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神行 第224章

作者:古羲

少年吞喫着麪包,沒空回答,也不想回答。

他是被驅趕出來的。

從內城。

神父似乎看出了少年的內心,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輕聲關懷地道:“跟我走吧,不嫌棄的話,今後跟着我,我能讓你……活下去。”

少年驀然抬頭,看着眼前神父的高大身影,發現在神父身邊還有一個身材魁梧,打扮明顯帶有殺氣的中年人,像是保鏢。

少年眼底的一絲兇光收斂了,用力點頭。

神父微微一笑,取下身上的教袍,輕輕披在了少年的身上。

這一披,就是許多年……

直到少年長成青年,在無數次任務中浴血屹立,腳下倒下無數的身影。

直到少年成爲中年人,身上也穿上了黑金色的教皇神袍,登上臺階,坐立在黑光區地下世界的頂峯……

但,時間再次倒退……

在給少年披上神袍的三天前。

一輛低調的黑色豪車駛過街道,坐在車輛副駕駛上的神父望着窗外出神。

忽然,他看到車窗外的街邊巷口,破爛的垃圾堆裏,有個斷了一手一腳的殘疾少年,正咬着牙將垃圾搭建成窩。

牆邊靠着一個美婦,但臉色蒼白,似乎受傷,極度虛弱地模樣。

車內的神父微微抬手。

車輛緩慢停下。

神父坐在車內安靜觀望。

看到少年搭好窩後,趁身邊母親休息時,似乎鼓起勇氣,在小腿上狠狠撕咬下一塊血肉。

神父的眼眸微微閃動。

少年將咬下的血肉用積雪蓋住,同時也將受傷的小腿用積雪蓋住。

過了片刻,少年臉上的痛苦似乎緩解了一些,將積雪黑的腿肉拿出,遞給了媽媽,輕聲說着什麼。

媽媽推搡搖頭,少年最終只能自己喫下。

但趁媽媽昏睡時,少年再次咬下一塊,用同樣的辦法。

等喚醒母親後,遞到了母親嘴邊。

這一次母親沒再拒絕,艱難地吞嚥了。

神官眼眸微微晃動,沒說什麼,手掌擺動,車輛也再次發動,駛離了這裏。

第二天一早。

街邊的巷口,兩道身影卻站在了這裏,望着眼前垃圾堆裏的母子。

彼此距離極近,但少年似乎看不見眼前的二人。

看到少年依然用腿肉餵養母親,旁邊保鏢模樣的魁梧身影有些不忍目睹,將準備好的麪包取出,還是溫熱的,他便要現身遞給少年。

但忽然,旁邊伸來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魁梧身影轉頭。

便看到神父對着他,輕輕搖頭……

第二百二十四章 新王

時光荏苒。

曾經的一幕在眼前如泡影般幻滅……

爐火照耀,神父的臉龐在火焰的炙烤下依然莊嚴、充滿成熟的氣息;較之記憶中的身影,僅僅是臉頰上的鬍鬚輪廓有些許調整。

依然是男人最巔峯的時刻,四十歲左右的模樣。

他眼中的追憶漸漸收斂,低聲呢喃:“走好……”

旁邊的暗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原來是一道身影從暗影中漸漸顯露出來,悄無聲息地行走到爐火照耀的邊緣。

黑褐色皮靴停在黑暗與火焰的邊界。

李美娜渾身驟然汗毛豎起,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什麼時候……

身邊多出一人,自己竟毫無感知!

李美娜艱難地轉動目光,看到來者是一個70多歲的老者,頭髮灰白,戴着帽子,帽檐下露出的眼神,看似平和,實則卻暗藏着一抹不屬於這年齡老人的鋒芒。

他杵着柺杖,背影略顯佝僂。

腿腳不利索的情況下,自己都沒能注意到?

李美娜心頭的震撼更加強烈。

“需要我去解決麼?”

老者低聲開口。

神父慢慢轉過頭,看着爐光盡頭的老人,後者的面容,跟30年前巷口與他並肩站在一起的魁梧身影,有幾分相似。

但如今,後者已是暮色蒼蒼的老人。

那條柺杖旁的腿腳,神父還記得是怎麼犧牲的……

那是蟻后親自打的!

而這也導致,即便是神父,都無法將老者的這隻腳治癒,將其復原。

“不必了。”

看着老者平靜中內斂的鋒利目光,神父慢慢地收回了目光,只是靜靜看着眼前搖曳焚燒的爐火:

“終歸是他用命護下的人,就讓他任性一次吧。”

老者沉默了下,沒再說話。

等李美娜反應過來時,發現老者並非低下帽檐,而是完全從身邊消失,已經離開了。

“你也回去吧。”

神父的聲音依然沉穩,沒有太多的波瀾:“你還有個妹妹是吧?”

李美娜微怔,連忙低頭:“是,柳局答應過我們,等事情完成後,會讓我們迴歸組織。”

“那就現在迴歸吧。”

神父說道。

李美娜驚詫,旋即按捺不住喜色,連忙道:“多謝主父。”

說完,見神父沒什麼再交代,便明白自己該離開了。

她恭敬地退回到黑暗中。

這黑暗的通道有點漫長,她的腳步聲輕微,慢慢行走其中。

在快要走到黑暗通道的盡頭時,忽然間,一道破風聲從後面陡然襲來。

李美娜大喫一驚,急忙躲閃。

刀鋒落空,暗影裏的消瘦身影踏出,略帶詫異:“二態?”

李美娜臉色蒼白,眼神中藏不住的恐懼,道:“爲什麼?!”

“抱歉,你是柳先生身邊最親密的人,知曉太多的祕密,在柳先生的局裏,你是句號。”

消瘦身影輕聲說道,慢慢走近:“你也不想柳先生的計劃失敗吧?”

李美娜驀然驚醒,想到先前的70歲老者。

以及眼前的人。

柳局的計劃失敗,自己剛送信到這裏,那老傢伙怎麼會常年在此?

除非……柳局的動向,一直都在神父的注視中。

或者說最近的動向。

在自己信還沒送到時,他們就已經得知了消息。

而柳局的信……拯救了許深。

柳局讓自己送信……他有料到自己眼下的情況嗎?

諸多的思緒閃過,李美娜臉色複雜,更是有些苦澀,道:“沒想到,最終還是逃不脫他的算計,還好……還好我隱藏了一手,即便是他,也不知道我已經是二態了呢。”

李美娜眼神變得柔和,凝視着眼前的消瘦青年,渾身墟力逐漸釋放膨脹。

消瘦青年卻只是靜靜看着她:“你忘記剛主父說的話了嗎?”

李美娜疑惑,但忽然臉色怔住。

你還有個妹妹是吧……主父的聲音猶如在耳邊迴盪。

原來如此……李美娜的表情變得痛苦,眼神掙扎。

此刻她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這是提醒,也是交換。

主父早就看出自己隱藏的力量了?

消瘦青年也不着急,靜靜等待。

很快,他看着眼前的美人,渾身的墟力如積雪遇到烈焰,土崩瓦解,表情也變得頹然,面如死灰。

沒多久。

黑暗中腳步聲響起,逐漸走近黑暗盡頭的微光前,停在了爐火跟黑暗的交界處,也停在了神父的椅子後面。

身材消瘦的青年微微低頭,手裏有滴滴答答的聲音落下,赫然是拎着一顆螓首,鮮血正從斷頸上流淌。

“主父,解決了。”消瘦青年低聲道:“她的那個妹妹……”

神父眼神慈悲,輕聲道:“妹妹不知情,當初她用自己做交換,讓妹妹只爲柳局效力,也是個聰明人……總歸爲組織效力多年,妹妹就算了,否則,咱們也太不近人情。”

“主父慈悲。”青年點頭。

……

……

黃昏。

斜陽從教堂外照耀進來。

黑雪的碩大腦袋漂浮在教堂內,如氣球般,尾端細長如蛇的尾巴連接在許深的肩膀上。

黃昏的光線透過教堂的碎花窗,照耀在許深眼前的地板上,也覆蓋在那具已經逐漸冰冷的身體上。

就像是爲他蓋上一層溫暖的厚衣。

許深爲柳積川撫閉眼眸,看着他平靜,甚至嘴角似乎帶着一絲釋然微笑的臉龐,許深慢慢站起了身。

他的後背像是托起了整個黑暗。

黃昏的光線只照到他的腳尖,便無法再逾越半寸。

這一刻,站在旁邊的三人都有種錯覺。

眼前的那個男人,站在了光暗的交界,猶如主宰。

曾經的教皇倒下了,新的教皇站起來了。

“他的話你們都聽到了。”

許深的聲音迴盪在教堂空曠的座椅間,讓三人都瞬間回過神來,這一刻,他們感覺眼前的年輕人聲音變得更加成熟了,更加內斂,而這份內斂下卻隱藏着更令人恐懼的波濤。

“吾等恭迎新教皇!”

三人都是聰明人,迅速反應過來,急忙驚顫着跪下。

許深慢慢轉身,落日餘暉照在他右半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