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與宋辭晚從前以爲的,人族一面倒的退敗畫面不同。
此刻出現的影像中,那些飛昇上天的人族每一個都身形偉岸,氣勢磅礴。
這些人,有些丹田空蕩蕩,只餘一副骨骼般的身軀,可這骨骼般的身軀上,卻裝載着一個個雄渾恐怖的機械炮口。
那肩膀上導彈般的炮臺,那手臂上一個個自動旋轉的混圓炮口,那鋥亮的,被無窮鋼鐵支撐的機械長腿,還有機械長腿下,腳底板處噴着火焰的反動力裝置……
這一切的一切,都充滿了魔幻的機械感,詭異的科技感。
當那些挪動着龐大身軀,伸展着蟲肢,張開了猙獰口器撕咬而來的巨蟲,飛速旋轉到這些血肉機械面前時,血肉機械們張開森白的牙齒,放肆大喊:“惡畜受死!”
砰!
砰砰砰!
鋪天蓋地的巨炮開火了。
明亮的火光幾乎要將整個扭曲世界都給徽帧�
一個個毛刺刺的蟲子被打得斷肢橫飛,吱哇怪叫。
古神蟲族,在敗退!
宋辭晚看得熱血沸騰。
……
當然,又不僅僅是這些血肉與機械的結合體在扭曲空間中放射光輝,殺蟲如麻。
還有一些人物,衣着謇C,彩帛飄揚,或戴華冠,或捧寶器,其分明都擁有着種種神明般的形象。
這些似是神話傳說中的人物,手持淨瓶揮灑、一點蓮蓬飛去、一片彩光刷下,又或是有飛刀飛射,又或是棍棒橫掃,也有單憑拳頭說話的,也有呼風喚雨,吐火吞風的……
總而言之,各色手段齊出。
每一個都精彩至極。
蟲子們被打得節節敗退,宋辭晚看得眼睛都簡直要不知道往哪裏放了。
忽然,有一道手持蓮花的身影在虛空中靜立了片刻,那身影忽地轉頭,一雙妙目透射而來。
透過遙遠的,無窮的時光,彷彿與宋辭晚產生了對視!
那雙眼睛似乎會說話,那女子明明沒有出聲,可那雙眼睛又彷彿是在說:“不要放棄,找到……回家的路!”
遙遠時空,無盡光線,沒有聲音的聲音……
宋辭晚這一次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她的心砰砰直跳,她的神明則不由自主向前飛行了一段路,彷彿是要與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產生碰觸。
去問一問她,回家的路,是什麼路?
便在這一刻,忽然一根巨大的蟲肢伸出。
虛幻與現實得到了交接,遙遠的時空與真實的如今發生了碰撞。
轟!
宋辭晚的神明被蟲肢阻攔,便在這一刻忽受震動,從天而落。
九州,廣陵城,修煉室中的宋辭晚忽地渾身一顫,驚醒過來。
她睜開眼睛,只覺渾身大汗淋漓。
方纔一切,似夢非夢,似真非真。
第385章 故我,有我,唯我,我道長存
青羽山,修煉室中,宋辭晚盤坐靜默,久久無言。
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一元會的壽命究竟能有多長久,此刻尚且年輕的她其實感受不太出來。
她只能明確感覺到,壽滿一元會後,自己的整個身軀,從血肉經絡到神魂意念,都獲得了一種奇妙昇華。
一種格外清靈、透淨的感覺將她細細包裹,令她從裏到外都覺得十分舒適。
但這種種舒適卻無法化解她內心的震撼,方纔神遊天外,所見所覺之一幕幕,雖然此刻回想,總給人一種真假難辨的奇幻感,但宋辭晚知道,那一切其實應該都是真的!
是真實發生過的!
只不過,並未發生在如今,而是發生在從前。
宋辭晚唯獨不能確定的是,這個從前究竟是八千年前,還是一個元會前?
又或者,是每一個八千年都必然要輪迴一次?
九州浩宇,究竟是人族的神仙之國,還是古神蟲族的……狩獵場?
不敢深想,又不能不深想,思維每多發散一次,便彷彿是要經受一場恐怖考驗。
更有一種明明知曉真相,卻偏又不能言語,舉世之間唯我清明的孤獨之感,在這一瞬間將她深深徽帧�
當然,也有可能知道真相的其實並不只是她一個,只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不能言語,以至於你舉目四顧,仍然只有茫然——
天地浩蕩,卻幾乎無法分辨,哪裏是敵,哪裏是友。
這種感覺很難言說,卻足夠讓人在片刻間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空茫之感。
宋辭晚足足花費了大半天的時間,纔將心境調整過來。
君子日三省其身,她的心境未能恆定,便只能常常自省。
不省旁的,只省自身,看看自己胸腔裏的這顆道心,是否依然故我。
故我,有我,唯我,便足矣。
自省完了,心境調整回來,宋辭晚的注意力則重新放到了自身的壽元之上。
先前她抵賣一次魔靈戾氣,真正的壽命上限明明應該是達到了十三萬年,但無形中卻有四百年丟失了,只餘下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一個元會的時間。
難道說,當她的壽限達到一元會,天地秤抵賣的壽命便無法再生效了?
一個元會,就是極限?
這個問題很重要,畢竟照宋辭晚原先的計算,她天地秤中剩餘的那些魔靈戾氣,足夠她將自己的壽命堆到四十幾萬年往上。
爲此,她甚至一再壓制自己的等級,不敢輕易突破到化神期。
就怕境界提升後,壽元的抵賣大打折扣。
思索片刻,宋辭晚也不糾結,她直接就打開天地秤,又進行了一次魔靈戾氣的抵賣。
【你賣出了將靈級魔靈戾氣一斤,獲得了壽元一百年。】
一百年壽元!
宋辭晚盤坐當地,原本就覺得清靈之極的身軀,在這瞬間忽然憑空漂浮而起。
是真的憑空漂浮,她沒有施展任何法術,也全無輕身躍起的舉動。這種漂浮完全是自發而生的,就好像她的身體已經乾淨到成了一股清氣。
在這個元氣混雜的世界裏,清氣自然上升,如仙在世。
宋辭晚咿D坐忘心經,硬是適應了好一會兒,努力進行控制,這才使得自己的身軀重新落地。
而即便是落地了,宋辭晚的身體仍然存在着一種特殊的失重狀態。
她每走一步都會不由自主地漂浮上升,她甚至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左右方向。一時之間,她好像……連路都不會走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高手之所以是高手,就應當對自身的身軀神魂,每一寸都掌控完美,就算不完美,也應當是極致精微、極致熟練的。
像宋辭晚此刻這般,連路都不會走,哪怕是會飛,也絕不是什麼好狀態。
宋辭晚於是又不得不花費大量的時間重新學習走路,學習控制方向,控制重力。
在這期間,她也漸漸弄明白了。
壽限達到一個元會以後,天地秤抵賣戾氣換取壽元的能力倒是仍然存在,她的壽命也確實還能再漲。、
只不過,抵賣的比例大幅度下降了!
原先,她賣出一斤將靈級魔靈戾氣,可以直接獲得一千年壽元,而如今卻只能獲得百年壽元。
今日抵賣機會仍有三次,宋辭晚又賣出一次魔靈戾氣,不過這一次她賣的是屠靈級魔靈戾氣。
【你賣出了屠靈級魔靈戾氣一斤,獲得了壽元一千年。】
果然,這個比例是隨之而降的。
屠靈級魔靈戾氣,原先一斤可換一萬年壽元,如今則變成了一千年。
她的生命本質上升了,產生了與突破境界相類同的效果。
只是不知道,等她突破到化神期以後,這個比例究竟是會維持此刻,還是又會繼續下降?
宋辭晚不能賭,她決定最近幾日暫且停止抵賣修煉時間,她要先將天地秤中剩餘的所有魔靈戾氣都全部賣完,然後再考慮其它!
天地秤中還剩餘有將靈級魔靈戾氣二百多斤,屠靈級魔靈戾氣十幾斤。
以宋辭晚目前的承受能力,她單次可抵賣的壽元上限在一千年,再超出的話,她可能又會“飄”。
因而她一次最多可以賣出將靈級魔靈戾氣十斤,或屠靈級魔靈戾氣一斤。
一日抵賣十次,要將這些戾氣全部抵賣完成,總共也只需要三天多一點的時間。
三天多一點,便按照四天算。
如此,宋辭晚每日壽命上漲一萬年,等到第三日的時候,她的壽限達到了十五萬九千六百年。
等到第四日,所有的魔靈戾氣全部抵賣完成,她的壽限則變成了十六萬七千三百年。
至此,宋辭晚“無債一身輕”,再也不用心心念念惦記着天地秤中未能抵賣完成的那些魔靈戾氣了。這一刻,宋辭晚盤坐在修煉室中,忽然輕輕呼出一口氣,笑了起來。
壽限雖然未能達到原先設想的四十幾萬年,但宋辭晚同時還有所感應。她的生命本質躍升了,因而這十幾萬年的壽命,倘若還用來戰鬥——
比如說催動日月無相生死輪,那麼,她如今的壽命毫無疑問會比原先的壽命“值錢”很多!
這算是一種另類的不虧。
之所以說是另類的不虧,那是因爲這個不虧主要體現在生命根本和戰鬥上,但她壽命時間的損失,卻是實打實的,這個沒法彌補。
畢竟,本來預計可以得到的,結果卻沒得到,說是“損失”也不過分不是嗎?
不過宋辭晚想得明白,戾氣這個東西又不是一錘子買賣,也不是說此番天地秤中的存餘戾氣都賣完了,她過後就不能再補充了。
魔界就在那裏不說,九州世界中,妖魔之流也從來不缺,她如今修爲大漲,獲取戾氣再不是難事。
就算兌換比例降低,以後……大不了多殺些屠靈級魔靈,又或是結丹期妖族——
總有可殺之魔,與可殺之妖。
怕什麼?
十幾萬年的壽命,足夠宋辭晚在此後漫長的歲月中,真正走上長生之路。
這一刻,抵賣掉所有存餘戾氣的宋辭晚,又忽覺自身抵賣掉的彷彿不僅僅是戾氣,更是一個無形的包袱,一段不着痕跡的執念!
原來如此,早在她執着於利益最大化,因爲天地秤中戾氣未曾抵賣完成而始終不敢突破化神時,她其實就已經是在無形中陷入了執念的包袱。
她以爲自己無處不通透,但其實心魔無處不在!
即便是修煉坐忘心經的宋辭晚,也未能免俗。
宋辭晚盤坐當下,再次啞然失笑。
她輕輕呼出一口濁氣,那濁氣如同霧劍一般吐出,奪地一下落至了前方地面。
修煉室中,頓時便有種種陣法光芒層層盪漾。
晗光琉璃居中的兩儀微塵陣瞬間自發咝校魂囮囆䦅W波動四散開來,將方纔受到的衝擊迅速抵消,使得整座修煉室安全無虞,而宋辭晚自身氣息的變化更是嚴密緊實,半點也未曾往外泄露。
外界,廣陵城,允王府中。
允王府華美廣闊,府邸之中有一座四季園林。
所謂四季園林,便是一座園林之中,同時匯聚了春夏秋冬四季之景。
一步之間,可以既見繁花盛開,又見夏日葳蕤,同見秋風蕭瑟,還見白雪皚皚。
所謂移步換景,移景換季,便正好形容這四季園林之妙。
能夠將四時氣候微縮至此,圓融控制,顯然是超卓的仙家手段,非凡俗所能擁有。
此時此刻,允王世子正高坐在一面臨水閣樓之上,閣樓的東邊是鮮花盛開,閣樓的北邊卻是冰雪覆蓋。
允王世子親自煮水煎茶,在嫋嫋熱氣中爲三公主續杯添茶,一邊細心照顧新婚妻子,一邊聽着雲重的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