晚曾經聽聞過的明月洞天這類“次洞天”,從本質上來說還早更高一層的真正洞天。
奈何這洞天本質雖高,初初獲得時等級卻低。
龍珠再厲害,也提供不了一整個完整洞天所需的能量。
宋辭晚賣出龍珠,獲得洞天,最初時,滄海洞天內幾乎混沌一片。
只有一片茫茫滄海,海中一座小小孤島,孤島上方懸浮重水一滴。
因滄海洞天中能量偏差,五行不能齊全咿D,以至於一直以來宋辭晚僅能將滄海洞天當做一個特殊的儲物空間來用。
進了滄海洞天的東西,不但能夠最大程度隔絕外界的氣息感應,同時還會受到滄海洞天的鎮壓。
同時,滄海洞天能夠保持植物活性,帶着靈植土的盆栽能在滄海洞天中完好生長。而不像普通的儲物囊,靈植進入必須以玉盒封印保存,否則藥效必定流失。
只可惜植物性生靈能夠進入滄海洞天,動物性生靈卻不行。
宋辭晚通過天地秤抵賣到了一堆堆材料,卻很少有東西能夠用來補全滄海洞天。
她細細感應着滄海洞天中的一切,然後就開始翻找天地秤。
帶着一種平和的心情,宋辭晚將今日剩餘的抵賣次數盡數用完。
她不賣別的,主要是選取從前收取過的,來自於單獨某人,但尚未抵賣過的各種人欲。
這種人欲,在初次抵賣時可以獲得各類功法,此後再賣得自於同一人的人慾,便只能獲得修煉時間。
【你賣出了頓悟,正氣境畫師之明心見性,五斤七兩,獲得了坐忘心經第三層。】
這是來自於文嬸子的頓悟,因其氣逾五斤,正氣境的畫師又相當於修仙者的化神期,本來這次的頓悟,宋辭晚是可以指定抵賣方向的。
但她並沒有進行指定,沒想到這一次的抵賣,卻是直接就獲得了坐忘心經第三層!
第387章 夫心者,一身之主,百神之帥
修煉室中,盤膝而坐的宋辭晚雙目緊閉,神情寧和。
一道道經文沖刷而下,無數種玄妙的奧義將她環繞包裹。
還是坐忘心經,是坐忘心經第三層。
但是這一次,宋辭晚卻不再似從前那般,每每接收經文直如接收洪濤浪湧,她的內心必要受到種種重大沖擊,方纔能夠將這經文銘刻進心中。
這一次的經文自冥冥中降下,卻似一泓溫柔月光,不驕不躁,不急不緩,清清淡淡地,就這樣流淌進了宋辭晚的心魂之間。
夫心者,一身之主,百神之帥。
靜則生慧,動則成昏!
人生於世,能“靜”,有時候更比能“動”要難上許多。
身離生死之境,心居至道之中。
……
故離於生死,超脫恐怖,築道爲家,心居其中,方爲道途。
宋辭晚的識海中,原本虛浮的神明便在此時漸漸產生了凝實之相。
她的整個心神都沉浸在了一種悟道般的平和喜悅中。
每一句經文都帶給她天音降臨般的美妙感受,使她細品之下,生出種種茅塞頓開之感。
這種道途疑惑得到解答的感覺,可比三伏天飲冰,寒冬裏溫粥更不知舒爽多少倍。
不知不覺間,宋辭晚聽經誦經,心神沉醉。
恍惚不知光陰走,忽忽便是十日過。
一個九日,再加一個十日,至此,宋辭晚閉關已是十九日了。
晗光琉璃居外,大白鵝已經是將洞府中的青羽鳥與蜂蝶等生靈全數“折服”了。
如今的大白鵝就是這洞府中的老二,至於老大是誰?
當然得是宋辭晚!
大白鵝十分有心,牢牢地將這個位置留給了自己的主人。
如今老大閉關,老二看家,大白鵝每日勤懇巡視,一忽兒追鳥捕蝶,一忽兒探尋蜂窩,一忽兒鑽入水中——
可惜的是,水中無魚,大白鵝因此便沒能再次享受到捕魚的樂趣。
不過捕魚的樂趣雖然不能享受,游水的快樂卻是毫無疑問,沒有問題。
大白鵝最喜在水中撲騰,撲騰一陣,高歌一曲,引得青羽鳥與水邊的蜂蝶紛紛逃跑,它便樂得“嘎嘎”直笑。
笑完了,對着宋辭晚修煉室所在的位置又是一頓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