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深蓝圆舞曲
“來了，你看，那個就是那位無信者，我還以爲他會被看守起來，沒想到他是自己過來的。”
“我看看。”
尋聲望去，柯恩正準備認一認人。在那個方向，一個一身黑衣，笑容極富親和力的年輕人正向著高臺的方向走來。走在路上，他甚至還有空和別人打招呼。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年輕人，卻讓柯恩的精神瞬間緊繃起來。
於此同時，像是感受到了柯恩的目光，那個被他注視的傢伙也將目光投注了過來。隔著不遠的距離，兩個人遙遙對視。
“.你說的無信者，是不是就是那個身穿黑衣的傢伙。”
語氣不變，但力量已經在體內流轉起來。那個身穿黑衣的年輕人相貌英俊，笑容溫和，一點都不像那個傳言中‘愚蠢’的無信者。但在他的身上，柯恩卻感受到了隱隱的威脅感。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負面到極致的情緒。
“就是他，怎麼，你之前見過他？”
似是察覺到了柯恩態度的變化，一旁的伊文思不由出言詢問道。
“.不認識，對了，伱知道他叫什麼嗎？”
自發現對方起，柯恩的目光就沒有再移開。這是個危險人物，但如果可能，他並不希望在這裏和對方動手。畢竟一個能讓自己感到一絲威脅的存在，哪怕對方不是他的對手，雙方戰鬥的痕跡也足以輕鬆摧毀這個小鎮。
不過顯然，一旁的伊文思絲毫不知道，自己身旁的這個和遠方的那個無信者，到底都是些什麼人物。自己和鎮上的所有人，也正在生死在線徘徊。
“名字嗎，他的名字有些拗口，讓我想想——”
略作思索，伊文思肯定的道：
“梅菲斯特，或者墨菲斯托？反正念起來都差不多，誰知道呢。”
“既然正主已經來了，那審判應該也要開始了吧。希望這個傢伙不要在祭司們面前毫無還口之力，至少也要說點什麼嘛，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柯恩沒有回話。剛剛來到人類部落，迎面就撞上這麼一個特殊的傢伙，他也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什麼。
但不得不說，聽著伊文斯的話，柯恩在警惕之餘，也不由對一會的審判產生了一些期待。
雖然不知道一個這樣危險的傢伙爲什麼會來接受‘審判’，可現實如此，柯恩也不會非要刨根問底。可一個負面情緒如此濃郁的傢伙，到底會對信仰與神明，給出什麼樣的說法呢？
對此，一路尋求答案的柯恩還是很想知道的。
第178章 審判
收回隱然對峙的目光，梅菲斯特繼續走在道路上。他依舊笑容滿面的面對每一個人，就仿若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過顯然，對剛纔對視的二者而言，對方的存在都是意料之外，也是不可忽視的存在。
“奇怪.一位半神嗎，好像也不太像。尋常的半神可不會讓我感到危險，在沒有神力的情況下，他恐怕比我還要強上不少。”
“而且他是來做什麼的我在來人間之前，只聽說了巫師的存在，那是魔網女神成神前掌握的力量，沒想到居然還有有別於此的方式，能讓凡物掌握力量嗎？”
心下暗忖，梅菲斯特倒並沒有太過擔心，只是有些感到意外，也有些好奇。
之前人類聚居一地，這位來自九獄的大魔鬼自然不敢在普羅米修斯的眼皮底下做些什麼。但沒想到的是，他來到了這新建沒兩年的小鎮，居然也遇到了一個不一般的角色。
對方的身上有著神性的力量，這是梅菲斯特一開始以爲他是半神的原因。可略作感知後，他就否定了那個猜想。
那股神性力量來自數十年前的那場光雨，此時大地上的很多獸類體內都有存在，想來那個人類身上的也來自於此——可真正讓梅菲斯特感到忌憚的，是對方那鼎盛的血氣與強大的體魄。
他毫不懷疑，自己在現世所有能用出的手段，落到對方身上恐怕都沒有多少效果。而那個人只需一雙手，就能輕鬆撕裂荒野上那些流有神血的巨獸。
不過還好，看樣子，那個人並不想和他在巨木鎮中大打出手。既然如此，那今天的計劃自然照常進行。
祭司們過得還是太安穩了，以至於他們都懷著僥倖心理，認爲自己欺瞞神靈的行爲不會被發現，被發現了也不會被神明追責。既然如此，就讓他親自動手，給他們的墳包載填上一剷土吧。
希望在現實的威脅下，他們能做出些正確的選擇。
“梅菲斯特，我最後再勸告你一句。如果你現在收回之前的言論，虔盏脑谏竦钪衅矶，那你還能得到寬恕。”
思索間，梅菲斯特的到來也被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他們有的是來看熱鬧的，有的一臉厭惡，但他們都自發的給他讓開了一條通向高臺的道路。
作爲今天的主角之一，沒人想要阻攔他的到來。
不過或許是出於善心，亦或者是讓這場審判看起來更符合守則，當梅菲斯特來到高臺前，一位負責祭祀竈火女神的祭司義正辭嚴的對他做出了最後的警告。
“感謝伱的好意，閣下，可我堅持自己無罪。而且我相信，很快大家也都會認可我的想法的。”
聲音不大，卻溫和而堅定，梅菲斯特的答覆再次在人羣中引起一陣騷動。人們議論紛紛，但卻絲毫沒有影響到高臺前的那個人。他只是上前一步，看著擋在面前的祭司。
“不知道我是否可以上去了？事實上，我還挺期待一會的發言的。”
“.既然你堅持己見，那就上來吧，希望你不要後悔。”
皺了皺眉，但在數千觀械淖⒁曄拢浪具�是側了側身子，讓開了登上高臺的臺階。
“謝謝。”
禮貌的一笑，梅菲斯特隨即邁步登上高臺。
他走向正中的位置站定，在他的身前，是不同神殿的祭司與公認有智慧的人；在他的身後與兩側的不遠處，則是密密麻麻的人羣。
這場審判的裁決者宣稱，爲了得到公正的結果，凡是到場的所有人，無論臺上還是臺下，無論是不是巨木鎮的居民，只要想，就都有著發言的資格，無論站在哪一邊均可。
可誰都知道，沒人會站在這個無信者這邊，這只是讓圍觀的人們帶來了點參與感而已。
於是當梅菲斯特在高臺的中央站定，這個隨著劇目‘丑角’的到來，高臺上的主持者隨即站了起來。
他的嘴角掛著嘲弄的笑容，看向這個自己曾經認識的傢伙。他之所以能站在這裏主持這場盛會，就是因爲他是最先舉報梅菲斯特傳播無信思想的人。
而他之所以這麼做，多少也有些個人恩怨在裏面，雖然這種恩怨，完全是他單方面以爲的。
“看來你堅持己見啊，梅菲斯特，不得不說，你的存在真是令我感到愧對神靈，人類中居然會有你這樣的無信者，甚至你還都沒有感到羞恥的意思。”
“人會對錯誤感到羞恥，但我不覺得自己有錯，至於你，我就不知道了。何況——你應該只是這場審判的主持，沒錯吧。”
語氣平靜，梅菲斯特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在迎接一場判決，反而像是一位宣揚自己理念的智者。
而相對的，站在他面前的，自然就是阻止真理傳播的罪人。
“你——”
沒想到對方居然還敢反駁，主持者正準備說些什麼，但他注意到了坐在中心處，向他投來目光的律法神殿祭司。
作爲審判官，儘管他們也不認可梅菲斯特的無信，但至少他們要表現的像是公平公正。
深吸一口氣，主持者只好按耐住情緒，不再理會梅菲斯特，而是看向圍觀的人羣。
“諸位，我想大家都知道我們今天齊聚於此的原因。”
“他，梅菲斯特，巨木鎮的居民，也是與我們一樣被神所造的人類。他公然承認自己的無信，並且認爲人類不應該信仰神明，這無疑是不能被容忍的惡行。”
“可作爲敬神的青銅人類，我們將在神殿前，公正的給予他辯駁的權利，而不是盲目的將他審判，現在，請大家安靜！”
說完最後一句話，當現場安靜下來，主持者退後一步，看向坐在左側的一箇中年人。
那是在巨木鎮負責祭祀神王的祭司德弗斯，據說也是大祭司奧森的好友。收到主持者的目光，他點頭回應，然後站起身，看向站在高臺正中的梅菲斯特。
作爲此地地位最高的人，他理應第一個開口。
“梅菲斯特，作爲神王的祭司，我無法理解你爲什麼會無信，因爲諸神是那樣偉大；作爲被神所造的人類，我同樣不能理解你爲什麼無信，因爲他們是如此仁慈。現在，當著這麼多人類的面前，你能否向我們闡述你的觀點，告訴大家你無信的原因呢？”
也許是爲了讓審判過程更有意思一點，德弗斯並沒有一上來就用言語發起攻擊。
圍觀的人羣也對他的話很認可，雖然他們都通過各種方式瞭解了這個無信者的想法，但終究沒有聽他親口講述來的真切。
“當然，事實上，我等今天已經很久了。”
在腥说淖⒁曄拢贩扑固匦χf道，只是在場的人類，沒人能聽懂他的言下之意。
“我今天之所以站在這，反對信仰卻不反對祭祀，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爲在我看來，精神與物質是並不混同的，就像祭祀和信仰也並不混同一樣。”
“神擁有擁有遠超凡人的力量，他們能給人類帶來好處，所以人類理當用祭祀向他們表達敬意，這是無可厚非的，但信仰不同。”
“信仰意味著認可一個存在的一切思想，或者寄託自己希望的存在，而諸神在這一方面，顯然遠沒有被信的資格。”
環視四周，梅菲斯特最後重申道：
“神王高於猩瘢神服從他，禮敬他，但並不信仰他，因爲神王和猩耖g的關係是相互依存的。沒有了普通的神靈，神王的王位就沒有價值；祭司的地位高於常人，人們尊敬你們，聽從你們的吩咐，但並不信仰你們，因爲祭司和常人的關係也是相互依存的，沒有了普通人類，也就沒有了祭司存在的必要。”
“我否定信仰，並非否定諸神的力量與存在，而是在否定他們更高的位置。”
“我認可獻祭，但不認可信仰，是因爲在我看來，神和人並非某一方單方面對另一方有所求，雙方間是相互需要的。既然如此，那信仰自然也就沒有存在的土壤。”
第179章 神與人
“荒謬。”
梅菲斯特的話剛剛說完，就有一個祭司站了出來。
“既然你承認神給人類物質上的恩賜，那你就不該否認信仰。既依靠神明獲得現在的生活，又不想要信神，哪裏有這麼好的事情？”
圍觀的人羣紛紛點頭，有獲得的，就該有付出的，這很合理。然而面對對方的指責，梅菲斯特倒是顯得不緊不慢。
“這位閣下，我想你可能誤解了我的意思。”
“除了人類以外，獸類是可以繁衍的，它們的子女因父母而生，在幼年時也因父母得以存在，所以它們尊敬自己的父母，但這不是信仰；神靈也有後代，他們的子嗣因父母而生，他們尊敬自己的父母，這同樣無關信仰。”
“我承認祭祀，不承認信仰，就是因爲這兩者是分開的，不能混同的。對幫助者的感激，對力量的敬畏，和認可其精神與行爲，這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情，伱覺得呢？”
當梅菲斯特的話說完，高臺上下短暫的安靜了一會。
圍觀的人們本以爲這個無信者會說出一些可笑的話，然後被他們輕易駁倒，但當認真的聽完對方的闡述，他們又覺得這好像有幾分道理。
確實，神靈對人類的幫助很大，如果沒有神，人類恐怕會像尋常野獸那樣，爲了躲避擁有非凡之力的怪物而四處逃竄，居無定所。但感激和信仰確實不能等同，假使一個人救了另一個，被救的那個也不會變成前者的信徒。
“梅菲斯特，你只是在扭曲神靈的意思罷了。”
少頃，高臺上，一位高大的年輕人打破了平靜。他是海神波塞冬的祭司，可惜因爲神王的禁令，如今的人類根本無法靠近海洋，以至於海神神殿向來沒什麼存在感。
“你認爲人類可以用祭品來償還神的恩賜，而不必信仰神明。可凡人的祭品對神又有什麼用呢，他們看中的只是獻祭者的虔樟T了。”
“神用凡人獻上祭品的多少來衡量虔盏母叩停纔是神所看中的。如果人人都不信神，就算給神獻上祭品又有什麼意義？”
“所以你是承認了我之前所說的話，人類與神間相互存在價值，只是人類提供的‘價值’並不是貢品，而是虔盏男叛觯俊�
“可如果這樣說的話，恐怕這種判斷方式也不怎麼合理。”
面帶笑意，梅菲斯特指了指自己。
“我的存在就是明證。自打一開始，我就不信仰任何一位神靈，但卻依然如數上繳了足夠的祭品，所以我的住所不被風雨侵害，我的火竈常燃不滅。那我建議諸神換一種新的判斷方式，不然像我這樣的無信者也能享受神靈的賜福，那多少有損神靈的公正。”
海神祭司有些無言，他想說什麼，但最終不發一言。
這是個陷阱，無論神需要的是信仰還是祭品，那都證明神對人有所求。既然有所求，那就在某些方面把神和人放到了同一個層面上來。
雖然他也可以說出‘那我們更應該信仰神來交換恩賜’這種話，但海神祭司知道，如果他真的這麼說了，那纔是徹頭徹尾的失敗。
如果神真的對人類存在需求，那神靈降下的賜福就應該被視爲一種‘交易’而非‘恩賜’。假使每個人都抱著‘用信仰交換賞賜’的心來信神，那這種所謂信仰，恐怕也絕對稱不上虔铡�
因利而起的信仰，自然也會因利而終。現在，海神祭司只覺得，今天這場審判就不該存在。
信仰，從不應被討論。
“那造物主呢，梅菲斯特，你信仰造物主嗎？”
突然，臺下有人出聲道。也許是意識到了當信仰被當做‘交易品’的時候，信仰就已經失去了神聖性，那個人果斷選擇了避開話題，而是引出了普羅米修斯的存在。
造物主創造了青銅人類，教導人類知識，爲人類開闢荒野，這種種行爲都是不求回報的。如果梅菲斯特敢於詆譭造物主，那絕不會有人容忍他的行爲。
不過顯然，這一切都在梅菲斯特的預料之中。
“造物主，我當然也不信仰的。”
點點頭，梅菲斯特肯定的說道。
但在在場的觀懈械綉嵟埃麉s反問起了那個提問的人。
“我以爲，信仰一個神，就該以他的思想指引自己的思想，如果你真的認可造物主的思想，那你反而不應該信仰他纔對。”
“他不立神殿，不建廟宇，也不收取祭品。不得不說，造物主確實值得人類去信奉，但偏偏他不想讓我們信仰他。那我是否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凡需要人類去信仰的，並不值得人類去信；反倒是不需要信仰的，纔是人類應該信奉的神？”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更不應該向任何神靈獻上信仰，這也是造物主用自身給我們創建的標準，不是嗎？”
提問者啞口無言，圍觀之人的面色也和緩下來，還有不少人陷入沉思之中。能聽到這個無信者對造物主的讚美，多少讓他們爲此感到高興，但對方說的話，好像也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如果一定要給諸神間排個次序，那在青銅人類心中，普羅米修斯無疑是高高在上的，就算是神王也不能及他半分。可就像梅菲斯特所說，造物主給諸神建了神殿，但唯獨沒有他自己的，這是否證明，真正偉大的神明確實不需要凡人的信仰呢？
此刻，場中的氣氛已經有些嚴肅了。之前的輕快消失不見，高臺下的人類們紛紛思考起梅菲斯特的言論，而高臺之上，一種奇異的氛圍在祭司間蔓延。
真要說不信神，其實他們這些祭司纔是真的無信，可他們同樣明白，他們可以不信神，但如果整個青銅人類都不信神了，那纔是天大的麻煩。
造物主告誡過他們，諸神或許在不親身前來的情況下，看不出某一個人是否虔眨麄兛梢愿惺艿饺祟愋叛隹傮w的變化，所以普羅米修斯多次叮囑他們，千萬不要讓祭品的事情爲普通人知道。
而現在，如果真的讓梅菲斯特的言論被人們所接受，那諸神絕對會發現人類中出現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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