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门烤土豆
“薛莊主,告辭。”
他帶着王語嫣、木婉清、伏天香、伏天嬌等人轉身就走。
出莊門時,風裏還帶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薛家莊裏常年不散的藥香,叫人胸口發悶。
伏天香追在旁邊,忍不住問:
“蕭大哥,你怎麼走得這麼急?”
“六扇門的人不是還要把後頭的事都辦妥麼?咱們不等他們收尾?”
蕭盡歡回頭一笑,笑意裏帶着點狡黠,像街頭賣糖葫蘆的老闆忽然藏了一串最甜的。
“趁薛莊主還沒想起我跟他那場切磋,先溜。”
木婉清聽得一樂,眼角微挑:
“怎麼?你怕他?”
蕭盡歡攤開手,像是無奈,又像是認真:
“我纔剛把人家親弟弟送走——雖說是他自己撞上去的,可情理上也不好再回頭去‘比一場’,再把他打趴下。”
“這種事,太缺德。”
他頓了頓,眼底卻閃過一絲冷靜的算計:
“再者,他還要跟西門吹雪決鬥。”
“我若此刻壓他一頭,叫他心裏那口氣泄了,十日後上場先輸一半,那就沒意思了。”
木婉清哼了一聲:
“看不出來,你還挺講究。”
蕭盡歡笑得更隨意了些:
“我這人,講究得很。”
王語嫣輕輕咬着脣,目光飄向遠處:
“也不知西門吹雪與薛莊主,究竟誰更勝一籌。”
她想起先前被薛衣人劍意壓得呼吸都亂的感受,仍心有餘悸。
伏天嬌搖頭:
“勝負難言,但那定是一場絕世之戰。”
“我方纔觀薛衣人與薛笑人那一戰,竟覺得天山劍法裏許多招式,都能再磨一磨。”
伏天香連連點頭,眼裏滿是期待:
“蕭大哥,十天後我們還能回來瞧麼?”
“我也想看!”
蕭盡歡道:
“十天後再來便是。”
他勒了勒繮繩,語氣忽又轉得利落:
“眼下先辦另一件事——追送拜帖的人。”
伏天香一愣:
“追他做什麼?”
蕭盡歡眯起眼,像是被江湖裏某個名字勾起了興趣:
“我還沒見過西門吹雪。”
“想問問送信的,那人現下落腳何處。”
幾人催馬疾行。
馬蹄踏過官道碎石,塵土捲起,落在衣襬上,像給行人披了一層薄灰。
不多時,他們在城門外追上了那送帖之人。
蕭盡歡一瞧,竟覺得眼熟。
那人回頭,臉上帶着點畏懼與討好——
原來正是他們先前投宿的“悅來客棧”店小二。
蕭盡歡下馬,語氣不重,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敷衍的壓迫:
“帖是誰叫你送的?”
店小二不敢隱瞞,忙道:
“回大俠,是一位住店的白衣公子……出手闊綽得很,給了小的整整一錠銀子。”
“就一句話:讓小的把帖子送到薛家莊,務必親手交給薛莊主。”
木婉清側過臉,笑裏帶刺:
“白衣大俠,出手闊綽。”
“蕭盡歡,你這緣分來得倒省事。”
蕭盡歡也笑:
“省事最好。”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一個年輕人聽見“西門吹雪”四字,眼裏像被點了火,驟地亮了起來。
他邁開步子,徑直朝他們走來。
那人年歲不大,二十上下。
劍眉星目,面容英俊。
身上是一件早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像是風裏熬出來的窮。
他手裏拎着一柄劍。
劍用同樣粗糙的布緊緊裹着,裹得嚴實,像怕它見光,又像怕旁人見到它的鋒芒。
可奇怪的是——
這般窮相的人,站在那兒卻不卑不亢,眉眼裏透着一種陽光般的自信與昂揚。
那氣度,竟叫不少腰纏萬貫的公子哥都顯得俗氣。
他走到近前,開口便問:
“敢問幾位,可知西門吹雪如今在何處?”
王語嫣沒有立刻答,反問:
“你是誰?”
年輕人咧嘴一笑,笑得坦蕩:
“我叫高漸飛。”
“高山流水的高,漸漸要飛起的漸飛。”
蕭盡歡聽到這名字,眸子裏掠過一絲異色。
他目光落在高漸飛手中那柄被布裹着的劍上。
心念一動,神識輕輕探去。
一股冰冷的戾氣撲面而來,濃得像是從鐵與血裏熬出來的寒湯。
不祥。
兇。
還帶着說不清的陰影,像詛咒。
蕭盡歡心裏暗道:果然。
那劍,名爲“淚痕”。
鑄劍名家蕭大師一生最得意之作。
卻也是一柄讓鑄劍人自己都不敢多看的劍。
傳言此劍出爐之日,蕭大師看着劍脊上那一道尚未冷透的光,竟看見了一個他無論如何也吞不下去的預言——
他的兒子,將死在此劍之下。
而持劍殺人的那人,血脈裏同樣流着蕭家的血。
這不是江湖人編的鬼話。
這是蕭大師自己看見的。
他當場便老淚縱橫。
淚滴落在滾燙的劍脊上,竟烙出一道永不磨滅的痕。
於是,這柄劍便叫“淚痕”。
蕭大師門下有三名弟子。
大弟子“知音”,得其相劍之術。
蕭盡歡在明州曾與知音老人打過照面,那老人眼神一落,便能把一柄劍的來歷說出七八分。
二弟子“流水”,得其鑄劍真傳。
三弟子“高山”,劍術最精,武功也最高,卻最淡泊名利。
蕭大師害怕詛咒成真,便讓高山帶着“淚痕劍”,並護着那剛出世的孫兒,避世深山。
他想着:只要父子永不相見,詛咒就永無落地之日。
可惜,命這東西,最愛跟人開玩笑。
高漸飛終究還是帶着這柄不祥之劍,踏進了風雲翻卷的江湖。
而江湖,一旦踏入,便再難回頭。
蕭盡歡並未把心裏那一大串傳說說出口。
有些話,說出來太沉。
會壓在一個年輕人的肩上,壓得他連抬頭都難。
可他看着高漸飛那雙亮得發燙的眼睛,又清楚:這少年就算聽見了,也未必肯信。
少年意氣,本就最擅長把“兇險”二字當作勳章。
王語嫣悄悄挪近半步,衣袖輕拂,像是想把那股凜冽戾氣擋在外頭。
她沒說話,只把目光落在那布上。
粗布不新,纖維裏有風沙的味道。
可那佈下的劍,卻像一條冰冷的蛇,貼着人的皮膚遊走,讓人心裏發寒。
木婉清按住腰間劍柄,指節微緊。
她不怕打鬥。
她怕的是這種——
劍還未出鞘,就先叫人覺得“要死人”的味道。
伏天嬌與伏天香對視一眼。
兩人都是練劍的,越是練劍,越明白“器”能養“氣”。
一柄劍若常飲血,劍氣自然會有血氣。
而這柄“淚痕”,像是把“命”二字也磨成了鋒刃,藏在鞘裏等人去碰。
高漸飛卻渾然不覺。
他站在路邊,背後是城門與塵土,身前是幾人目光。
他的笑依舊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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