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舟钓雪
【你賣出了人慾悲、恐、驚,一斤八兩,獲得了修爲一年零八月。】
玄而又玄的時空快走之感又再次襲來,不過這一次宋辭晚在忽忽流逝的光陰中修煉的不再是坐忘心經,而是其它道法。
諸如虛空幻魔劍,這門道法共有五層,一層心魔幻動,二層魔念迭起……一直到第五層,天魔幻生。
此術修行每精深一層,其威力增長都是成倍遞進,等到第五層的時候,受術者甚至有可能化生成天魔傀儡,以供施術者驅使!
宋辭晚現在也只是剛剛從第一層入門而已,以她目前化氣期的修爲,如果不能突破大境界,她甚至無法修煉虛空幻魔劍的第二層。
即便如此,這第一層也夠她修煉的了。
“一年零八月”的光陰倏忽而過,宋辭晚苦修完畢,再睜眼只覺得自己對虛空幻魔劍的理解又精深了許多。
如果說剛開始只是入門,那麼現在她應該是能做到登堂入室,熟練精純了。
非常好,宋辭晚放下虛空幻魔劍,又繼續修煉傀儡術李代桃僵。
這門功法有些特殊,因爲要注入壽元,按時祭拜,所以無法像其它功法那樣,通過天地秤的修爲時間來快速精進。
如此一夜苦修,又到天明。
接下來一段時間,宋辭晚便過得格外安穩。
她白天上工,夜晚修煉,心頭雖有怒火,她卻彷彿是將自身化作了熔爐,怒火越深,她的表面反而越發平靜。
偶爾抽空,宋辭晚會關注周圍動態,比如說柳泉街上那座瀕臨倒閉的鼎豐樓,最近竟又起死回生了。
鼎豐樓新來了一位手藝無雙的大廚,能將最尋常的菜餚做出極致的鮮美,先天家族許家的某位少爺過來一嘗滋味,當時便將鼎豐樓給誇出了圈。
又比如說積善坊的老黃家,自打那日金餅子鬧劇過後,他家日子過的就是每況愈下。
老黃中風癱瘓了,黃二郎被打斷腿了,葛大娘也病在牀上起不來身,黃大郎又要養老婆孩子,又要照管一家病患,本來就苦不堪言……
忽而某一日,賭坊衝來一羣打手,卻是乒乒乓乓將黃家搜刮了個遍,留下話來:“你家好個倌懀垢夷眉冱S金來欺騙我們當家,限三日還錢,否則砸爛你家!”
黃家又哪裏還得出錢來?
於是在某個夜黑風高的日子裏,黃大郎帶着妻兒卻是一溜逃跑了。
等到賭坊的人再次上門,見到的除了癱在牀上快餓死的黃貴和黃二郎,就只剩下吊死的葛大娘。
街坊無不唏噓,打那時起告誡晚輩的話裏就必然要加上一句:“可不能沾賭啊!那東西碰不得!”
快班的小吏又死了兩個,妖魔彷彿無處不在,宋辭晚快要忍不下去了。
終於七七四十九日過去,入冬的這一日,宋辭晚的三對木傀儡全部雕好,李代桃僵術修煉有成!
虛空幻魔劍在她的心中蠢蠢欲動,隱隱嗡鳴。
第17章 我有一劍,虛空幻魔
壬寅年,十一月二十九,冬至!
層雲匯聚,夜幕低垂,有細雪紛紛而下。
宋辭晚在長夜中睜開雙眼,她將三隻召喚用的桃木傀儡分別藏在別人想不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又將替命用的李木傀儡隨身攜帶。
經過壽元祭煉後的李木傀儡形狀縮小,每一隻都細如黃豆,精緻可愛。宋辭晚用一隻小荷包將它們裝起來,荷包掛在脖子上,貼進衣服裏藏好。
宋辭晚能感覺到,自己與這些木傀儡之間擁有了一種血脈相通般的奇異關聯。
所以,這哪裏是什麼木傀儡?這分明是她的三條命!
隨身帶着三條命,這個感覺還是不錯的。
宋辭晚又換上了黑斗篷,戴上了那個縫線粗糙的人皮面具,最後看了一眼在屋中安睡的大白鵝。
她嘴角露出一抹笑,將袖一轉,夜風吹起,她整個人便化作了一縷暗影,隨風而去。
光陰夜遁逃,共有三層,宋辭晚如今已將第一層修煉至圓滿,只等一個契機便能突破!
夜風捲起了細雪,陰影在雪中交替遊走。
宿陽城城西,誅魔校尉張平今夜沒有出行捉妖。
他的上司誅魔將軍田俊洪近日新得了一件上品法器爛柯春秋圖,爲此田將軍特意在府中開宴,廣邀四方賓客,親近友人與下屬前來鑑賞。
夜宴十分熱鬧,爛柯春秋圖更是功效玄奇。此圖展開時據說延展能有方圓十里,能罩住小半座城,圖中有棋盤如星幕,有百美做棋手,一局棋動,既是人間紅顏相,又是圖中春秋過。
此圖原畫乃是大儒鬱春秋所作,喚作紅顏春秋圖。
畫作成時,萬千美人從那畫中飛出,或抱琴吹笙,或臨水照花,或翩翩起舞……
當時身在大周京師之人,莫不親見此萬美飛天之奇景,簡直是仙境降臨人間,是“書中自有顏如玉”從虛幻照進了現實!
後來大周讀書人之間便掀起了一股模仿紅顏春秋圖的熱潮,真正的大儒原作據說是從畫成之時起,便已經成爲了一件上品靈器,而諸多仿品中,又以鬱春秋親傳弟子蘇白衣所畫最具奇效。
田俊洪這一幅爛柯春秋圖,就是以蘇白衣畫作爲底材,後又經煉器大師譚東閣煉製增強,從而形成了這一件上品法器。
宿陽城實屬偏遠之地,田俊洪雖然是六品的誅魔將軍,可若是放到京師,這樣的職位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卻能得到這樣一幅爛柯春秋圖,也無怪他如此得意,甚至大肆開宴,向四方炫耀了。
宴席中,田俊洪隱約提到自己家族出了貴人,一時間自然又是引來無數浮想與吹捧。
張平沒能進到那個中心圈子裏去,但他的人脈也不錯,大家圍在一起同樣是議論紛紛。
有個誅魔校尉的同僚說:“田將軍得了這一幅爛柯春秋圖,自此震懾力大漲,咱們這個宿陽城周邊的妖魔總該少一些了吧。”
也有人說:“少有少的好處,最近兄弟們都快忙得喘不過氣來了,可是呢,這太少了也不行……”
爲什麼太少了不行呢?
此話便不需言明瞭,不說旁人,只說張平吧,如果沒有妖魔,他的破血刀要怎麼提升?
又有人說:“張兄,你的破血刀已經是要接近千煅極限,再過不多久便能提升爲下品法器了吧?”
張平似有心事,全程都並不十分開顏,但有人提到破血刀,他臉上的神情還是稍稍緩和,有了些許笑意道:“還是差得遠,慚愧,若與同門相比,我便是墊底的了。”
他這麼說,立刻就有人接話道:“還是你們大宗弟子好啊,傳承完整,實在是令人欣羨。像我們這些普通的煉髒武者,要想得到一件下品法器可不知是有多難呢。”
這種羨慕的話一出,頓時又打開了其餘腥说脑捪蛔樱蠹壹娂姳磉_了對七星門之類大宗的嚮往。
宴席越發熱鬧,且不多提。
後來張平還被誅魔將軍田俊洪叫到跟前說了會話,田俊洪問起了張平在七星門的師承。
張平道:“家師百戰刀,符天奕。”
有名有號,至少是先天。
田俊洪哈哈一笑,輕拍張平肩膀道:“好傢伙,名家弟子,好生修煉,若是能進先天,本將軍保你一個除妖使!”
除妖使最低是從七品,張平立時腰桿微微一直,面露激動。
絲竹聲又起,宴廳內熱度高升,與外面的細雪紛飛宛然便是兩個世界。
直到雪落了一層又一層,夜嵐瀰漫,更漏深深。
田將軍的夜宴終於停止,有人醉步醺醺,勾肩搭背從繁華宴廳踉蹌走出,一步踏入雪中。“喲呵,雪大了,兄弟們,羣芳閣還去不去?”
“去!怎麼不去?”
誅魔校尉們趑[着還要轉場,只有張平不去,他說要回去修煉。
“要不說呢,還得是咱們張兄,有這精神,何愁先天不成?哈哈哈!”
也說不上這話是反諷還是誇讚,但管它是什麼,張平都只是一笑回應。他信念堅定,不爲塵俗所動。
同僚們熱鬧他們的,張平回了家。
他家人口也很簡單,有一老僕做門房,有兩個小廝跑腿打雜。
張平回家以後就進了練功房,先天之念刺激了他,使他一刻也不想浪費。
拔出腰間破血刀,他眼前雖無人,心中卻有妖。
刀光轟然而起,像是一道血色的匹練劃過長夜,燭火在練功房的四角瘋狂搖曳。
張平說:“殺!”
殺殺殺!
沒有什麼不能殺,當初他那麼幼小的時候,妖物衝進他家,將他的父母親人悉數吞殺。那時候,沒有人來救他們……
不,有人來,但他們總是來晚一步。
那麼多的人,他全家二十三口都死絕了,只有他被母親護在水缸中,苟且逃得一命。
蛇妖的尾鞭抽過來,將母親的脊骨都抽斷了,她的鮮血滴下,整個人依舊緊緊撲在水缸的口子上,對下方的他說:“平兒,不怕,會有人來救你,你要好好活下去……”
母親說:“不要……報仇!”
張平大喝:“啊!”
刀光肆虐,燭火滅了一片。
怎麼可能不報仇?他要報仇,他要殺盡天下妖魔!
殺殺殺!世人皆可殺!
他嘶吼起來:“我沒錯,我沒有錯!”
“我只是在殺妖,我練刀也只是爲了殺更多的妖,我沒有錯啊——”
無盡的黑暗中,卻彷彿有一聲嘆息,從遙遠的時空傳遞過來。
張平的視線裏,最後一眼看到的是母親責怪的、又溫柔的眼睛。
“娘,我沒錯……”
他喃喃說。
但他真的沒錯嗎?他其實也沒那麼肯定。
他也無法再去追尋答案了,他在練功時血脈逆行,心臟爆裂,他死了。
他砰一下仰面倒地,巨大的聲響惹來了家中下僕,一名小廝推門進來,當時便驚恐大喊:“老爺!來人,快來人啊,老爺不好了!”
聲音遠遠傳遞,在綿綿的細雪中引起一陣簌簌震動。
遠處,宋辭晚化作夜風,深藏身與名。
第18章 魔種,破妄!
夜風中,宋辭晚化作了暗影隨風而去。
但她的內心其實極不平靜,非但不平靜,她甚至深覺驚心動魄。
張平有一聲聲吶喊,她又何嘗沒有?
張平會在死前回顧家人,她也會在這一刻回顧父母。
有宋友德下值回來,手捧簪花交給柳二孃,說:“晚娘,月娘大了,如今這花兒你分一半,她分一半。”
還有那一日夜巡之前他託人傳回來的一句話:“今日輪值,晚歸,勿念。”
他果然晚歸了,他不但晚歸,他還是活生生一個人出去,卻回來一具凌亂的屍骨!
如果當真只是爲捉妖而死,那是因公殉職,倒也沒什麼好說的。
但事實是,他是被張平拎着扔向了妖物,妖爪成了張平的刀,張平再以此祭刀!
宋友德成了張平煉刀的祭品。
這誰能忍?
不知不覺淚水打溼了人皮面具,宋辭晚抹去眼淚,默默體悟那一顆虛幻的心魔種子在識海中翻騰。
虛空幻魔劍第一層,心魔幻動,便是要凝練這一顆虛幻的魔種!
宋辭晚無聲地吐出一口氣,人生在世,誰又能沒有魔念呢?
魔唸的真實威力也出乎她的意料,一個煉髒期頂峯,與先天只有一步之遙的武者,就因爲那時的宋辭晚在雪中遙遙那麼一指,他便就此被種下心魔,須臾爆發。
——不,不是我殺的人,是他自己雜念太多,走火入魔。
張平因自身心念不定,心魔爆發而死,與我至公至正無名神尊又有什麼關係呢?
宋辭晚也只會暗暗放下一個負擔,感謝天意幫她滅了害死父親的仇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