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這叫太平天國? 第69章

作者:船头鸦

  “你是說,你有你自己的路?”

  張絕卻反問。

  “我爲什麼不能有我自己的路呢?”

  上賢夫子愣了愣,隨後他自嘲地笑了起來。

  “沒錯,你爲什麼不能有你自己的路呢?我整天還在教別人,結果我自己也犯了同樣的錯。”

  張絕只是繼續問道。

  “如果新新派在走自己的路的話,那爲什麼現在非要還在公允教會的名下,受到教會的掣肘呢?”

  “我去過魯城,親眼看見了魯城是什麼樣的,也聽魯城中的學生給我講述過魯城中的情況。”

  “現在正站在魯郭的土地上,看到了魯郭的新夫子都在做什麼事,更是早在火車上,也看到了其他夫子對新新派夫子的敵視。”

  “所以,你們爲什麼一定還要留在公允教會?”

  張絕問出自從自己來到郭東新新派教堂後,心中最大的疑惑。

  上賢夫子輕聲道。

  “是啊,我們之前明明都被定義成了逆伲呀谭蜃恿耍瑓s還是要費力不討好的回到魯城,請求公允教會重新接納我們,來這裏當夫子......”

  “因爲我們走哪條路,只要還想要在這個世道修行,想要在這個世道發出自己的聲音,就只能在新法《公允法典》體系下往前走。”

  他不再繼續往前,而是停在了隴邊,蹲下了身子。

  這個話題讓他看起來有些沉重。

  到了這一刻,眼前的這位上賢夫子身上,才真正體現出了一位承擔起數千名夫子,數十萬普通人生計的,一派領袖該體現出來的樣子。

  “你說你自己在走自己的路,我不知道你的路是怎麼走的,但有些話我卻可以講給你聽。”

  “在認出你就是那個張絕之前,你給我的感覺就不太一樣,不知道有沒有和你說過,你身上有一股氣質。”

  上賢夫子看着張絕說。

  張絕沉默了片刻,隨後纔開口。

  “曾經有個叫劉光行的車伕,他說過他能感覺出來我和其他人不一樣。”

  “你和那個女孩一樣,你們身上不知道因爲有什麼經歷,就算只是在那站着,就天然給人一種親和的感覺。”

  “更不要說,你們還什麼都肯幹,這更不一樣,和很多很多人,就算是新新派中的很多人都不一樣。”

  上賢夫子看着張絕。

  “回到之前你問的那個問題,景雲他在車上丟的是什麼?”

  “這其實和前面你問的,爲什麼新新派明明和公允教會的其他夫子,所信仰的,所做的事情都明顯不同,我們卻還依舊留在這,是一個問題。”

  “想要改變被新法影響的這個世界,我們需要修行,需要修法來壯大自己,積累力量,發出話語權。”

  “但我們想出來的這條路,卻和《公允法典》上的核心法有明顯的衝突。”

  上賢夫子往嘴裏放了一根草,咀嚼着草根。

  “楊百里教你那兩道術,自然也一定告訴你了想要把新法修得順暢,需要怎麼做。”

  “人的社會關係影響了法,法的體現就是社會關係的體現,而《法典》是兩方互相影響的結合物。”

  “例如,西洋先開始了思想啓蒙,進行了普通人的生產體系改革,於是發生了生產革命,造就了新法的開端,導致了舊法的削弱。”

  “而這樣的社會變革發生的起因,便是城市市民這一羣體爆發出了他們的力量,形成了以積累資本、開拓市場、自由競爭爲根本目的,以市場的個體發展作爲社會根基的人的社會。”

  “人的社會影響到了法,於是新法自然而然地以《公允法》爲核心,而具體到法的根本內容上,就是職業者要順應影響法的社會根基,成爲積累起資本、開拓了新市場、在自由競爭中佔據絕對優勢的贏家,才能真正修成新法,修成公允,成爲最頂級的職業者。”

  “因爲《公允法》而產生的職業者在發現了社會咝械囊幝舍幔烙殹豆史ā肪幾隽恕豆史ǖ洹贰!�

  “剛開始編撰《公允法典》的職業者,只是想要總結這套規律,給後來的職業者鋪路,教他們如何才能更好地修行《公允法》。”

  “但在後來,有一些踐行《公允法典》準則、表現格外出彩的頂級職業者死後,他們身上會留下一種特殊的書頁。只要在這張書頁上書寫下不符合公允的社會關係在大道上出現的偏差,或是一些細節上的規則公理,就能反過來利用《公允法典》影響《公允法》的修行。”

  “《公允法典》的作用,就是在順應人的社會發展修法的同時,反過來利用法,來影響整個社會的前進方向!”

? 第112章 我的路(4000)

  聽完上賢夫子的話,張絕有些愣住了,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

  “《法典》能反過來影響社會?”

  上賢夫子只是說起了一件往事。

  “新民國在成立之前,如今的新民國政府還只是那個新民社的時候,曾在後金王朝的迫害下,那些人在西洋流亡了很久。”

  “在西洋他們學到了很多東西,作爲新法的源頭,西洋人總結出了很多新法的路,也依照各國的國情不同,制定出了不同的,屬於自己國家的《公允法典》。”

  “甚至有些地大物博的大國,不只制定了一種《公允法典》,而是按照地區劃分出了多部。”

  “雖然這些走在公允道路上的每一個國家,他們都是新法下的職業者,核心法也都一樣,可因爲《公允法典》的細化分差,讓他們又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新民社很幸撸@得了一部宏大空典的資助,這是他們起家的根源,在返回了神州後,這些人利用這部空典,以及多年來在西洋對各國的社會修行研究,最後總結了神州的情況,書寫了屬於神州自己的《公允法典》。”

  上賢夫子遙遙指向了魯城的方向。

  “就是那部每年的公允新年,需要專門送來大聖堂進行洗禮的《公允法典》。”

  張絕此刻心神震撼。

  每當他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有足夠的瞭解時,這個世界就會給他全新的意外。

  社會造就了法,法產生了職業者,職業者通過法典又能反過來影響社會!

  “但在空典上寫下了規則公理,只能順應着公允社會的核心法來,不能南轅北轍,甚至相互矛盾,對嗎?”

  張絕忍不住問。

  上賢夫子吐出嘴裏的那根草,點頭道。

  “對,如果寫在空典上的規則公理和公允的核心法南轅北轍,那些文字就會消失,法終究還是由這個社會來制定,社會定義了法,法定義職業者並確定了法的大框架,職業者可以在這個框架內定義法典。”

  “超出了這個框架的東西,公允不會承認,更不可能依靠履行這樣的行爲去修法。”

  張絕又問。

  “你們現在的所作所爲和《公允法典》上的規則就不那樣匹配,照顧這些農民和勞工,幫他們爭取權益,自己卻沒有收穫任何收益。並且你們又沒有自己的法典,只能依託在公允教會下,利用公允教會的法典修行。”

  “但這只是暫時,因爲你們現在還在尋找新的空典,想要在空典上寫下自己的規則公理?”

  上賢夫子搖了搖頭。

  “找到空典也不一定,除了景雲弄丟的那一個,之前,我們也曾擁有過一頁空典,但我們的規則公理寫不上去,無論如何也寫不上去。”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就這樣乾脆利落也不嫌髒的,直接坐在了田壟上。

  “我們走的路公允的大框架不認,只能用了那道空典,換來了現在被公允教會承認的身份。”

  張絕卻還是不明白。

  “如果你們想要走的路,在空典上寫不出來,公允的大框架不認的話,那現在又是如何修行的呢?就算依託公允教會,就能走現在的路修出新法了嗎?”

  上賢夫子神祕地笑了起來。

  “這個問題是新新派的核心機密,一般人可沒資格知道。”

  但他並不想要對張絕隱瞞什麼,因爲很快,就轉變了話鋒。

  “不過,你是楊百里的弟子,還承襲了楊百里留下的東西,你在江南做出的那些事,也印證了我們算是半個同道人,所以就算你不是新新派的夫子,也能告訴你。”

  “你覺得形成了公允法的,這個屬於人的社會,它的核心法,積累資本、擴充市場,在市場上自由競爭所造就出了現象是什麼?”

  張絕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生產力的發展,生產結構發生了變化,生產力也隨之蓬勃發展起來。”

  這個回答卻讓上賢夫子愣住了,他盯着張絕看了好一會,之後,那表情明顯比之前變得更加認真與嚴肅了。

  從現在開始,他顯然已經把張絕放到了可以探討、交流、交換想法的同道人了。

  “你說的很對,生產革命對這個世界最直接最客觀的表現就是在生產力上,生產力的進步影響了社會的變化,進而產生法的變化,而且這樣的變化還遠遠沒停止。”

  “你知道新法進化嗎?”

  張絕點頭。

  “伴隨着社會進步,法每隔一段時間都在進化,現在是幼年期,接下來很快就要進入少年期。”

  “沒錯,但促進新法發生進化的,其實本質還是人的社會發生了變化。”

  上賢夫子指向了魯城西南方向。

  “大聖堂在那裏新建了一座機場,並從西洋人那買來了很多架能在天上飛的機器,他們正在訓練屬於大聖堂的空中聖職軍隊。”

  “新民國5年開始,西洋又爆發了一次生產革命,他們通過蒸汽機改良創造出了內燃機,並由此發明了一種能在天上飛的大鳥,被叫做飛機,以及現在已經可以在新民國隨處可見的,在地上跑的方盒子,叫汽車。”

  “咻敼ぞ哌M一步進化了,飛機和汽車的出現,讓物資的流通變得更加快捷,同時洋人也在加快電力的應用,神州南方的很多省份也都從洋人那購買來了電力應用技術,在城裏鋪建了有軌電車,扯起了電話線、電線,並普及了電燈。”

  “工廠也因此得到了新的生產促進。”

  “這些所有的所有,都是生產力在進步,而公允社會下的生產力進步,也帶動了職業者新法的進化。”

  上賢夫子指了指這一望無際的農田,他忽然說道。

  “發展生產力,如何參與市場的競爭,這不也是新法體系下的核心法嗎?”

  “我們新新派帶着農民、勞力,在爲他們爭取到符合自身權益的同時,調動了他們的積極性,生產出了更多的商品糧食,在市場上更具備競爭力,這是我們自己暫時走的路,修的法。”

  “這條路走起來其實並不慢,但很難走,因爲平時要和農民和勞力打交道,成爲了職業者之後的人,會覺得這樣是在作賤自己。我們這些新夫子還要和那些老財主,大廠主們作對,把他們的地分給農民,在工廠裏爲勞力爭取權益,會被人敵視,會被罵做俜恕!�

  張絕聽出了他話語中的關鍵。

  “暫時?”

  上賢夫子看向那被寒風吹拂的麥苗。

  “這是暫時沒有辦法的辦法,現在你能看到的這個新新派,其實只有新新派全部的一部分而已,我們在北境還有很多教堂,那裏的人們遭受戰亂,生產結構被破壞的很嚴重,很多老財主、大廠主都逃到了南方,所以不少新夫子紮根在了那。”

  “我是新新派的上賢,但我們這條路到底該怎麼走,不僅僅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也不是我一個人在想。”

  “但我們所有人目前能想到的共識是,如今農民、工人,這些生產者們之所以會遭受到迫害,完全來自於公允的市場自由競爭體制,以及私有制度。”

  “曾經是市民階層爆發了生產革命,打破了舊王朝的專制時代,在那個時代的他們,是被壓迫的,是代表着光明與進步的。”

  “但在新法不斷發展的如今,他們卻變成了新的壓迫者,而農民和勞工這些生產者則成爲了需要進行革命的新羣體。”

  上賢夫子最後對張絕說的這番話很認真。

  “新新派一直在想的,從來都不是在公允新法的體系下,去做出什麼改變,現在的選擇只是我們不得已而爲之的辦法,我們要做的一直都是對這個世界再進行一次嶄新的改變。”

  “新法和公允社會或許還沒有達到它的巔峯,但這並不妨礙一個更新的新法的出現。”

  張絕沉默了下來,他也望着眼前的那一片麥苗,當風吹過他的臉,吹起他的頭髮時,他卻感受不到半點刺骨的冰寒,反而讓他那被加快跳動的心臟而感染的臉,變得更加熾熱起來。

  “所有的新新派夫子,都知道他們在走什麼路嗎?”他輕聲問。

  上賢夫子大笑起來。

  “哈哈!不光是所有的新新派夫子都知道我們在走什麼路,有些真正的公允夫子也知道我們這些瘋子想要做什麼。”

  “不然,你覺得爲什麼他們要罵我們逆伲菢訑骋曃覀儯偪襻槍ξ覀儯驙懳覀円龅模褪峭跀喙实母 �

  不過很快,上賢夫子便又搖了搖頭。

  “但這些都只是我們的構想而已,至今爲止,我們都沒有發現那所謂的新新法的出現,哪怕一丁點跡象。”

  “雖然很多人都叫我們瘋子,但我們又不是真的那些只會空想的瘋子,如果新的新法一直找不到,那就代表時候還不到,我們需要依靠現在的新法環境,去走一條能夠過渡的路。”

  “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變的就是變。”

  “神州各地都有公允教會,那些駐派在各個省份各個城市的公允夫子們,其實就是在觀察着這個公允社會的變換。”

  “每年的公允新年《公允法典》洗禮,最重要的,就是根據每一年的從各地教堂彙總來的社會變化,對《公允法典》的一些細節增加新的規則和公理,以此應對新法的進步。”

  “我們的這條新新路也是一樣,一成不變那是落後。”

  張絕聽完了上賢夫子關於新新派的所有講述,他又看着那片麥苗看了很久之後,才重新開口。

  “爲什麼要對我這樣一個外人講這麼多?”

  上賢夫子卻只是微笑着看着張絕。

  “你現在真的覺得,你還只是個外人嗎?張紹先。”

  “你的經歷已經被編入《新語》當中了,整個神州的人都知道你做過什麼,你在巷子中幫助鄰里,爲了救下同學選擇接下軍閥發佈的九死一生的任務,在彭城繼承了楊百里的遺志,在江寧城外拯救了數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