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特慢啊
殺生僧眼皮耷拉,垂首說道。
“大師你人來就可以了,陪老婆子說一說話,大可不必爲一個將死之人耗費功行。”
洛皇后似是乏了,精神有些睏倦,聲音輕淡道:
“我兒含章是一片孝心,不忍見我纏綿病榻,方纔多次懇請。
他若有什麼爲難到大師的地方,還請看在老婆子的份上莫要怪罪。”
殺生僧起身道:
“洛施主言重了,太子殿下寬仁敦厚,禮賢下士,有明君之氣象。
待到聖人功成出關,傳位於長子,可保景朝國祚五百年。”
他其實不願與白含章過多打上交道。
原因無他。
這位景朝儲君氣數之盛,堪稱當世無雙。
若非老和尚乃佛門宗師,修持深厚。
恐怕也會被壓制邉荩鰩追痔焱剖幍幕秀卞e覺。
“臨濟大師,記得將你那個徒弟帶過來,給我瞧瞧模樣如何。”
洛皇后展顏一笑,似是頗爲開心。
畢竟,誰家的爹孃會不喜歡旁人誇讚自己的孩子有出息?
“洛施主好生將養,後宮重地,老衲不宜久留,告辭。”
殺生僧垂首再誦唸一聲佛號。
“大師慢走,唉,老大孝順,老二也爭氣,好不容易成了一個家,只希望以後別分了。”
洛皇后點了點頭,由着兩個宮女攙扶起身,轉回殿後。
“猩领犊嗪0 !�
殺生僧輕輕一嘆。
天家亦與凡俗沒什麼區別。
半生爲己奔波忙碌,半生操心兒孫家業。
可謂是世如火宅,皆受苦難。
……
……
內城,宣武門的一座大宅子。
門庭冷清,人聲稀少。
原本的官家府邸,如今卻是雜草叢生。
陰暗角落,亦有蟲鼠奔走,宛如廢棄的院落。
穿過廊道,昏暗的屋子裏頭,一股濃郁的酒氣熏人。
孟長河醉倒趴在桌上,似醒非醒。
腳下摞着許多空罈子,桌上是狼藉的殘羹冷炙。
迷迷糊糊之間,他好像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細碎雜音。
其聲斷斷續續,若非他五感敏銳,未必捕捉得到。
“老爺成天酗酒,也不知道啥時候是個頭,以前咱說在孟千戶家裏當差,人家多少還給幾分面子,現在……”
“難指望了,沒聽到北鎮撫司的傳言麼?那個遼東泥腿子平步青雲,傍上了指揮使的乾女兒。”
“小白臉!靠長相喫飯不算本事!只不過……咱家老爺好像也是?”
“真個比較起來,還是輸了。咱家老爺娶了個傻姑娘,那泥腿子睡得可是北鎮撫司的千戶,嘿嘿,白天衙門威風八面,晚上好生伺候爺們,那滋味……”
“照你這麼說,老爺豈不是這輩子翻不了身!”
“我看是難嘍。”
“……”
“好個殺才!”
孟長河張大雙眼,酒意登時去了大半。
那張陰鷙的麪皮緊緊抽動,胸膛騰起怒火。
他當即就想跨出門去,一拳打死那兩個背後嚼舌根的狗奴才。
可是晃晃悠悠坐直身子,深吸了兩口氣。
卻感覺腹內翻江倒海,有種噁心欲吐的強烈衝動。
那換血六次的強橫肉身,竟然像被淘空一樣,提不起多少氣力。
“怎會如此?”
孟長河愣了一愣,他此前可是能夠單手撕裂虎豹,與大蛟角力。
氣血武道,抵達三境。
經過天地精氣易筋洗髓,幾乎脫胎換骨。
其髓如霜,其血似漿。
生命強盛無比,堪稱靈肉合一。
“區區酒色……如何能傷得了我?”
孟長河面上閃過一絲詫異,似是不敢置信。
他雙手按在桌上,撐起那不復原本強壯的身子。
走到屋內的銅鏡前,望向裏面披頭散髮的邋遢男子。
那身逡氯A服沾染油污,束髮的玉冠歪到一邊。
兩頰內陷,眼光無神,面色憔悴,宛如哪家落魄的閒漢一樣。
全然沒有往日氣焰熏天,手握大權的八面威風。
“紀九郎……你害我!”
孟長河頹然坐在牀榻上,咬牙想放幾句狠話。
但是轉念一想,那遼東泥腿子現在背靠東宮,深得太子看重。
即便一刀殺了國公府客卿,犯下滔天大罪,仍舊活蹦亂跳。
“涼國公都料理不了,我又能作甚?”
孟長河搖了搖頭,自嘲一句。
換作以前,他大可以將紀淵視作生死仇敵。
咬牙切齒,積蓄實力,伺機報復。
從南河府的孟三狗到鐵匠鋪的學徒,再是金刀嚴府英略館的雜役,最後成了嚴盛的乘龍快婿。
這一路的艱辛攀爬,都是如此過來。
無非弱小時隱忍,舍下一切臉面使勁往高處夠。
等自己強大了,再一腳踩死那些羞辱、嘲笑、瞧不起自己的雜碎!
奪其家產,淫其妻女,當面折磨!
但眼下,紀淵有敖指揮使賞識。
不僅有東宮庇護,甚至拜入欽天監,做了監正的弟子。
況且,那泥腿子本人,年紀輕輕就凝聚六條氣脈。
不出三年五載,武道境界就會迎頭趕上。
到時候,人家成了北鎮撫司的千戶,未來接掌指揮使。
這般飛黃騰達的天驕種子,該拿什麼去鬥?
“癡心妄想……不如飲酒買醉!”
孟長河好似意氣喪盡,無力地躺倒下來。
“你們老爺可曾醒了?”
忽地,一道中氣十足的沉厚聲音響起。
“小的……”
嘭!
緊接着兩扇木門被一腳踹開。
精神矍鑠的威猛老者邁過門檻,大袖揮動,掃去那股爛臭的氣味。
澎湃的氣機好似大風捲動旌旗,震得屋子劈啪作響,桌椅屏風撲倒下去。
“孟長河,老夫當年怎的看中你這個廢物!
身爲千戶卻被一個緹騎扳倒,革職罷官,奪了品秩!
如今更是不思進取,成了一灘爛泥!”
嚴盛眯起眼睛,鬚髮皆張,聲音森寒道:
“若非老夫上下打點疏通,你以爲自己逃脫得過詔獄?
藍茂文,還有藍弘,兩個都是白骨道餘孽!
尤其是那藍弘,他能混進北鎮撫司,多虧了你手下林碌的百戶空缺!
自己拉了一屁股屎,卻叫老夫給你擦!
好大的出息啊,賢婿!”
孟長河默默坐起身來,死死地攥住手掌。
卻任由嚴盛肆意喝罵,只是悶不吭聲。
外人看來,他入贅做了金刀嚴府的東牀快婿。
可謂是祖墳冒青煙,撞了大摺�
但這些年來,自己爲了攀附嚴府,出人頭地。
究竟忍受了多少屈辱,那些雜碎又豈能懂!
“你留得一條命在,已經是萬幸,這還要感激紀九郎沒有痛打落水狗。
否則他想捏死你,動一動手指頭就是!”
嚴盛雙手負後,皺眉望向垂首不語的孟長河,冷聲道:
“北鎮撫司你是回不去了,看在鍕姆萆希戏蚪o你兩條活路。
要麼滾去英略館做個教頭,教那些勳貴子弟槍棒之術;
要麼……去軍中再博個功名出來。
路子已經爲你找好了,入鷹揚衛趙大統領的麾下,做個親軍。”
孟長河悽然一笑,似是看開了,意興闌珊道:
“岳父大人,我已然成了一團爛泥扶不上牆,你又何必再做謩潯�
功名?縱然我去邊關殺得百萬妖魔,比得上太子的青睞有加麼?”
他剛開始禁足府中,閉門思過的時候。
那口惡氣如何也咽不下去,滿腦子都是報仇雪恨,踩死遼東泥腿子。
可隨着抄家萬年縣、蕩平天京三幫、殺國公客卿這一樁樁大事傳出,哪裏還能提得起半點心氣?
“哼,孟長河,你以爲嚴府會養喫白食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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