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二个耳环.
她的目光在殿門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她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掌心那枚瑩白玉瓶。
瓶中的星光依舊在緩緩流轉,溫潤而純淨,是貨真價實的高階丹藥,沒有半分虛假。
師尊賜下的丹藥,向來都是真的。
至少前面幾位師兄師姐拿到的丹藥,也都是真的。
丹藥是真的。
可人呢?
蘇溠┪站o了玉瓶,指尖微微泛白。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李雲景剛拜入師門,排行第九,是最小的一個。
那時候,天樞真君座下九名親傳弟子,人才濟濟,熱鬧非凡。
第1283章 問計蒼梧,兩個選擇
大師兄沉穩持重,二師姐溫婉端莊,三師兄豪爽仗義,四師兄聰慧機敏……
每一個都是驚才絕豔之輩,每一個都曾在這第七峯上留下過歡聲笑語。
可後來呢?
大師兄渡劫,殞落。
二師姐渡劫,隕落。
三師兄渡劫,隕落。
四師兄渡劫,隕落。
五師兄渡劫,隕落。
五個師兄師姐,五個合體巔峯的高手,五場天劫,五次“意外”。
無一倖免。
蘇溠┎皇菦]有懷疑過。
可每一次,師尊都表現出痛心疾首的模樣,每一次都親自爲弟子操辦後事,每一次都親自爲弟子的隕落難過。
沒有人懷疑過他。
天樞真君是道盟七太上之一,德高望重,數萬年來從未有過任何劣跡。
誰會懷疑一個痛失愛徒的師尊?
而今天,師尊賜下了丹藥。
賜給了她,賜給了梁明峯,賜給了張少陽。
三人。
三人之後,除了已經超越老師的李雲景師弟外,師尊座下便再無親傳弟子了。
蘇溠┱驹诎子衽_階上,山風吹得她有些發冷。
她低頭看着掌心的玉瓶,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將玉瓶收入袖中,抬步朝着自己的洞府走去。
步伐平穩,面容平靜。
三日後,蘇溠⿲ち藗�由頭,說是要爲衝擊合體九重天蒐集一味輔藥“星紋寒髓”,需往北域走一趟。
天樞真君並未多疑,只叮囑了幾句“早去早回”“莫要與人爭執”的場面話,便放她出了山門。
蘇溠┮怀鲋兄莸亟纾莨獗泱E然一轉,折向東南,日夜兼程,直奔蒼梧山脈。
她不敢走傳送陣,怕留下痕跡,只以合體八重天的修爲硬生生橫渡了億萬裏山河,途中避開了所有道盟的巡查節點,繞了將近一倍的路程,花了整整半月,才遠遠望見蒼梧山脈。
蒼梧山門外,值守的弟子見她之時,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她腰間那枚道盟制式的玉牌,連忙拱手:“這位前輩,可是道盟來的使者?”
“煩請通稟李掌教,就說故人蘇溠﹣碓L。”
得知是道盟的人,值守弟子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往主峯去了。
“蘇師叔!”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沈清親自迎了出來。
沈清快步上前,拱手行禮,面上帶着幾分意外之喜:“師尊正在主殿,聽聞您來了,讓我立刻請您進去。”
蘇溠┪⑽㈩h首,跟着沈清穿過山門,沿着青石主道一路往主峯大殿走去。
沿途的弟子、執事、巡山傀儡各行其是,整座蒼梧峯咿D得井井有條,一派蒸蒸日上的氣象。
她看在眼裏,心中卻越發五味雜陳。
主殿門前,李雲景已經站在臺階下等着了。
“師姐。”
李雲景迎上前兩步,拱手一禮,語氣中帶着幾分真切的關切:“多年不見,師姐清減了。”
“師弟。”
蘇溠〾合路瓬サ那榫w,還了一禮,聲音比方纔平穩了些:“冒昧來訪,叨擾了。”
“師姐說哪裏話。”
李雲景側身讓開道路,抬手引她入殿:“進來坐。”
主殿之內,靈茶已經備好,熱氣嫋嫋。
李雲景沒有急着問來意,先讓沈清退了出去,關上了殿門,纔在蘇溠⿲γ孀聛恚似鸩璞K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着她。
蘇溠┳谀茄Y,雙手捧着茶盞,卻沒有喝。
她低着頭,看着茶湯裏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李雲景也不催,只是安靜地等着。
“師弟。”
蘇溠┙K於開口,聲音很輕:“四師兄齊淵,五師兄陸秉,半月前,在第七峯渡劫臺上,同日隕落。”
李雲景端茶的手沒有停,只是目光微微沉了一分。
“又是渡劫隕落。”
蘇溠┑穆曇魩ё乓唤z極力壓制的顫抖:“大師兄、二師姐、三師兄、四師兄、五師兄……五個師兄師姐,全都是渡劫隕落。”
“五個。”
她抬起頭,看向李雲景,那雙清麗的眼眸中翻湧着某種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師弟,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李雲景放下茶盞,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蘇溠┠樕希聊似蹋会峋従忛_口:“師姐,你今天來蒼梧,是瞞着天樞真君的吧。”
“是。”
蘇溠┪⑽⒁徽S即坦然點頭:“我找了個採集星紋寒髓的由頭,繞了一大圈路,纔到你這裏。”
“那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
李雲景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意料之中的淡漠。
蘇溠┑氖种高o了茶盞,指節泛白:“我只是……不敢信。”
“我跟着師尊修行了上萬年,他教我功法,賜我丹藥,護我周全。”
“每一次有師兄師姐隕落,他都表現得那麼難過,那麼自責……”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近乎自嘲的苦澀:“我一直以爲,那是天劫無情。”
“師姐,大師兄隕落那年,我纔剛剛入門。”
李雲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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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才返虛小修士,剛剛飛昇上界。”
李雲景的目光落在殿中某處虛空中,像是在回憶什麼:“大師兄渡劫那天,我也去了渡劫臺外圍,遠遠地看着。”
李雲景頓了頓,語氣依然平淡:“大師兄渡劫最後關頭出了問題,那種亂法,不像是天劫打亂的,倒像是體內的法力咿D忽然出了岔子。”
蘇溠┑暮粑偷匾粶�
“我當時修爲太低,看不太真切,也不敢確定。”
“後來大師兄隕落了,師尊悲痛欲絕,所有人都說天劫無情,我也就沒再多想。”
李雲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但後來二師姐、三師兄接連隕落,我就肯定了心中的猜測。”
“畢竟大家都是天才,按理說渡個劫而已,多大的事情。”
“師姐,你也是合體八重天的人了,你應該清楚,天樞一脈,在合體境界時,不弱於人,哪個合體修士敢言必勝?”
“結果許多不如我們的人都渡劫成功,而大師兄他們全部隕落。”
殿中安靜了很久。
蘇溠┡踝挪璞K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茶湯表面泛起細密的漣漪。
“那你爲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爲什麼不早說?”
“跟誰說?”
李雲景反問她:“我入門最晚,修爲最低,上面師兄師姐都死得不明不白,我一個小師弟跑出去說‘師尊有問題’?”
“誰信?”
蘇溠⿵埩藦堊欤f不出話來。
“所以我選擇了遠離中州。”
李雲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望着她:“飛昇天元之後,我寧可去蒼梧山脈跟‘天劍宗’,‘太虛宗’開戰,自己開宗立派,也不願意回道盟總壇掛個‘天樞真君親傳弟子’的名頭。”
“師姐,你以爲我不知道在道盟總部得到的好處更多?”
“我是不敢回去。”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可蘇溠┞牭眉贡骋魂嚢l涼。
“我可不想成爲下一個‘渡劫隕落’的弟子。”
“現在,我修爲高了,他不敢輕易動手了,但我也沒必要回去跟他演什麼師徒情深。”
李雲景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溠┠樕希骸皫熃悖阕屑毾胂耄鞓姓婢戮艂�弟子,除了我這個早早跑路的,剩下八個,前五個全在渡劫臺上‘意外隕落’了。”
“那你說,剩下的三個,下一個輪到誰?”
蘇溠┦种械牟璞K終於端不住了,“啪”的一聲磕在案几上,茶水潑出來,洇溼了她素白的袖口。
她沒有去擦。
她坐在那裏,低着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我真的……把他當恩人。”
蘇溠┑穆曇艉艿停瑤ё乓唤z近乎破碎的沙啞:“我出身寒微,小時候家裏遭了妖獸,爹孃都沒了,是師尊路過,把我撿回了第七峯。”
“他教我識字,教我吐納,教我功法。”
“我第一次突破元嬰的時候,他親自給我護法,守了我一天一夜。”
“四師兄渡劫隕落那天,他在渡劫臺上站了一整夜,一句話都沒說。”
“我當時還覺得,師尊心裏一定比我們誰都難過。”
“結果……是他自己做的?”
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李雲景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給她留足了消化這件事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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