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人羣中,還有個聲音忽然喊起來:“人族當大興,諸位好漢,我們似水幫今日又開新堂口,咱們幫主說了,新堂口設宴三日,好漢們賞臉,都來湊個熱鬧,喫個席!”
“慶賀人族大興,慶賀天驕榜上人族又添大將!”“似水幫,爲宋公子賀!”
最後這一聲大喊竟是形成了迴音,人羣中立時便響起一連串轟然叫好聲與接話聲。
“人族當大興,好好好!爲宋公子賀!”
“今日這席,我朱某必定要去喫。”
“我王某也必定要去喫!”
“走走走,喫席去,似水幫好氣派,好魄力……”
“哈哈哈,那是當然,我們幫主可不是一般人物,大夥兒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人們口中的宋公子、宋辭晚:……
她手捧榜單,抬起頭,目光轉向熱鬧的人羣,一時間卻是久久無言。
人間代有英才出,她這位“宋公子”終究還是不抵天下英雄新鮮有趣啊。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才能想出以這種名頭開宴?
大白鵝並不知道宋昭即宋辭晚,人羣中的熱鬧話語它是每一個字都聽清楚了,可又完全沒聽懂。
眼看這街上的人羣都向着一個方向走,它那一顆想要湊熱鬧的心便生了起來,當即鵝嘴一叨,扯住了宋辭晚的衣襬,大白鵝想拉着宋辭晚也去喫席。
“昂昂,亢亢!”肥肥壯壯一隻鵝,撲扇着翅膀,卻像極了討糖喫的小孩兒。
宋辭晚纔剛剛喫過一場席,對於似水幫的這場席並不感興趣。
但她也不直接拒絕大白鵝,她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鵝頭,示意它放開嘴。
大白鵝雖然愛湊熱鬧,卻很乖,宋辭晚這一拍,它就立刻放開了,只是一雙眼睛仍然渴望地看着宋辭晚。
宋辭晚邁步順着人流往熱鬧處走,大白鵝當即歡喜地跟上。
一邊走,宋辭晚繼續細看天驕榜上的各種信息。
第十三名殷循一,是與她一同參加過三公主喜宴的那位。
不過當時的宋辭晚在湖心小島的中心宴廳處,而殷循一卻一直都在外圍的大花園裏待著,雙方打過照面,卻並無實際交集。
宋辭晚對殷循一的印象還是很深刻的,只見天驕榜上寫着:
殷循一,化神中期,別號莽山背棺人。擁有莽山葬劍傳承,然則出道二十一載,卻無人見過殷循一的劍。
主要法寶:棺中劍,未知。
主要戰績:以化神中期修爲,誅殺萬妖谷王級妖族十一名,多年轉戰九州,殺妖難以計數。
宋辭晚看到這裏又是一怔。
殷循一是化神中期,他也殺過妖王級的妖,還是十一個!
他背後那黑棺中原來葬着劍,但他的劍從未出鞘過,因而天驕榜給的評價是“未知”。
這個信息,在這一瞬間給宋辭晚的最大感觸是:天驕榜有些無恥。
殷循一棺中葬劍,但既然他的劍從不現於人前,便可想而知這本該是殷循一的祕密。
可是天驕榜將其收錄,卻毫無遮攔地就將他的祕密給暴露了。
而與宋辭晚情況相類似的是,天驕榜雖然暴露了殷循一棺中葬劍,但對於他黑棺中的劍究竟是什麼,卻又“未知”。
這種說不出的矛盾感,再次證明了天驕榜並非無所不知。
宋辭晚還有一種疑惑:殷循一的戰績強到連妖王都殺過十一個,可是他是天驕榜十三名。
而宋辭晚,她只打敗過一次塗山克己,就成了天驕榜第十名。她還是練氣期,甚至都沒突破到化神期。
——我竟有這麼強嗎?區區練氣,甚至強過同族天驕的化神中期?
沒有具體戰鬥過,宋辭晚認爲,自己還是要審慎面對天驕榜的排名。
但不可否認,有這麼一刻,她心底下是愉悅的。
人前暗顯聖的某種爽感,誰爽誰知道。
此後,宋辭晚又特意在天驕榜上找了找塗山克己與赤華仙子的排名。
經過一場失敗,塗山克己的排名直直跌到了八十七名,比之他十年前的七十九名還要低些。
但塗山克己畢竟被宋辭晚斬斷過一條狐尾,斷掉一尾後他仍然能夠排名八十七,這狐妖也是厲害得很了。
至於赤華仙子方盈夏,她還在天驕榜上,並沒有跌出榜單。
方盈夏:化神初期,天驕榜排名八十八。
這個排名,首先證明了十年前那場失蹤,方盈夏果然沒死!
宋辭晚還挺爲她感到高興,故人無恙,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嗎?
榜單上一百個名字,宋辭晚全部細看了一遍,一邊看一邊將榜上天驕們的信息全都記在心中。
前方,走過數道小橋,又轉過數條街道,在一片城中的河岸邊,似水幫的宴席場到了。
整個宴場人聲嚷嚷,三教九流各色人物穿梭其中,來來去去。
既是開放的流水席,那便是誰都能來喫。
宋辭晚對這宴席不感興趣,便只帶着大白鵝上前去禮簿處送了三兩銀子,而後選了個空位,讓大白鵝上桌喫席,宋辭晚卻去了旁邊的一家靈材店,準備將先前整理好的一些零碎一股腦賣掉。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宋辭晚以日月換形術遮掩,以至於人們竟全然不知,在這熱鬧的席面上還有隻鵝。
大白鵝很乖,只喫宋辭晚給它指定的那一部分,並不與旁人搶食。
一邊喫,它有時候還會引頸歌唱幾句:“昂昂,亢亢!”很是歡樂。
宋辭晚去了靈材店,先前想將零碎全部賣掉的計劃卻是打了折扣。
她高估了匯江城的吞吐力,原來在她看來只是零碎的許多法器,尤其是到了上品以上級別的法器,在匯江這樣的小縣城已經算得上是頂級的寶物。
這種情況下,有些東西就不方便大批量出手了。
宋辭晚最後賣出低等的符篆丹藥若干,下品的法器數件,換來了元珠一千二百顆。
交易完成後,她將大白鵝從宴席上接走。同時,她還收走了大白鵝喫過的碗盤。
連碗盤都收走的這個動作,旁人並未察覺,那邊河道中卻是傳來一陣笑聲:“白鵝喫席,天驕打包,妙哉妙哉!世界之大果然無奇不有,殷某今日又長一回見識!”
第371章 我有好酒,你有故事嗎
宋辭晚在石板街上回頭看去,只見旁邊的河道上飄來一艘竹木小船。
小小竹筏青碧之色,竹筏中間,身背黑棺的殷循一長身而立。
宋辭晚回過頭時,殷循一舉起了手中的酒葫蘆,瀟灑一笑道:“山長水遠,江湖又逢,宋道友,何不上船來,同飲一杯?”
他身上彷彿仍然帶着三分酒氣,天際的陽光如同星火灑落,沾染在他身上,使他眼角的細紋都彷彿帶了些故事的味道。
他身上揹着的黑棺既輕盈,又沉重,既矛盾,又似乎渾然一體。
整個人都極具個人特色,任誰只要見過他一面,都不可能將他錯認。
宋辭晚腳下一動,飄飄然便似馮虛御風般落到了他的竹筏上,大白鵝亢亢叫着,張開翅膀跟在宋辭晚身後,咚一下也緊跟着落到了竹筏上。
隨着大白鵝的落下,竹筏的一面卻是一沉,些許河水浸上了竹筏。
殷循一“喲”了一聲,笑說:“好鵝!宋道友,你這鵝,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啊!養得好,必是常食精粹,氣血充沛,纔能有這等體重。”
大白鵝昂着脖子,“亢亢亢”地叫,彷彿是在回應:那是,我不但體重很有分量,我在晚晚心裏更有分量呢!
宋辭晚笑着輕輕拍了拍它,她從腰間儲物囊中取出了大青神贈送的酒神葫蘆,向着殷循一舉起葫蘆示意道:“殷道友邀我飲酒,我這裏卻是不缺好酒!怎麼樣?我有好酒,你有故事嗎?”
這個酒神葫蘆,雖然宋辭晚纔剛剛得到不久,還沒來得及用它釀製自己的靈酒,但酒神葫蘆中原本便存儲着不少美酒,皆是大青神從前所釀。
宋辭晚對於酒這個東西沒有什麼特別的偏好,但她也不介意在合適的時候與有趣的人共飲一杯。
殷循一的眼睛一亮,當下便將自己的酒葫蘆掛回腰間,喜道:“宋道友,你這酒葫蘆我可瞧出來了,很不一般啊!飲一杯,必要飲一杯!
宋道友放心,你有好酒,我必不會缺了你的故事,哈哈!”
說着,他的手一伸,手上便憑空出現了兩個酒杯。
這兩個酒杯通體純淨無暇,乍看起來像是玉石,但宋辭晚接過去一個以後,拿在手中卻只覺得觸手冰潤,帶着水一樣的觸感,這似乎又並不是玉石。
殷循一道:“此乃無靈冰晶特製的酒杯,因其渾然一體,毫無雜質,不似有些酒杯能增益酒中靈氣,有些酒杯能增益美酒風味,有些酒杯能添加酒質特異……
如此,在天下紛繁酒具中,無靈冰晶杯最不起眼,最爲墊底。
然而殷某我呀,卻是最最喜歡用這無靈冰晶杯。因爲也唯有它,不增不減,不垢不傷,純粹質樸,還原美酒原味。
這世上,又有多少東西是能夠在流出去以後,仍然始終保持原味,而從無更改的呢?此中難得,值得浮一大白,宋道友認爲可是如此?”
宋辭晚摩挲着手中的無靈冰晶杯,一笑道:“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殷道友質樸之念,能得其長,是該浮一大白。”
話中有話,機鋒暗藏。
殷循一聽了,當即又是哈哈一笑。
雙方分明是友好交談,卻又隱約間彷彿你來我往,過手了一輪。
一輪之後,殷循一的表情顯得更悠閒了。他將手中剩下的那隻酒杯遞到宋辭晚面前,宋辭晚輕點手中酒神葫蘆,一縷芬芳的酒液當下便從小小的葫蘆口傾瀉而出。
酒液細長如線,落入杯中時隱隱約約竟像是串聯着猩唷�
有形形色色,各種打扮,各種年齡,各種容貌的人——
不論男女老少,都在酒水的折射下忽忽然一閃而過。
他們膝行在山道上,一步一叩首。
有人面容愁苦,聲聲唸叨:“求山神保佑,下一場雨吧,再不下雨,莊稼都要枯死了,今年的收成可怎麼辦纔好啊!”
有人百般焦慮:“求山神憐憫,賜我一個孩兒吧,成婚八年,生不出孩兒,夫君要納妾可如何是好?”
有人忐忑羞澀:“求山神保佑,我與媛娘婚事相諧,來年媛娘能順利嫁入我家,我必定會好生相待。求山神保佑我們夫妻百年好合,相敬如賓。”
有人躊躇滿志:“求山神護持,我此去青山派拜師,必能順利入門,來日功力長進,先天不在話下!”
有人風塵僕僕:“山神,小人要去千里外,也不知這一去還能不能回來。求山神照看小人家小一二,唉……”
一聲嘆息,酒液落下,猩f象流轉。
殷循一端起酒杯,毫不猶豫將杯中酒液飲入喉中。
美酒入喉,初時卻是火辣辣的,並沒有想象中的醇厚。
片刻後,一種憂愁湧上心頭,再過片刻,酸甜苦辣種種滋味齊齊上線,又過片刻,甘辛苦澀鹹……百味盡去,最後卻又只餘些許回甘,帶了一縷極爲細微的香火氣,在如水一般的平淡中,嫋嫋遠去。
無靈冰晶杯,果然完美還原了這一縷酒液的原滋原味!
殷循一飲罷,久久無言。
宋辭晚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她細嘗酒液,亦是無聲。
也不知過去多久,竹筏駛過了城中的河道,不知不覺間竟是出了城。
原先宋辭晚進入匯江城時,走的是南城門,而此刻竹筏出城,出的卻是北城門。
有意思的是,北城門這邊明明沒有河道可以直接出城,若要出城應當是要從城牆的另一邊繞過纔是。
但這竹筏卻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出城了,若非宋辭晚一直就在竹筏上,簡直都要無法理解這種奇怪的出城方式。
說是空間跳躍,卻又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水中轉移。
殷循一,他的稱號是莽山背棺人,但以他此時的表現來看,此人必是一位水法高手。
其對水的哂茫无o晚都要自愧不如。
殷循一放下手中的酒杯,終於說話了,他問道:“宋道友,你這葫蘆中的酒,竟是有一股香火味,是何物所釀,爲何如此神奇?”
宋辭晚一邊默默調動坐忘心經,徐徐消弭方纔品酒帶來的餘韻影響,一邊回答說:“這酒神葫蘆,原是青瓶山大青神贈送與我,宋某也不知大青神用的是何物釀酒。”說起來,這葫蘆中的舊酒也挺有神奇功效。
酒中似有猩啵@種酒,尋常凡人一定不能飲用,但凡飲用,就算不當場爆體而亡,也必定是要被酒液中的種種虛相沖擊,落得個神智混亂,瘋癲衰弱的下場。
莫說是凡人了,就是一般功力低一些,定力差一些的修行者喝了,也很難有什麼好結果。
但若是功力足夠,定力夠強者飲用,卻反而能從這一杯猩浦衅烦龇N種紅塵之意。其效果不亞於身入紅塵修行一場,不論是對於修士本身功力的增進,還是心神的提煉,都有好處。
大青神這是給宋辭晚送了份大禮!
宋辭晚先前沒有動用過酒神葫蘆,還只當這葫蘆果真如大青神所說,只能隨便釀些普通靈酒,沒有什麼其它功效呢。
未料想大青神的驚喜竟是暗藏其中,這份厚禮,宋辭晚受了,也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