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隊伍中離廖秀較近的一個瘦長青年頓時便掀起眼皮,看了張慶一眼。
這一眼似有不滿,更有怨憤之色。
張慶大大咧咧,還對着廖秀呵呵笑道:“小廖啊,你張哥我……那可是麗春樓的常客,怎麼?你小子也想去樓子裏看看?是不是年輕面薄不好意思,要哥哥我帶着?”
這話一說,廖秀頓時就漲紅了臉,他一時臉紅一時臉白,好一會才鼓起勇氣道:“張大哥,我不去青樓的,我娘不許!你……你去青樓,嫂子許你去嗎?”
最後這一句問出來,一下子就在隊伍中引出長串哄笑聲。
大家都覺得很好笑,只有廖秀不覺得好笑,廖秀旁邊不遠的瘦長青年顯然也不覺得好笑。
瘦長青年名叫周鋒,他的臉色僵冷陰沉,腥嗣髅餍Φ氖橇涡悖墒侵茕h的憤怒卻反而更加明顯劇烈。
明顯劇烈到甚至有一股煞氣在此人身上濛濛透出,於是笑着笑着,大家也就都不覺得好笑了。
氣氛開始莫名尷尬起來,走在最前方的行商領頭人,人到中年的郭老薑打了個哈哈,和稀泥道:“行了行了,你們這些個老油條,笑什麼呢!小廖說的哪裏不對了?這些個青樓賭坊,是要少去纔好。拿命換來的錢,乾點什麼不好?結果就稀裏糊塗全給送到那銷金窟去,你們不嫌虧得慌?”
有個叫常衛的精瘦漢子嘿嘿笑道:“不去才虧得慌呢,拎着腦袋換來的錢,不拿出來圖個樂呵,還能圖個啥?咱又不缺家裏的婆娘喫穿,哪回也沒少拿銀子回去。咱們在外頭累死累活的,還不興咱們去找點樂子了?”
這話剛落,一直臉色陰沉卻不說話的周鋒終於開口道:“拿了銀子,你就覺得自己是對得起媳婦,對得起家裏了?”
常衛莫名道:“當然對得起!咱們掙的這個銀子,哪一點不是血汗錢?我掙錢養家,怎麼就對不起……”
話音未落,周鋒忽而暴起。他的手在自己腰間一抹,雪亮的刀光就此划着半弧閃耀而過。
刷!
其速疾若閃電,下一刻,常衛精瘦的身軀中間就噴出了一道血線。
再然後,那血線激射,濺到了離他相近的幾名同伴身上。
砰!
血線模糊了腥艘暰�的那一刻,常衛的身軀裂開成了兩半,砰砰分開落到地上。
更多的血液噴湧了出來,人羣中近距離發出幾聲尖叫。
但這還沒完。
周鋒的動作不但快,還很連貫。
就在腥梭@呆了,完全沒反應過來的當口,周鋒一刀劃過,在半空中轉了個圈,很快又落到了離常衛極近的張慶身上。
這是拔刀術的下半招,一招刀氣未盡,下半招又似浪湧般重疊而起。
頃刻間,張慶也中刀了。
一如常衛,先是一道血線在張慶身上劃過。
纖細的血絲爆發出來,張慶比常衛略強半分,他轉過頭,瞪大眼睛,對着周鋒問出了一句:“爲什麼……”
這艱難的一句問出後,啪!
張慶的嘴脣先被爆開,接着是他的頭顱,他的身軀。
砰砰!
張慶也被豎直劈開兩半,兩邊身體齊齊分開,砰砰倒在地上。
張慶沒能等到周鋒的回答,但周鋒還是回答了。
他低冷道:“你在青樓快活的時候,你的妻子在家中遭受虐打,你知道嗎?你去賭坊揮霍的時候,有人在風雪中,穿着蘆花填的易樱�要去冰河邊爲人洗衣換錢,你又知道嗎?你不做人,那便索性不要當人!”
這段話,張慶是聽不到了,常衛也聽不到了。
而聽到了的其餘行商,卻是各自散開到不同位置,又不約而同地對着周鋒形成了合圍。
大家紛紛將自己的手摸到了腰間的武器上,目光各異地看向周鋒。
一時間,氣氛緊張之極。
郭老薑嘶啞聲道:“周鋒,這就是你殺人的理由?”
周鋒緊緊握住自己手中的刀,將刀側放身邊。
他道:“這難道不夠?”
郭老薑道:“去年,我們途經雷雨澤時,你被鐵齒鱷咬傷,是張慶救了你。你無父無母,家裏只有個年小的弟弟,無人照顧你,也是張慶,將你收留家中,悉心照顧。
我們大家夥兒都不是什麼有家底的人,大家都各有各的苦。我們也都知道各自的苦各自的難,因而才抱團在一起。
可是如今,你卻在行路途中,暴起殺人。不論是什麼理由,你真的覺得應該?”
第339章 免費的飯不好喫
窄細而陡峭的官道上,腥藝o周鋒,戰鬥在瞬間爆發。
正如郭老薑所說:“大夥兒聚在一起,是因爲信任。大家都相信身邊的兄弟是過命的兄弟,是敢將後背交付的自己人,你做出這樣的事情,以後誰還敢信你?”
郭老薑還有一句更嚴重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這一句卻無疑是迴盪在每一個人心中:你做出這樣的事情,往後大夥兒不但是不敢信你了,就是身邊的每一個人,只怕都要懷疑三分,不敢再信。
如此一來,信任崩塌,從今往後大家還要怎麼結伴行商?
如果商路不能再走,那就不僅僅是斷人錢財了,這根本就是殺人父母!
生死大仇,不論是爲兄弟,還是爲自己,都必須決斷。
郭老薑斬出了第一刀,然後幾乎是同一時刻,所有人都使出了自己的兵器。
周鋒縱然是有一手狠絕的拔刀術,比身邊許多同伴都更厲害些,卻也抵不過這麼多人同時出手。
驚險的戰鬥中,他身法遊走,奮力抵擋,一邊嘶聲喊:“今日我周某殺人縱然是有錯,但你們這些……就一個個全部清白無暇,一丁點兒問題都沒有嗎?”
“羅京,你自恃修爲最高,煉髒期圓滿,在隊伍中出力最多,可是最後分配收益時,你卻只能與我們這些庸人平分。
而郭老大,明明修爲略輸於你,氣血已經開始下降,可就因爲他擔着個領頭的名號,每每都能比我們多拿兩成。
你不甘心,你不滿,你全是牢騷,好幾次私下裏聯合人,想要將郭老大拉下去,你以爲我不知道?我看見了,我早就看見了!
你悄悄拉攏小廖,小廖有事你最積極。小廖,你說,你說是不是這樣?”
人羣中,年輕的小廖臉上都是驚慌,他結結巴巴搖頭:“沒、沒有……你胡說!”
說話間,他手上的短棍都使不圓了,一種明顯的心虛氣短,即便他言語否認,可是……誰又看不出來呢?
腥说暮蠂挥傻镁彤a生了破綻,周鋒覷準空隙,猛地向着小廖衝去。
鋒利的刀刃在星光下反射出冰水一般的寒芒,小廖腳下一軟,側身躲開。
“死!”周鋒怒喝一聲,像是一頭蠻牛般帶起一陣疾風,從小廖身側衝出。
眼看他就要投入前方小路中,郭老薑大吼:“追!”
他口中說着追,手卻從自己腰間一抹,瞬間掏出一把鐵蒺藜。
鐵蒺藜閃爍寒光,在夜色下嗖嗖嗖地向着四面飛散。
其中一枚鐵蒺藜正中周鋒後背,而另外幾枚鐵蒺藜,居然同時射向了廖秀與羅京。
廖秀分得一枚,羅京分得三枚。
“啊!”廖秀與周鋒慘叫,同時倒地。
飛向羅京的三枚鐵蒺藜則一前兩後分別徽至怂纳现邢氯罚恳幻惰F蒺藜上都蘊含着沉重而充沛的氣血。
羅京原本手持一杆長槍,要向周鋒追擊,結果郭老薑的鐵蒺藜來得迅疾刁鑽,猝不及防,他縱步飛奔間失了閃躲的餘地,當即便將身一轉,回槍掃擊。
這一槍,他於電光火石間擋下了先至的兩枚鐵蒺藜,可是最後一枚,對準了他面門的那一枚,他的槍卻無法夠到!
長槍之強,在於一寸長一寸強。
縱橫捭闔,橫掃千軍,能夠大開大合以長距離的優勢,勢大力沉地打擊敵人,
可是長兵雖好,弱點也很明顯。
毫無疑問,在面對一些近距離的攻擊時,長兵必然騰挪不開。
便如此刻,羅京的長槍擋不住迎面而來的那枚鐵蒺藜。千鈞一髮之際,羅京將下巴微微一昂,便以微妙至毫巔的精準速度,張開口以牙齒叼住了那枚鐵蒺藜。
砰!
鐵蒺藜與人口相撞擊,羅京煉髒至巔峯,渾身氣血蓬勃,濃郁的氣血包裹之下,他的嘴脣只是被割破了少許,一口白牙卻是硬生生咬緊了這枚鐵蒺藜。
鮮血從他嘴角流下,羅京呸地一下,連着血沫一塊吐出了這枚鐵蒺藜。
他恨聲道:“郭老大,我敬你是老大,信你最爲穩重公正,結果你倒好,隨便什麼人挑撥兩句,你便下此狠手,你待如何?今日當真要與兄弟你死我活?”
周鋒倒在了路邊不遠處,廖秀倒在了羅京身側,再加上先前死去的張慶與常衛,如今這十一人的隊伍,已經是去了四個。
羅京又在與郭老薑對峙,他們倆又是整個隊伍中功力最高的二人。平常他們便是腥说闹餍墓牵缃穸朔茨砍沙穑O碌奈迦吮闶肿銦o措地僵在那裏,一時間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夜風吹來,吹起腥诵闹幸还苫艁y與悲涼。
羅京的質問使得郭老薑沉默了片刻,郭老薑的手在腰間摩挲着,那裏不僅掛着他的暗器口袋,還圍着一根乍看去與腰帶一般無二的軟鞭。
每個人都在等着郭老薑的回答,誰都明白,這個隊伍接下來的命撸烤故峭耆呦蛳觯�是勉強縫合一起,都將在郭老薑的一念之間。
郭老薑啞聲道:“羅老弟,你天資比咱們都好,又能喫苦,除了出身差些,再沒有別的什麼問題。
然而這個世道,出身差,沒門路,偏就是天大的錯。資質再好又怎樣?你也沒好到頂了天。
若是去那些大幫大派,人家縱然收留,可是,這個世上又哪裏有什麼不要錢的好飯喫?喫了人家的飯,用了人家的資源,那是要給人家賣命的!
你最後找到我老郭,不就是不想給別人賣命,寧可自己拎着腦袋過麼?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老郭的時候,你是個什麼樣兒麼?你那會兒多瘦啊,別說是練武了,喫飯的力氣你都沒有!
是誰供養你度過了最開始最難的那段時間?是我老郭!肉食、功法、丹藥,你最開始練功,那一樣不是我老郭提供?
咱們早前便說好了,我老郭不要你還錢,只要你在突破先天以前待在隊伍裏,好好出力,所得與旁人一樣便是!
大老爺們說過的話,一口唾沫一口釘,羅京,你要反悔嗎?”
這段話說完,隊伍中人人動容。
事實上,又何止是羅京受過老郭恩惠,這隊伍裏誰不曾受過老郭恩惠?
羅京握槍的手鬆了又緊,他沉聲道:“我沒有要反悔……”
話音未落,他的臉色卻是忽然一變。
只見一道深紫色的奇異痕跡瞬間從他的人中處倒生而起,一個呼吸便從人中越過鼻樑,而後佔據了他的額頭。
羅京看不到自己臉上的變化,但他卻能感受到自身忽然遭遇到的詭異痛苦。
他瞪大眼睛,指向郭老薑,口中嗬嗬道:“你、你居然……用毒!”
是的,羅京中毒了。
顯然這毒來自於那一枚被他叼入口中的鐵蒺藜,他再怎麼也想不到郭老薑不但對他發射暗器,還在那暗器上淬毒。
羅京張着口,瞪着眼睛,仰天一摔,便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
整個隊伍,所有的人心,在此刻皆是一涼。
第340章 山神廟
宋辭晚帶着大白鵝戰勝了蛇妖,後來又接連採集了十幾份二星級靈草。
至此,尋靈鏡中所展示的那一批靈物除了有主的那些,就都被採集得差不多了。
宋辭晚又發現,這尋靈鏡一天之內大約可以確定一次靈物範圍。
也就是說,先前定位了那一次,過後宋辭晚要想再一次利用尋靈鏡搜尋靈物,進行定位,就必須要再等一天。
尋靈鏡中有一種奇異的物質,每進行一次搜尋都會產生損耗,這種損耗需要時間來恢復。
想來倒也不奇怪,倘若尋靈鏡可以無止境搜尋靈物,那可就太逆天了!它的等級又豈能還會是四星級?
而就算是有每日一次的限制,尋靈鏡的能力依舊是十分卓越的。
畢竟尋靈鏡的搜索範圍與宋辭晚的靈覺掛鉤,以後宋辭晚靈覺範圍增長,尋靈鏡的搜尋範圍自然也會增長,哪怕只是每日一搜,天長日久以後,其收穫之大也將是海量。
宋辭晚收了尋靈鏡,帶着大白鵝重新向天龍山的官道走去。
大白鵝十分開心,雖是披星戴月,但是天也遼闊,地也壯美,方纔還有許多收穫,因此哪怕是月光覆蓋之下草葉上的白霜,在大白鵝眼中也是可愛的。
鵝鳴聲:“嘎嘎!”
遠處也不知是妖類還是凡獸,也發出嗷嗷喲喲的各種聲音,還有蟲類的啾鳴,在遠山的青影間此起彼伏,形成此刻的山間畫面,有種別樣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