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藍秋燕的話便沒能說完,她張着口,聲音頓住了。片刻後,她臉上露出了既迷茫又驚喜的神色。
再過片刻,藍秋燕忽然將手一抬,做出了一個停止前行的手勢。
“籲——”她提繮勒馬,翻身而下。跟在她身後的少年騎士驚呼:“藍師姐!”
而藍秋燕已經飛身下馬,幾步走到了宋辭晚面前。
“宋、宋……”藍秋燕數度張口,喚了幾回“宋”字,卻居然無法完整喚出“宋娘子”三字。
她如此激動,自然是有緣由的。
當初四通鏢局的隊伍路遇狐妖攔路,當時腥硕贾挥X得自己的腦袋被別到褲腰帶上了。
哪怕是有先天期的總鏢頭擋在前方,可在天驕級的狐妖塗山克己面前,總鏢頭也不過是一隻稍微強壯些的螻蟻而已。
忽然動動手指,便能將人臂換成蟲足,這是何等奇詭可怕的能力?
簡直都已經超出人力所能想象……
可偏偏又是在如此怪誕恐怖的危機下,一直被大家視作普通凡人、看成是柔弱小娘子的宋辭晚站了出來。
她三言兩語攪亂了狐妖心神,一手精妙法術,更是令狐妖退卻——
當然,事實上令狐妖退卻的並不是宋辭晚的法術,而是雙方論道時,狐妖真正受到了觸動。
此爲攻心之計,卻並不表示宋辭晚的修爲當真有多高。
那時候宋辭晚甚至都還沒突破到練氣期,又怎麼可能以法術震退狐妖?
狐妖離開,是因爲他在道心上輸了,並非是他在法術上輸了。
但這其中的曲折與根由,以四通鏢局等人當時的眼力,是完全不可能看出來的。
他們只知道自己的鏢隊中原來竟出了一位能夠震退狐妖的神仙人物,而在狐妖退走後,宋辭晚也隨之消失了。
於是,這一段故事自然便更加具有傳奇性了。
此後,“女仙退狐妖”之事,便一直在四通鏢局的旅途故事中流傳,此事甚至還被寫入了鏢局行紀中,成爲了當時經歷那一幕的所有鏢隊中人津津樂道的談資。
這些,宋辭晚都不知道。
她只見藍秋燕來到自己面前,又見她手足無措地激動了好半晌,才終於完整地喚出一聲:“宋仙子!”
第一次被人稱作“仙子”,宋辭晚感覺還挺奇妙。
而後,宋辭晚又發現,此時的藍秋燕,似乎與自己當初見到的藍秋燕,差別有些大——這個差別,主要是大在年齡感上。
當初的藍秋燕,分明十七八歲模樣,雖然說因爲經常跟隨鏢隊走鏢,她看起來要比同齡少女稍成熟些,但年輕就是年輕,這種青春是再怎麼成熟的表現都掩蓋不住的。
而如今的藍秋燕,倒也不是說老,但比起當初的少女姿態,她如今看來,至少也有二十七八,甚至三十往上了!
可是宋辭晚記得,自己從離開宿陽城,再到在平瀾城修煉生活,又到翻過年進入靈界祕境,其中所經歷的時間,分明還不超過半年。
半年而已,藍秋燕就二十七八了?是誰偷走了這段時光?
第310章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驕陽半掛,小道橫斜,青荇路邊,故人相見。
宋辭晚聽了那一聲“宋仙子”,默然片刻後,笑說了一聲:“數年不見,藍鏢師風采依舊。如何?你如今只怕不只是銅牌鏢師了,該是銀牌鏢師,甚至是金牌鏢師了罷?”
是的,宋辭晚又還注意到,藍秋燕渾身氣血勃發。都不必再動用奇門道術度量衡,以宋辭晚如今的眼力,只一眼就能看出來,藍秋燕已經突破到先天期了!
雖只是先天一轉,但比之當初的鍛骨期,早已是天壤之別。
畢竟,這個世上大多數的底層武者都幾乎不可能突破先天。終其一生,他們能修煉到煉髒期,都已經能夠算得上是資質突出,優於常人了。
宋辭晚後來經常性地遇到先天二轉以上武者,甚至殺他們還如切瓜砍菜般輕鬆,這卻並不等於先天二轉就真的是大白菜。
別說先天二轉了,就是先天一轉,在平民武者中也極爲難得。
藍秋燕能有此等成就,宋辭晚很是爲她感到高興。
卻見藍秋燕臉上微微飄過紅暈,而後,她鄭重對宋辭晚行了一禮道:“還要感謝宋仙子,當初,當初仙子與晚輩同行,因仙子格外關照晚輩幾分,後來回到平瀾城,總鏢頭便收了晚輩爲親傳弟子……”
原來這其中居然還有這樣一番因由!
至於說“宋辭晚當初關照藍秋燕”,這個……說實話,純純就是藍秋燕在美化過往了。
那個時候,宋辭晚還在維持自己凡人小娘子的人設,她與四通鏢局同行,被韋鏢師安排着與藍秋燕同坐一輛馬車。
所以,真正的現實是,宋辭晚不可能關照藍秋燕,而藍秋燕卻實實在在關照過宋辭晚。
她還爲宋辭晚講解過許多出行常識,在宋辭晚開眼看世界的路上,她也算是留下過有名有號的一筆。
但也正是因爲有過這麼一段香火情,後來宋辭晚暴露了自己“修爲非凡”的一面後,四通鏢局總鏢頭才特意將藍秋燕帶在身邊,悉心培養。
而如今,藍秋燕得入先天,更是與這一段經歷脫不了關係。
不得不說,因緣之奇妙,比世上一切說書人的筆調還要來得有趣太多。
宋辭晚與藍秋燕敘舊,幾番交談之後,兩人之間的生疏隔閡便在無形間消去了一些。
很快,宋辭晚便通過幾個側面的問話得知,藍秋燕今年二十九歲,果然,距離當初兩人分別,至今已過去將近十一年了!
也就是說,宋辭晚在靈界一番修煉,築基回到人間,忽忽竟已是十載春秋。
難怪世人關於仙道,總要流傳這樣一句話: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宋辭晚這一回,雖不是瞬息經歷千年,但是瞬息經歷十年……這也足夠奇妙就是了。
明確得到答案以後,宋辭晚不由得便有了片刻恍惚。
也不知怎麼,明明她還很年輕——不論是以她前世宿慧裏的記憶,還是以她如今的感覺來說,她都應該是很年輕的。就算築基一回,經歷十年,以她的壽元總量來比,她也仍然很年輕。
可是,宋辭晚的心中,卻在恍惚間生出了一種滄桑感。
只聽藍秋燕說:“十年春秋,晚輩也算是經歷了歲月,倒是仙子容顏依舊,當真令人神往。”是呀,宋辭晚還是當初的少女模樣。
她現今還有兩千多年的壽命餘額呢,別說是經歷十年了,就算是經歷百年千年,從容顏上來說,她也不會老上哪怕一丁點。
尤其,宋辭晚的天地秤中還積存着許許多多來自於魔界的魔靈戾氣,等將這些戾氣全部賣出,她還不知道能得到多少壽命。
這一刻,宋辭晚才格外切身體會到,長生之路註定是孤獨之路這一明確事實。
世上一切人與事,都終將在她身邊成爲過客,而她明明只是一晃走過十年,又好似在瞬間經歷了過去與未來的參差。
藍秋燕又大致說了一番自己的經歷:這十年,藍秋燕過得簡單又精彩。
被總鏢頭收爲親傳弟子,這只是一個開始。
當初鏢局中也有許多人對她表示不服,而藍秋燕的應對方式簡單粗暴,她沒有其它的應對,唯有一點,不停苦修,不停進階!
走最艱苦路線的鏢,經歷最爲艱險的戰鬥,膽大心細,一往無前,直到……當初說閒話的許多人還在煉髒期徘徊,而藍秋燕卻在人們的一個恍神間,突破到了先天。
藍秋燕又說:“仙子當初的話語,晚輩始終銘記在心。也多虧了仙子的激勵,晚輩方纔在後來的一場又一場考驗中,始終堅持住了自我,不曾辜負仙子教導。”
宋辭晚有點疑惑,她當初說什麼了?讓人這麼記了又記?
藍秋燕道:“晚輩修行到煉髒期時,剛好過了二十歲。家中父母便要求晚輩出嫁成婚,還爲我相看了許多人家。晚輩其實也曾有過動搖,畢竟,人這一生如此短暫,歸宿總歸要有。
但我又想起了當初仙子說過,世界浩大,即便無法走遍所有,也總歸要看得更遠一些,方纔不枉此生。我若是按部就班,與人成婚,再生幾個孩兒,這輩子只怕都再不可能走出去了。
如此一來,豈不是辜負了總鏢頭收我爲徒?也辜負了與仙子相遇一場的緣分?如今我成爲了先天一轉,家中父母再也不催我成婚了,我在人前一言九鼎。
成不成婚都不是什麼要緊事,原來人生沒有什麼按部就班,只看我們能不能走出去。”
說到這裏,藍秋燕歡快地笑了起來。
先前那一種手足無措的拘謹也終於淡去,她看向宋辭晚,眼睛亮得猶如天上璨星。
宋辭晚便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來,她道:“你說的對,也做得對。世上有無常之命撸粢詿o常而求有常,則需非常之堅定,恆常之信念。你做到了!”
藍秋燕被她誇得霞飛雙頰,一雙眼睛便彷彿是明珠落入了秋水中。真個是心花怒放,心神昂揚。
兩人繼續閒聊,宋辭晚言稱自己當初直接離開了蒼靈郡,去了相隔無數遠的一處福地修行,所以要問一問這十年間的大周舊事。
這也不算說謊,藍秋燕當然也不可能懷疑宋辭晚說謊。
她於是隨口道:“要說這十年間,最最引人注目的一件事,便是大周境內,出現了許多通往靈界的祕境。”
第311章 笨鳥先飛,唯專注而已
青天白日,宋辭晚聽到藍秋燕以隨意的語調說了一句:“大周境內出現了許多通往靈界的祕境!”
明明是驕陽明媚的天氣,可是這一刻,宋辭晚卻只覺得自己像是迎面遇到了一場雷陣雨,一種徹骨的涼意撲面而來,霎時間使她從頭冷到了腳。
她臉上的笑意便不由得收住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在瞬間撲出。
對面的藍秋燕感受到這種壓迫,又見宋辭晚表情變化,還以爲自己無意間冒犯了她。
藍秋燕不知道自己剛纔是說錯了什麼,還是做錯了什麼,她怔了一下,慌忙道:“宋仙子,我……在下……晚輩……”
這磕磕絆絆的驚慌,使得宋辭晚很快回過神來。
天地秤浮現,甚至還收到了藍秋燕的一團人慾:【人慾,先天一轉武者之驚慌、茫然、憂慮,一斤二兩,可抵賣。】
此前,藍秋燕與宋辭晚對話間,也提供過一團人慾:【人慾,先天一轉武者之驚喜、感激、懷念,一斤六兩,可抵賣。】
……
天地秤上,兩團人慾一左一右地團臥着,提醒着宋辭晚。
宋辭晚立刻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收斂好自身氣息,安撫藍秋燕道:“抱歉,方纔是我忽然感應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東西,與你無關。你繼續說。”
藍秋燕卻十分靈醒,她思來想去,自己方纔一提到“靈界”之事,宋辭晚就立刻生出不尋常的反應,想來,這位宋仙子的不愉快即便並非是針對於她,也多少會與靈界相關。
原本,有關靈界之事藍秋燕都只是當做一個可有可無的談資,她隨口說出,也不過是因爲靈界的事情確實算得上是這十年間比較新鮮的趣事。
這時藍秋燕卻不由得慎重起來,她搜腸刮肚,將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與靈界相關的消息都逐一說出。
她道:“據說,大周八十一郡,十年間已有三十六郡之地出現過靈界的門戶。”
“這些門戶有些出現的時間長,能夠持續一兩月都始終存在,有些卻出現的時間短,或許數日之內便立刻消失不見了。”
“有緣人得遇靈界門戶,進去之後只要再出來,多少都能獲得奇遇,修爲長進。”
“像咱們蒼靈郡的靈界門戶,當初便只持續了五日,而後卻消失不見了。”
說到這裏,藍秋燕頓了頓,只恨自己對於靈界之事關注還不夠多,以至於這時候有心想要多說一些,一時間卻居然想不出來要怎麼繼續說纔好。
好在宋辭晚會引導問話,宋辭晚道:“你說有緣人進了靈界往往都能獲得奇遇,都是些什麼奇遇,有消息傳出嗎?”
藍秋燕忙道:“聽聞似乎是……金丹?是一種,此前在咱們大周從未出現過的修行之法,很有其獨特之處。當初靈界門戶在平瀾城周邊出現,雖說過不多久那門戶便關閉了。
但是最近,兩年前,卻傳出了季仙子修成金丹的消息。”
說到這個,藍秋燕的情緒又有些激動起來,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種格外的興致勃勃,道:“宋仙子,季仙子據說是金丹與化神同修。
葉仙尊爲她做主,聯姻神川派的靈犀真君,季仙子卻揚言要親上神川,與靈犀真君比鬥一場,分個高下。若是靈犀真君能勝過她,季仙子便與他結爲道侶。若是此番比鬥,靈犀真君不能勝出,這場婚事便要作罷。”
很顯然,八卦纔是人類永恆的談資。
即便是以藍秋燕這等獨立堅韌的心性,她對宋辭晚又很有一種特殊的感激與尊重,但是,在提到季清風要與靈犀真君比鬥這件事情時,藍秋燕的興奮還是顯而易見。
宋辭晚卻在心中暗歎一聲,季清風果然中招了。
想來以靈界的霸王條款,不築基不得出,又有幾人能不中招呢?
甚至就連宋辭晚,她不是也築基了麼?
只不過她用的是純淨築基丹,即便築基也不會輕易被古神蟲族制約。
此刻,宋辭晚只能暗暗期盼如季清風等人也能有其它辦法拿到純淨築基丹。又或者,他們能有辦法剔除築基丹中的蟲卵。
雖然說,這個概率必然很低,很低。
現下,還有一個嚴重的問題是,靈界的築基丹中都隱藏有蟲卵這個祕密,季清風等人……知道嗎?
葉靈官據說是接近天仙的頂級地仙,他又是否能看出自己徒弟身上的問題?
大周境內,頻頻出現靈界祕境,大周仙朝中的那些神仙佛陀,他們又是否明白這背後的驚天陷阱?
如果明白,他們爲何不出手阻止祕境的出現?
如果不明白……那麼,古神蟲族的存在就比宋辭晚所能設想的,還要恐怖太多了。
有些事情不能深想,越深想越難解。
宋辭晚觀察藍秋燕的種種情緒變化,似不經意般問她:“藍鏢師,便連季仙子都修煉金丹,你是否也有意想去靈界祕境尋覓奇遇,築基尋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