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深淵內的世界是漆黑但又有光的,那是一種既幽暗且光亮的奇異視角。
幽暗的光亮中,牛頭馬面咧嘴憨笑,油鍋裏的鬼物尖聲大叫,老鼠搬着南瓜在地洞中穿行,南瓜裏有人族在呼呼大睡,鬼卒抬起一頭巨蟲,瞬間將其四分五裂……
宋辭晚卻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種切膚徹骨般的刺痛。
就好像,那一刻被四分五裂的並不是什麼深淵中的巨蟲,而居然是她自己!
她在極限的驚險中一抬頭,卻見前方大公主已是穿過了長廊。
宋辭晚的雙腳,也正好踏出了長廊的最後一塊廊板,她又從時空交錯般的古怪地界回到了現世中。
大公主回頭,似乎有些詫異地看了宋辭晚一眼。
宋辭晚的識海中,三昧真火幽幽搖曳。
氣定之火護持心神,她便對大公主微微笑了笑。
大公主連忙哎喲一聲,又挽住宋辭晚的手語聲清脆道:“哎喲,瞧我,只顧着擔心那孽障,竟險些怠慢了貴客。好妹妹莫見怪,我這個三妹呀人不壞,只是有時候難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她似埋怨似縱容道:“你說,這大喜的日子總該忍忍不是?”
宋辭晚道:“有些能忍,有些忍不了卻也無法。”
這話可說到大公主的心坎裏了,她連連道:“可不是麼!要不說,還是宋妹妹最體人意呢!”
她挽着宋辭晚,臉上重新掛上了笑。
門被推開,宋辭晚跟着大公主走進一間花廳臥室。
說是花廳臥室,是因爲這房間很大,四周擺滿了各色奇異花卉,房中花香襲人,乍看去完全不像是住家之所,倒像個花房。
但在這花廳般的房間裏,偏又擺放着一張足有三米寬,五米長的大牀。大牀上側臥着一道金色的身影,細看來,只見這牀上的女子膚色金黃,且又身披金紗,一時間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她的膚色更金黃,還是身上的金紗更耀眼。
這金色的女子上半邊是人身,下半邊卻居然生着一段肥大好似蠕蟲般的肉尾!
肉尾從金紗中探出,底部開了個口子,有一顆顆金色的肉球從這口子裏不停產出。
宋辭晚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也曾一再告誡自己:不論看到什麼奇怪的場景,都應該要見怪不怪,可是眼前這一幕還是有那麼一刻,令她震驚到幾乎失去了言語。
不,失去言語都不算什麼,更準確說,有那麼一刻,宋辭晚還是覺得,自己高估了自己的想象力,也低估了這個世界的稀奇古怪。
數不清的金色肉球骨碌碌滾在花廳地上,將地面幾乎都要淹沒了。
大公主無奈一嘆,她抬了抬腳,將面前擋路的肉球隨意踢開,一邊責怪道:“三妹你可真是,如今這般,一會兒吉時到了,你還要不要去成婚?”
三公主金色的臉上暈出一絲粉紅,她側臥牀上,一手撐在自己臉側,神情似慵懶似陶醉道:“大姐姐,今日歡喜,我忍不住嘛。”
說着,她那巨大的肉尾下,又噗一下產出一顆肉球。
肉球滾落在數不清的金球世界中,一瞬間便好似是水滴匯入進了海洋,叫人再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三公主與大公主似乎都不在意這些肉球,雖說三公主是在“產子”,但是像眼前這種情況,三公主“孩子”多到瞬間能生出無數個——
孩子多了,誰又還能稀罕呢?
但接下來大公主的一個舉動又令宋辭晚明白,這些“孩子”,不僅是不稀罕,其甚至還忒不值錢。
大公主微微高聲道:“來人!”
門外湧來一堆侍女。
大公主先是皺眉道:“你們這些小蹄子,你們三公主在房內產子,你們倒好,一個個全往外頭跑。叫我的時候倒是叫得積極,怎麼就不留個人在裏頭清理這些金櫻子?”
侍女們竟也不怕大公主,她們只是擁擠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噰喳喳:“大公主,三公主不許我們陪在裏頭哩!”
“大公主,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呀……”
大公主道:“罷了,你們快些進來,將這些東西通通掃走。也不必等開宴了,都拿出去,每一個來赴宴的客人,都給送上十顆。”
她三言兩語就將滿地金球給分配好了,侍女們於是飛快湧進花廳中,各自拿出隨身的儲物法寶,或是小盆、或是小葫蘆之類的,將地上的金球一股腦地給裝進去。
大公主也親自動手打撈,她在金球的海洋中挑選了十顆最大號的,她一抬手,這十顆大金球便被她吸取得漂浮在半空中。
然後,這十顆大金球被她推到宋辭晚面前。
大公主笑盈盈道:“宋妹妹,這金櫻子可是我家特產,你是貴客,合該送你十顆最好的,你快收下。”
宋辭晚:……
每次覺得這個世界到了極限,結果就發現它還能更魔幻。
第353章 遙遠的時空,奇妙的穿透
宋辭晚的手上被塞了十顆金球。
金球入手的那一瞬間,她的雙手十指都忍不住跳動了下,有種像是觸碰到鮮活肌膚的奇妙觸感。
宋辭晚極不適應這種觸感,險些就脫手將這十顆金球給直接扔出去。
當然,最後她忍住了。
促使她忍住的原因,一則是不好當着主人家的面,轉手就扔掉人家的贈禮,二來卻是因爲這金球除了觸感怪異,此外竟還有着觸動靈覺的奇妙作用。
是的,觸動靈覺。
金球入手時,宋辭晚識海中神明跳動,同時,她忽然就感覺到,自己的整個靈性都彷彿是在這一刻得到了一種微妙的提升。
原本,宋辭晚的悟性就十分突出。
雖然與其他修士接觸不多,缺乏明確對比,但宋辭晚自己也不是毫無所覺,她知道自己的悟性必定是上佳的。
可是這一刻,宋辭晚又發現,原來自己原先的悟性其實還是不夠好,只因她還能更好,還能再好,還能好到一個她原先都不敢設想的程度。
她手握着金球,這一刻,識海中靈感紛呈。
首先是來時穿過的那道長廊,先前穿過那長廊時,宋辭晚總有種行走在錯亂時空中的奇妙感覺。她每走一步,都彷彿是走過了一個時空。
目光所及,皆是時空變幻。
長廊彷彿變成了一條時空通道,通道中倏然出現、又倏忽隱沒的那些破碎畫面,便彷彿是無數時空的縮影。
這些縮影飄飛在宋辭晚面前,是一種她彷彿觸手可及,但實際上又遙不可及的距離。
當時,宋辭晚只覺得這長廊神奇非常,至於說這長廊的原理是什麼,所謂大公主究竟是何方神聖,三公主又到底是什麼種族……這些種種疑問,宋辭晚當時都是參不透的。
而這一刻,手握金球,宋辭晚雖然仍舊未能直接看透大公主與三公主之迷,但她卻忽然就對先前經過的那道長廊有了一種奇妙認知。
她的識海中,“空”字符光芒大盛。
原先,宋辭晚通過“空”字符領悟的只是簡單的空間跨越。
三十里的範圍內,她靈覺所能延伸到的最長距離中,她可以尋找到時空的摺疊點,一步跨出,從而實現一種簡單的空間跨越。
而這一刻,當“空”字符光芒閃耀時,宋辭晚忽然又發現,“空”,應當不僅僅是簡單的空間重疊,“空”字符,還應當是……是什麼呢?
——這一刻,宋辭晚的視野忽然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模糊。
除了眼前目光所及的花廳,花廳中的大公主、三公主、以及撿拾金球的侍女們,她分明又看到了更加遙遠,更加不可捉摸的奇異遠方。
眼前的花廳像是變成了一幅平面的大背景,更遠方,有嫋嫋青煙出現在宋辭晚的視野中。
青煙繚繞間,有一名婦人在恭敬跪拜,虔者凳祝骸岸嘀x壺中仙子慈悲,我家小兒今日痊癒了,信女特來還願。奉上白銀十兩,三牲果蔬若干,求仙子莫嫌寡薄。”
說話間,她又咚咚咚一陣磕頭。
與此同時,宋辭晚這邊,天地秤浮現,竟是直接收到了一團氣:【萬物有靈,皆可篤信,願力一兩七錢,可抵賣。】
天地秤居然收到了遙遠時空,不知哪位信械囊粓F願力!
願力之難得,毋庸置疑,宋辭晚身懷天地秤這等神器,到目前爲止人慾收過不知多少,願力卻甚少獲得。對此她一向隨緣,很少特意收集。
但這不是說願力不好,只是因爲其太過難得,所以宋辭晚纔不強求而已。
如今隔空這一收,宋辭晚驚詫之餘,險些就直接從對“空”字符的奇妙領悟中跌落出來。
但很快,她又發現了玄機。
首先是所謂壺中仙子——
只見那婦人跪地磕頭時,嫋嫋散開的青煙後方,竟是顯露出了兩張白如細瓷一般的美麗臉龐。
這兩張美麗的臉龐緊挨在一起,下方,是兩具同樣緊緊挨在一起的玲瓏身軀,再下方,那兩具身軀的細腰合併在一處。
最後,細腰更下方,卻是延伸出了一條雪白的蛇尾!
原來,這雖是兩名少女,但她們卻分明是連體生長,她們有着不同的上半身,卻共同擁有着同一條蛇尾!
這蛇尾少女,宋辭晚認得,其正是當初在鴻盛武館時,被宋辭晚救下的那對蛇少女!
宋辭晚驚怔了片刻,既驚喜,又驚疑。
驚喜的是,這一對蛇少女經歷過世間極致的苦難,後來雖被宋辭晚救下,宋辭晚甚至還拿出元壽珠給她們續過命,可那個時候以蛇少女的身體根基,至多隻能承受五枚元壽珠。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的蛇少女最多還能有五年壽命。
而如今距離當初,卻已是十年過去。
蛇少女還活着!
宋辭晚爲她們感到驚喜。
再仔細看去,這青煙裊繞之處,分明是一座神廟側殿——這是城隍廟的側殿!
是了,當初蛇少女無處可去,夜遊神遇見後,將她們帶到城隍廟,卻是平瀾城的城隍爺收留了她們。
宋辭晚不知道城隍爺收留蛇少女,其實是有看她的面子,是在有意與她結善緣。
但雖不知因由,城隍爺收留蛇少女的事實卻擺在這裏,宋辭晚因此對這位平瀾城的城隍爺是很有好感的。
這一刻,在發現原本只有五年壽限的蛇少女不但活過了五年,如今甚至還成了提壺仙子,被凡人供奉膜拜,宋辭晚更是由衷爲她們感到高興。
她只是驚疑,神殿中的婦人明明是在向着蛇少女叩拜,爲何最後她的願力卻反而被天地秤給隔空收取了?
天地秤的收取範圍,原本只在宋辭晚目光所能及之處。
收取對象,則不論是人慾還是其它什麼,其首先必須與宋辭晚產生交集,建立因果線。
否則天地秤也不能無緣無故收取人家的“氣”。
而此刻,天地秤卻隔空收取了蛇少女信械念娏Γ@分明,是金櫻子所帶來的靈感造成!
所謂金櫻子,究竟是何等神奇之物?
宋辭晚簡直恨不能當場將這些金櫻子扔幾個進天地秤,再看一看天地秤的解釋!
第354章 無名神尊
宋辭晚最終還是忍住了當場收取金櫻子,進行抵賣的衝動。
她捧着這些單顆大小約如雞子的金球,“空”字符發散,倏然間,她隔空透視的場景又發生了變化。
嫋嫋青煙的神殿消失不見了,蛇少女也不見了,時空變幻,宋辭晚再一次定睛,這一回見到的卻是一扇破窗戶。
殘破的舊窗,斑駁的油燈,刺骨的寒風從那破爛的窗戶口吹入,吹得那油燈本就微弱的燈光越發飄搖不定,彷彿隨時都能熄滅般。
這窗邊還擺着一張桌子,這桌前坐着一個瘦弱的中年人,他手持書卷,一邊細細咳嗽,一邊勤讀不輟。
“咳咳咳!咳咳咳!”
他乾瘦的手指翻着書頁,翻一頁咳三遍,咳了數次之後,那屋外忽然傳出一陣粗啞的叫罵聲:“讀書讀書,嚴含章你是讀書讀傻了嗎?人都快要瘦沒氣了,還想着點燈熬油的讀書!我看你不是要讀書,你這是要老子的命!”
嚴含章!
這又是一個曾經在宋辭晚記憶中存在過的名字。
宋辭晚的記憶力很好,有過具體接觸的人她基本上不會忘。
只是她的生命中有太多的過客了,大多數的過客她雖不會遺忘,卻也不會刻意去記得。
如此既不會再回憶,又與忘記有什麼區別?
因此宋辭晚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再一次見到嚴含章。
並且,是在如此奇妙的場景下見到嚴含章。
說起來,這一位還曾給宋辭晚提供過她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那個時候的嚴含章雖落魄卻不算貧窮,宋辭晚經過多番考察以後,選定了嚴含章爲目標,在他最最絕望,準備自殺赴死的時候,隨便給自己捏造了一個無名神尊的身份,而後救下了他。
然後宋辭晚給他提供了味精配方,換取了他數百兩白銀做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