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古羲
“巡查衛兵？”少年緊張地道：“那不是犯事了纔會上門嗎？我跟我媽媽都很老實的，從來不做違法犯紀的事！”
小葉想到先前那育魔姬臨死前對少年說的話和自稱，顯然，眼前這少年口中的媽媽，就是剛剛被斬殺的育魔姬。
老實麼……小葉聞着周圍刺鼻的腐臭腥味，微微苦笑，道：“跟你們沒關係，這裏有歹徒行兇，暫時需要你離開，跟隨我們回局裏接受調查。”
“歹徒？”
少年更加緊張了，雖然沒有眼睛，但從不安顫動的身體能感覺到他的害怕，“那，那我媽媽呢？”
“你媽媽……”
小葉望着從身邊經過，用擔架抬走的一具半身嚴重腐爛的女屍，嘴角微微扯動，道：“她很不幸，遇難了。”
“不可能！”
少年一呆，旋即猛地大叫，似乎無法接受這樣的打擊。
小葉輕嘆了口氣，對身邊的巡查衛兵招了招手，示意將少年帶出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少年被巡查衛兵拖走的時候仍在激動大叫：“我媽媽剛剛還跟我在一起，絕不可能出事！”
望着被拖走的少年，小葉暗歎了口氣，道：“身爲霧民，有時也是一件幸事。”
“沒錯，畢竟有些東西，看得太清楚只會徒增悲哀。”旁邊另一個隊員平靜地道。
……
……
“姓名？”
“許深。”
“年齡？”
“18歲。”
“家庭地址？”
“黑光區莫奈街道月生小區13號樓。”
一間密室般的房間裏，一男一女兩位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員，正在檔案上記錄着眼前少年的信息。
這篇檔案的名稱是——
《C級墟獸‘育魔姬’事件倖存者》
望着眼前的少年，兩位工作人員眼底露出幾分同情，他們已經從作戰部的同事那裏聽說了此次事件。
作爲C級事件裏的倖存者，眼前的少年遭遇了可怕的不幸，被C級墟獸豢養……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慄！
但唯一幸叩氖牵莻�霧民。
無法看見，才能在那恐怖的環境中保持正常，否則早就發瘋大叫被喫了。
“請問，我媽媽真的出事了嗎？”
這時，許深顫抖着詢問道，雖然在來局裏的路上得到安撫，但他顯然還不能接受這樣的打擊。
二人對視一眼，年輕女子嘆了口氣，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很不幸的是，你媽媽早已去世了，根據巡查廳傳來的屍檢報告，應該是在三個月前。”
三個月……跟C級墟獸在一起生活了三個月……年輕女子心底暗暗悸動，看着眼前的少年愈發充滿同情，還有幾分莫名地敬佩。
她話剛說完，旁邊的男同事用手肘碰了碰她，眼神示意。
年輕女子微微搖頭，嘆道：“遲早要讓他知曉的，我們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不是嗎？”
男同事微微默然。
“三個月前？”
許深愣住，旋即大聲道：“不可能，我媽媽今早還在跟我說話，你騙我！”
年輕女子凝視着他，認真地道：“雖然你很難接受，但是這三個月來，你所相處的，你聽到的‘媽媽’，其實是一種怪物，名爲‘墟’。”
“怪物？墟？”
許深錯愕，旋即陷入茫然，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沒關係，你被捲入C級墟獸事件，又喫了不少墟獸投餵的東西，體內器官早已被感染，但奇蹟的是，你非但沒有生病，反倒身體被墟力浸染，局裏已經準備讓你成爲預備營的斬墟人員，到時你就會知曉了。”年輕女子說道。
斬墟人員……許深心頭一動，想到了那五個跟“媽媽”交戰的身影，原來他們被叫做斬墟人員麼？
“這裏是？”許深疑惑詢問。
“這裏是墟祕局。”
年輕女子眼神帶着憐憫，道：“專門處理這種怪物事件，而今後你也將成爲這裏的一員。”
很遺憾，你只是個霧民，父母也離世了，你沒有權力拒絕……年輕女子內心默默補充了一句，而且是作爲作戰部的成員。
墟祕局？
許深怔了怔，作爲一個霧民，他從未聽過這名字。
在他所掌握的知識裏，巡查廳便是不可觸犯的“天”！
但從先前種種……自己所在的這墟祕局人員，似乎地位比巡查廳的衛兵還要高？
專門處理怪物的麼……
許深不禁抬了下腦袋，若是他有眼睛的話，他的目光此刻正好是看着眼前兩位工作人員身後的上方……
那爲什麼你們後面的那隻怪物，你們沒有處理呢？
它看上去好像……比“媽媽”還恐怖啊！
短暫的沉靜過後，許深慢慢地垂下了腦袋，試探性地問道：“墟有分好壞麼？”
“好壞？”
兩個工作人員一愣，彼此對視一眼，年輕女子冷着臉道：“墟是怪物，只會蠶食人類，一些殘暴的，更會蠶食同類，你說這樣的怪物，有好的麼？”
那就是沒有了……許深越發不敢抬頭了，他低頭道：“墟這麼可怕，爲什麼有的人……好像看不見它們？”
年輕女子想也不想地道：“這是因爲墟主要生活在墟界，一些弱小的墟纔會遊蕩在現實與墟界的夾縫湆又小�
而越是強大的墟，越是生活在墟界最深的地方，即便是一些斬墟人員，也需要通過破墟裝置，進入墟界中才能看到。”
許深心頭一震，寒意從腳底襲上心臟，連頭皮都微微發麻。
他心中的疑惑得到解答。
這麼說來……他們背後的那隻，還有自己臥室裏的那隻，是隱藏在墟界深處，更可怕的墟？
年輕女子十分敏銳，察覺到許深身體的細微顫動，似乎被自己的話嚇到，她知道自己說的只是與墟相關的常識。
但對初次接觸的人來說，的確有些匪夷所思。
她語氣柔和下來，輕聲道：“其實這是一件好事，當你凝視墟的時候，墟也會察覺到你，你能感應到墟，說明墟來到了與你相同的世界層面，隨時能對你發動襲擊。”
“這世上有很多墟，但許多尋常人接觸不到，尤其是你們霧民，你們看不見，因此除非是一些極其弱小的墟，遊蕩在現實當中，纔會襲擊你們，其餘那些強大的墟，只要你沒注意到它們，它們也不會在意你……”
說到此處，她停頓了一下，想到眼前的少年一家，身爲霧民，卻遭遇了C級墟獸的可怕襲擊。
這應該算是極罕見的個例事件了。
不可凝視……年輕女子的話讓許深腦袋轟地一震，心中以往累積的諸多疑問，全都得到答案。
果然……他一直做的都是正確的。
不要凝視。
不要讓它們知曉……
我，看得見……
第四章 疑點
許深第一次看見墟，是三個月前的早上。
他如往常般起牀，來到客廳，喫上媽媽端上來的早餐。
那一頓早餐溼濡而伴隨着淡淡的腥味，許深詢問媽媽這是什麼，得到的答案是新鮮的草莓。
儘管感到怪異和疑惑，但對媽媽的無條件信任，許深還是忍着不適喫了下去，畢竟，草莓他只聽說過，但從未喫過。
這對生活在底層的霧民來說，是一種極奢侈的昂貴水果。
通常是那些大人物們纔會隨意享用的……
那一刻，他人生中第一次對那些大人物們的生活，失去了嚮往。
考慮到草莓的奢貴，許深還是強忍着嘔吐的慾望，艱難地吞嚥了下去。
但很快便覺一陣燥熱，從腸道、從胃液中翻湧出來，一直延伸，順着從心臟中泵湧出的血液，蔓延到全身四肢末梢。
他以爲這是喫草莓的正常感受。
但緊接着，奇蹟般的事發生了。
在他常年感受的虛無中，模糊的光亮出現了。
那光亮越來越清晰，許深震驚地發現，自己居然能“看見”了。
而那一次，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後悔，自己居然能夠看見。
因爲他眼前的“媽媽”，就是那模樣猙獰醜陋、僅僅外表便足以令人做噩夢的育魔姬。
他才明白，自己喫下去的“新鮮草莓”究竟是什麼。
儘管是第一次看見，但許深自然不會將育魔姬視作自己真正的媽媽。
因爲他知曉自己媽媽大概的“模樣”，或者說，知曉媽媽的身材和體型，是與自己相似的。
即便是天生的瞎子，也不代表毫無常識，何況眼前的……僅僅是外型，僅僅是他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甚至對顏色都沒有判斷和認知，卻能由衷地從那可怕的外型上，感受到恐懼！
但他第一時間沒有大叫。
也許是懵了。
也許是“看見”和“媽媽”等強烈衝擊同時襲來，讓他一下子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等他再次緩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能夠剋制住自己的情緒了，於是他強忍着恐懼，小心翼翼地，觀察着這個自己第一次真實“看見”的世界……
再往後，他便看到了自己真正的媽媽，已經去世了。
家裏被這個怪物侵佔。
此後的每一天，這個怪物都會帶來一些新鮮的“菜”，給自己做早餐、午餐、晚餐，偶爾還會有一些“水果”和“零食”。
“媽媽”說自己還在長身體，要喫一天三頓。
許深想說，大可不必……
但他不敢拒絕，不敢激怒“媽媽”。
他試過抗拒，但看到憤怒的“媽媽”在家裏四處爬動，在牆壁、在天花板、在臥室，到處的撞擊着，敲打着。
他感到恐懼，生怕對方一怒之下，一巴掌甩到他的身上。
他感覺自己的小身板，未必承受得起那能夠拍裂牆壁的手掌。
於是接下來，便是長達三個月的封閉式營養餵養……
……
……
許深的思緒慢慢回到墟祕局，記錄室。
“關於這次事件，還有一些疑點，希望你能配合我們記錄一下。”這時，年輕女子凝視着許深說道。
雖然她看不見許深的眼睛，也知道許深看不見她，但她還是保持了平常的動作習慣。
許深心頭一跳，“看到”對方的凝視，有些壓迫感傳來。
但很快他便慢慢安慰自己，自己沒有眼睛……這是壞事，但有時也是好事，無法讓人從他眼神中讀取到他的想法。
就像這年輕女子眼裏先前浮現過的憐憫、同情，許深都盡收眼底，也能由此感受出對方的內心。
“希望你不要有所隱瞞，這些都是要入檔案的，也是爲往後類似的事情，提供一種參考和借鑑，有貢獻價值。”年輕女子認真說道。
貢獻價值……貢獻出去了還有價值麼？許深心中默默想着，嘴上卻答應得很快：“我一定會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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