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這是何等神丹?
宋辭晚立刻直接從天地秤中調動丹藥,將其一口服下。
此丹入腹,宛若烈陽曝雪,瞬間消融。
而後便有雪崩般的渾厚元氣紛紛揚揚,轟隆入場。
宋辭晚快速吸收元氣,同時施展風雷術與熾炎術,將其化作雷火之力。
雷火交加,錘鍊自身。
她神情隱忍,挺直脊背,再度踏前一步。
第279章 你在窗口看世人
噗!
宋辭晚一口鮮血噴吐而出,但她卻終於從第九十一道臺階,踏上了九十二道臺階。
鮮血灑落在她身前衣襟上,與她身軀肌骨間滲透而出的血液混雜一起,儼然是將她整個兒都染成了個血人。
第九十二道臺階比之從前似乎又有不同,有一種壓力不再是由外而內,卻居然是由內而外,細細綿綿,看似是輕描淡寫,溫吞和緩,實際上卻如水滴石穿,如雪崩前兆,顫顫巍巍,千鈞一髮!
壓力之大,無可形容。
又彷彿是有一種力量,不停在她耳邊呼喊:跪下吧,跪下呀,爲長生而跪,又有何不可?
古怪的嘶鳴聲又響起來了,宋辭晚識海中神明動盪,腦瓜子裏頭嗡嗡嗡的,整個人都彷彿是要從內而外地土崩瓦解,又何況意志乎?
到這一步,這登塔之路所給出的已經不再是純粹的肉身壓力,它是要連人的精神也一併摧毀!
宋辭晚停在了第九十二道臺階,在他身後的老金便趴着身子抬起頭,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那個血人。
他數度張口,似欲說些什麼,然而百轉千回,卻又終究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天地秤又一次在宋辭晚身邊浮現:【人慾,凡人之震驚、迷茫、憐憫,三斤九兩,可抵賣。】
震驚、迷茫、憐憫……
這一刻,宋辭晚彷彿是被什麼奇妙的東西給觸動了。
她看到了自己身邊的天地秤,盯着天地秤上的那團氣,嘴角露出了些微的笑意。
憐憫啊!老金在憐憫她……
宋辭晚沒有回頭,心中卻有着種種微妙情緒,翻滾湧動。
跪着的人憐憫站着的人,一如閉着眼睛的人憐憫睜着眼睛的人。
你在窗口看世人,豈不知世人也正站在窗口看你?
孰是孰非?
孰夢孰真?
恍恍惚惚,宋辭晚像是悟到了什麼。
她體內依舊有充沛的元氣在綿綿不絕地湧動着,得益於那一顆暴雪丹,此刻的宋辭晚其實不缺元氣。
但在這之前,宋辭晚一直都是奮力將這元氣轉化爲雷火之力,而後以其錘鍊自身,再吸收其中能量來修煉雷火噬身訣。
九山之力,十山之力,到這一刻,虛無間十二座大山壓在宋辭晚身上,她所做的應對自然而然便是瘋狂煉體,以至爲強大的體魄來抵抗這種壓力。
這個思路自然不能說有錯,畢竟肉身是一切之根本與基石。
然而此時此刻,肉身的增長速度有極限,它不見得能跟得上這臺階壓力的增長梯度。
而神魂的力量卻更爲玄虛微妙,無遠弗屆。
宋辭晚先前不該忽略它纔是,當然,此刻醒悟也不晚。
丹田中,源源不斷的元氣開始更改了湧動方向,宋辭晚識海中,那動盪的神明忽然間便彷彿是獲得了某種平靜。
神明下方,有兩樣非常奇妙的東西,宋辭晚近來甚少動用它們,但是,它們的存在卻絕對不可忽略!
其一,爲心魔種子。
其二,自然便是心經之火。
三昧真火其中之一,心經之火。
這縷火焰一向成長極慢,卻在這一刻,忽忽然似乎是攫取到了無數薪柴般,猛然高漲起來。
心經之火搖曳燃燒,纖細的火苗轟然漲大。宋辭晚的神明端坐其上,便彷彿是一尊正在經受烈火炙烤的琉璃像,火焰越濃,則琉璃越發通透。
神明之上又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透射而下,逐漸徽炙无o晚全身。
得到這一股力量的宋辭晚便彷彿是從一根巨浪中的通天巨柱,而漸漸化成了逆流中的一葉扁舟。
坐忘心經在她體內依舊是不疾不徐地咿D着,卻擁有了一種奇妙的律動。
這使她整個人雖然是逆流而上,卻又彷彿是掌握了所有波濤的韻律與破綻。
便如那口訣所言: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
過剛者易折,善柔者不敗,剛柔並濟,天人合一!
坐而忘道,並非是真正無道,而是使“道”之所存融於一心,使其一舉一動莫不近乎於道,至如此,天下又有何道可阻?
宋辭晚進入了一個奇妙的悟道狀態中,於是下方長街上的人們便一個個長大嘴巴,仰起頭顱,目瞪口呆地看着——
那臺階上的女子,分明一身是血,看似狼狽可憐、搖搖欲墜,卻忽然健步如飛,大步向前。
她走了,她當真走了!
一步、兩步、三步……再行數步,她跨過了第九十二道臺階、又九十三道、九十四道……直到,她站在了第九十八道臺階上。
還有最後一步,只需走過這最後一步,她便能真正走過所有臺階。
是的,是站着走過去,登上尋仙塔!
遠處的長街上,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下方,老金一直跪在第九十一道臺階上,亦是仰着頭,說不出話。
這九十一道臺階,他已經跪了很久了,卻始終沒有力氣爬起來,站到第九十二道臺階上,然後再跪、再走。
真是奇怪,明明一跪一站,似乎並不困難。然而事實就是,跪下去容易,站起來難!
而前方的宋辭晚,她邁出腳步,走出了九十九步的最後一步。
咚!
像是有什麼奇怪的東西被打破了,整個尋仙塔都恍恍惚惚搖晃了一下。
“啊!”
突如其來,老金一聲慘叫。
他從臺階上滾下來了,從第九十一階,一直滾一直滾,直到滾到了中間的四十五階,他張口大喊:“大仙!大仙慈悲!弟子尋仙之心堅定無二,絕無動搖,求大仙慈悲!”
老金的手牢牢攀在了其中一個臺階上,沒有再往下掉。
他涕泗橫流,卻顧不得擦一把眼淚鼻涕,他連滾帶爬,整個人匍匐在臺階上,再也站不起來。
但他跪着,趴着,爬着,身後卻又彷彿是裝了一股強大的推力,就這樣,他嗖嗖嗖,從第四十五階,又飛速爬上了九十一階。
然後再往上、繼續飛速往上。
宋辭晚站在臺階的最頂上,亦同時是站在尋仙塔下的長廊上,轉過身,目光向下,看向老金,亦看向了長街更遠處。
沒有人知道,就在方纔成功踏過所有臺階的那一刻,她耳邊又一次聽到了那一道模糊嘶鳴。
還有一道遙遠、古老、宏大、卻又斷斷續續的聲音。
第280章 人族,不跪!
那聲音彷彿是響在虛無中,又依稀是響在時空長河的另一端。
雖然斷斷續續,聽不完全,但其中有幾個關鍵詞,卻又分明是那麼地清晰,那麼地震撼人心。
“老佟俗濉还颍 �
還有一聲長笑,響遏雲端,又轉瞬淡去,說不出的灑脫、蒼涼。
緊接着,只聽聞一陣:
啊啊啊——
尖銳,卻並不實質存在的嘶鳴傳來。
宋辭晚耳膜刺痛,識海中神明搖晃,明明先前悟道了,可是這一刻,所有的道韻又都彷彿被打亂了。
她的身軀一個搖晃,在極致的痛苦中,天地秤被催動。
天地秤本來就一直浮現在她身邊,就在她成功走過九十九重臺階時,四面八方的氣便彷彿是發瘋了一般,沸騰着瘋狂向她湧來。
【人慾,凡人的驚詫、恐懼、絕望,五斤六兩,可抵賣。】
【人慾,築基期尋仙者的震駭、驚恐、茫然,三斤九兩,可抵賣。】
【人慾,金丹期尋仙者的震驚、狂喜、茫然,五斤一兩,可抵賣。】
【人慾,築基期尋仙者的驚駭、恐懼、憤怒,三斤六兩,可抵賣。】
【人慾,金丹期尋仙者的震撼、驚駭、茫然,二斤三兩,可抵賣。】
……
許許多多,難以盡述。
其中氣逾五斤者,有二。
加上先前老金貢獻的那一團,這一次宋辭晚一共收到了三個五斤氣團。
總的來說,有兩個就是老金提供的。
但他只是凡人,金丹期的五斤氣團,則有一個。
宋辭晚後來判斷,此氣團來自於漁夫。
當然,這些都是後來判斷,此時此刻,宋辭晚當然是沒有功夫來理會這些。
她的整個心神都被那一道尖銳嘶鳴給佔據了,頭痛欲裂。
無形的音波不知從何處而來,又恍如實質般衝擊在她的心魂間。
啊啊啊——
嘶鳴聲還在瘋狂衝擊,晃得人頭痛心煩,整個神魂都彷彿是要因此而炸裂。
天地秤動了,宋辭晚以自身精氣、壽元灌入天地秤中,就如當初還在化氣期時,她動用天地秤截取了“化神高手的窺探”那般,此刻宋辭晚便欲動用天地秤截取那無形音波。
但是意外,又一次發生了。
當然,這一次是好的意外。
就在宋辭晚壽元快速流失,天地秤吸力湧動,即將要與那一段無形音波正面相對的剎那——
先前消失的那一道蒼涼聲音又一次響起:“老偻担M敢……毀約!”
虛無間,有一股力量截住了那段音波。
雙方相撞。
嗡——!
也不知哪裏來的一股震顫,從無盡長河、茫茫遠處,轟然發出。
這一刻,天地失聲。
宋辭晚透過虛空,左眼中青木眼自發轉動,似乎是想要看到什麼,但是她什麼也看不到。
只有左眼球內,發出咔咔一聲響。青木眼,似乎是要爆裂了!
宋辭晚一驚,立刻奮力控制住這一刻似要脫眶而出的青木眼。
她捂住了自己的左眼,心房砰砰跳動。
這個時候,天地秤飛回她身邊,秤盤上多了一團微小到幾近於無的氣:【來自時空長河,神祕存在的吞噬,一分,可抵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