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柒天
“精力充沛,眼神銳利得像能把鋼板看穿,腦子裏裝着我們當時覺得是天方夜譚、現在回頭看卻只是起點的藍圖,那時候,咱們都還年輕,我頭髮還沒白,夥計們的腰板也挺得直...”
王兆峯頓了頓,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中並無悲傷,更多的是一種了悟與釋然。
“現在呢?我這把老骨頭,早就躺在主宇宙地球的陵園裏,陪着青山綠水,算是‘入土爲安’,徹底休息嘍。
可老闆您...”
其目光再次聚焦在隋陽臉上,那裏沒有一絲風霜,沒有半點疲態,只有一種超越了時間、彷彿亙古不變的深邃與平靜。
“您依舊在那裏,坐在那把黃金椅子上,看着我們根本想象不到的無盡星空,處理着兆億子民的命�...爲了全體人類,一刻不停的向前走。
有時候我在想,永生、年輕,這對您來說,究竟是恩賜,還是...”
王兆峯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兩人都心知肚明。
隋陽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並未消失,只是染上了一層複雜的底色。
他轉動着手中的青瓷茶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湯倒映着庭院裏搖曳的竹影,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只有親近者才能聽出,且極深的疲憊與無奈:
“永生?在外人看來,或許是終極的追求,是無上的恩賜,權力、知識、時間等等彷彿取之不盡。
但對我而言,老王,那更像是另一種形式的詛咒,一把將我牢牢焊死在王座上的、無形的枷鎖。”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越過了天堂領域的藍天,投向了那存在於無數維度交匯點、冰冷而真實的黃金王座。
“如果可以選,我寧願像你一樣,在這片由我自己意志構建的安寧之地,看看書,喝喝茶,琢磨點有趣的‘課題’,偶爾和老朋友敘敘舊,放鬆,享受,像個普通人一樣。”
隋陽說着,面露自嘲的意味,“但現實不允許,老王,你知道的,從來就不允許。”
他的身形,坐在這裏與老友品茶的這個“隋陽”,微微閃爍了一下,彷彿信號不穩定的全息投影。
“這裏的我,只是一個投射過來的意識載體,承載着我極少部分的情感和思維,而我的主體,依舊被錨定在王座之上,處理着來自帝國各個宇宙、各個維度、過去現在未來的、近乎無窮無盡的‘公務’——
戰爭報告、政務審批、技術評估、危機預警、信仰反饋、異宇宙偵測...
還有對亞空間與混沌邪神的永恆警戒。”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裏帶着一絲難得的、近乎人性化的慶幸:“如果不是二三地球那些孩子的遭遇實在太過慘烈,觸動了我,讓我不得不分出這部分意識,親自來天堂領域爲他們撫平創傷,恐怕我連這片刻的閒暇,這來看看老朋友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王兆峯靜靜聽着,臉上的笑容早已收起,只剩下深沉的理解。
這位老員工太瞭解眼前的“老闆”了,瞭解肩上的擔子有多重,瞭解那份“永生”背後的孤獨與代價。
“所以啊,老闆...”王兆峯的聲音溫和下來,帶着探究:
“我有時候真的很好奇,也很敬佩,您究竟是爲了什麼,能做到如此近乎絕對的‘大公無私’?
爲了人類的昌盛,您似乎摒棄了幾乎所有個人的私慾,將自己完全化爲了一個符號,一個...‘工具’。
這真的可能嗎?或者說,值得嗎?”
這是一個極爲“敏感”的問題。
恐怕整個帝國,敢如此直接問出,且隋陽願意認真回答的人數寥寥無幾。
隋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也似乎在猶豫是否要展露內心深處某些很少觸及的角落。
最終,他輕輕呼出一口並不存在的氣息,整個人的氣場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層永遠徽肿诺刍省⒘钊送返耐䥽琅c“謎語人”般的高深莫測,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露出了更爲真實、也更爲複雜的底色。
“大公無私?摒棄私慾?”隋陽搖了搖頭,這次的笑容裏多了幾分坦眨踔潦且唤z無奈,“老王,你太高看我了,誰說我沒有私慾的?
年輕的時候,剛剛成立阿特拉斯那會兒,我的私慾可不少,也直接得很。”
他的眼神有些飄遠,彷彿回到了那個充滿野心與躁動的年代,“我想要權,足以掌控自身命摺⒛酥劣绊懯澜缱呦虻臋嗔Γ�
我想要錢,龐大的資源來實現那些驚世駭俗的計劃;
我想要兵,忠斩鴱姶蟮牧α浚瑏肀Wo我們得來不易的一切,去掃平障礙。
很俗氣,是不是?但那就是當時的我,最真實的想法。”
“那麼現在呢?”王兆峯追問。
“現在?”隋陽的目光變得悠遠而堅定,“現在的私慾...昇華了,也更龐大了。
我私慾的希望,人類帝國能夠永遠繁榮昌盛下去,橫亙星海,照耀多元。
我私慾的希望,人類這個種族,能夠擺脫一切內耗與苦難,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永久性的繁榮與昇華。
這與我曾經渴望的‘權’,本質上依然掛鉤——
我希望,也要求,由我來主導這條道路,由帝國來確保這條道路的貫徹。
這是我的意志,也是我的私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帶上了屬於一位“父親”的期望:“其次,有時候看着萊昂、伏爾甘、佩圖拉博他們...這些孩子...
我私慾的希望他們能更好,更優秀,少走彎路,少受挫折,兄弟之間能多些理解,少些隔閡等等,這也是私慾,一種屬於‘家長’的期望。”
王兆峯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帝皇亦是父親,這份私慾,反而讓其顯得更加真實。
隋陽的目光再次投向虛空,語氣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近乎憧憬的意味:
“而最大的私慾,或者說奢望吧,我有時會想,如果有一天,真的能出現一個——
或者一羣在智慧、力量、品格、視野等所有方面,都能全面超越我,或者至少能完全勝任、接替我這份責任的存在...”
他的眼中,竟然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渴望休息”的光芒。
“那麼,我會非常樂意,非常欣然的把手中的權杖、頭上的冠冕、身下的王座等等所有的一切,都交出去。
然後,找個像這裏一樣,或者更好的地方,真正‘養老’,去遊歷那些我只在報告和數據中見過、帝國治下的奇妙世界,去體驗作爲一個‘普通人’的喜怒哀樂,甚至去彌補一些早已被遺忘、屬於‘隋陽’這個人本身的遺憾。”
他看向王兆峯,笑容有些苦澀:“你看,老王,我的私慾一點也不少,甚至很‘貪心’。
我想要永恆的功業,也想要最終的解脫。
可惜...”
他沒有說下去,但王兆峯完全明白。
王兆峯苦笑着搖了搖頭,接過話頭:“可惜,現實是,別說全面超越,就連能勉強分擔老闆您肩上萬分之一擔子的人,都鳳毛麟角。
至於接替...”這位老員工嘆了口氣,“政權這東西,理論上的確存在先進與落後的模式。
但當掌權者本人,是一個擁有絕對正義理念,至少相對絕大多數已知文明而言去的絕對正義理念去掌握絕對力量,並且理論上‘永生不死’的存在時,其政權形態本身,就已經超越了常規政治學的討論範疇。”
其語氣變得嚴肅、客觀,如同在進行學術分析:“對於被統治者,即帝國的普通民卸裕@意味着最大限度的‘公平’與‘穩定’。
他們無需擔心政策朝令夕改,無需恐懼統治者因私慾或壽命將盡而瘋狂,可以安心規劃人生,追求幸福。
對於官僚體系,這意味着頭頂永遠懸着一把名爲‘帝皇注視’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徇私舞弊、貪贓枉法的成本高到無法想象。
而對於政權內部...
在這樣一位絕對權威面前,所謂的派系爭鬥、政治傾軋,如同孩童嬉戲,根本無法掀起任何實質性的浪花,因爲所有的‘遊戲規則’和最終裁決權,都只歸於一人。”
王兆峯看着隋陽,目光清澈:“所以,老闆,不是‘政治’在您面前無效,而是您本身,就已經成爲了‘政治’的終極形態與天花板。
帝國如今的穩定與高效,是建立在您個人這亙古不變的‘絕對存在’之上的。
這既是帝國的幸撸彩�...您的責任,或者說,宿命。”
隋陽默然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他舉起茶杯,將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彷彿飲下的是這無盡的責任。
“是啊,宿命。”他低聲道,“一步一步,被推到了這個位置,有時回想,就像有一股無形的洪流,推着我,也推着人類,走到了今天。”
庭院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忽然,王兆峯臉上的感慨與閒聊的神色收斂了起來,並坐直了身體,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裏,閃爍起一種隋陽非常熟悉的光芒——
那是科學家在面對極具挑戰性、前沿到近乎瘋狂的課題時,纔會露出混合着極度興奮與極度專注的神情。
“老闆...”王兆峯的聲音壓低了些,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在天堂的這些‘年’,除了享受清靜和琢磨一些理論物理的邊角料,我其實一直在思考一個...
可能有些僭越,甚至異想天開的課題。”
“哦?”
隋陽挑了挑眉,放下了空茶杯,做出傾聽的姿態。
他知道,當王兆峯露出這種表情時,意味着即將說出的東西,絕不會是尋常之論。
王兆峯沒有立刻解釋,而是轉身,朝着正房的方向虛虛一招手。
下一刻,看似空無一物的石桌上,憑空“流淌”出一疊疊、一摞摞泛着柔和白光、由純粹靈能信息構成的“手稿”。
它們迅速平鋪開來,幾乎覆蓋了大半個石桌。
手稿上不只是文字,而是無數密密麻麻、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數學公式、物理模型、高維幾何圖示、能量流轉拓撲圖,以及大量用特殊符號標註的推演步驟和猜想。
這些“手稿”本身,就是王兆峯在天堂領域,利用這裏近乎無限的“思考資源”,與其對帝國現有最高科技,包括從各個宇宙獲取的知識理解,所進行的極致推演的成果顯化。
“我一直在思考...”王兆峯的手指拂過那些流動着微光的公式,目光灼熱的看向隋陽,“‘創造宇宙’的可能性。”
創造宇宙?
這即便是對於如今的隋陽而言,也是一個尚未敢去奢望的領域。
王兆峯沒有賣關子,迅速切入正題,語速因爲興奮而微微加快:
“老闆,我的核心推論是以您未來可能達到的實力層次,從理論上分析,是存在親手創造出一個全新宇宙的可能性的!
而且,這個宇宙,將完全按照您的意志、您的理念、您設定的物理與規則去咝校�
它是一個獨立的、封閉的、可以徹底避開亞空間污染與其它高維威脅的‘絕對維度’!”
王兆峯拿起其中一張“手稿”,上面描繪着一個如同胚胎般蜷縮、又被無數代表隋陽的靈能金色絲線包裹、正在向四面八方“膨脹”開來的奇異模型。
“根據我目前的計算模型...”王兆峯的神情無比認真,甚至帶着一種朝聖般的肅穆,“要實現這一步,有幾個關鍵前提和巨大的能量需求。
首先,也是最基礎的‘材料’。
我們需要一個‘奇點’,或者說,一個足以引爆、支撐宇宙誕生、極度濃縮的‘原初能量·物質團’。
我的模型指向了一種可能——
提取並壓縮一個即將自然‘熱寂’或‘大坍縮’,且瀕臨死亡的多宇宙泡,或其中一個次級宇宙的全部‘暗物質與暗能量本質’。
這相當於回收利用一箇舊宇宙的‘屍骸’,作爲新宇宙的‘種子’。
這需要難以想象的空間操控與能量萃取技術,但理論上是可行的,尤其是對於老闆您這樣能跨越多元的存在。
其次,是‘塑造之力’。
這需要老闆您自身那龐大到無法估量的靈能體量,作爲‘工匠之手’和‘第一推動力’,對這個‘種子’進行精細到量子層面的‘雕刻’與‘賦能’,設定基本物理常數,構築時空維度框架,點燃最初類似大爆炸的能量之火,但可控...
這需要您的靈能強度、控制精度以及對規則的理解,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而我目前模型只能以‘無限∞趨近’來描述的高度。”
王兆峯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向隋陽,目光中帶着坦盏脑u估與一絲無奈:
“老闆,請恕我直言。
儘管我無法精確計量您現階段的靈能體量,究竟達到了何等恐怖的程度,畢竟那可能已經超越了常規文明能理解的範疇,但根據我對現有模型的計算和推演,即便是以我最樂觀的估計,您現階段的靈能總量與控制力,恐怕依舊無法達到獨立、完整的創造一個哪怕最小規模穩定宇宙的‘理論閾值’。”
王兆峯指了指手稿上一串用醒目紅光標註、複雜到極致的公式鏈:
“這裏,存在一個巨大的‘能量鴻溝’與‘控制精度壁壘’。
創造宇宙,不僅僅是能量足夠多就行,還需要對能量進行‘編程’,賦予其‘規則’。
這需要的不是‘量’,更是‘質’的絕對飛躍,是對‘存在’本身的理解與操控,達到所謂‘造物主’的層面。
您或許已經站在了門檻邊,甚至一隻腳已經邁了進去,但想要獨立完成,恐怕還需要難以計量的時間積累、靈能增長,或者...
某種本質的蛻變。”
王兆峯說完,有些忐忑的看着隋陽。
這位老員工知道自己提出的這個構想是何等驚人,又何等“冒犯”,這幾乎是在評估帝皇的“神格”是否足以“創世”。
然而,隋陽的臉上並沒有出現被冒犯的不悅,也沒有絲毫的沮喪。
相反,他的眼中,從最初的一絲驚詫早已被思索的光芒所取代。
他靜靜的聽着,目光掠過石桌上那些代表着人類智慧巔峯的推演手稿,手指無意識的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創造...
一個屬於自己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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