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落在後面的盔甲壯漢,將手重新從刀柄上鬆開。
他點了點頭,最後邁出沉重的步伐,跟在了顧大身後。
……
城門後,沒有住宅,沒有樓閣,沒有建築,只有一片連綿成片的墳包。
每一個墳頭前都有一塊木頭做成的墳碑,那上面有每一位死在這裏的人的名字。
在看到那些墓碑之後,齊霽全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乾了一樣,她跪倒在地,呆呆地看向那一片墳墓,看向墳墓前墓碑上的每一個名字。
張絕也看到那些墳包,也看到了在有些墳頭上還擺放着一些物品。
有書簡,有被採摘下的花朵,也有一些木質的機關器械……
這些東西像是被徹底封存住了時間一樣,即使度過了數千年的歲月,也依舊嶄新如故。
即使是那些花朵,也像是被剛採摘下來,新鮮欲滴。
而在那些墳頭的中間,張絕看到了其中一座墳,一座孤零零的,和其他墳沒有什麼不同,卻唯獨沒有墓碑的墳。
而在這座墳頭的面前,留下了一卷竹簡,在竹簡的表面有用篆書字體寫下的一豎行字。
【霽親啓】
看到這卷竹簡後,張絕先是有些發愣,隨後將其從地上撿了起來,他並沒有打開,而是拿着竹簡回到了齊霽身邊,隨後將竹簡遞給了她。
齊霽重新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的臉上已經流滿了鼻涕眼淚。
這時的她,沒有了往日的那股旁觀者淡然與平靜,反而就像是一個剛找回到家,卻發現家中已經空無一人,只留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孤獨的孩子一般。
在看到張絕遞過來的竹簡後,她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鼻涕眼淚,接着吸了吸鼻子,接過了竹簡,看到了竹簡上的字。
她低聲喃喃道。
“是鉅子寫給我的。”
說罷,她直接將那捲竹簡當着張絕的面打開。
張絕本來想下意識地避開,這些話顯然是墨家的人留給齊霽的,就算齊霽沒有顧及,自己也應該自覺地適當迴避。
然而,他只是剛轉過身子,齊霽就主動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張絕有些詫異的回過頭,和齊霽對視。只見齊霽認真說道。
“絕也可以看。”
張絕愣了兩秒,隨後臉色變得溫和起來,他揉了揉齊霽的頭髮,最終重重地點下頭。
“好,我們一起看。”
這份竹簡居然是千年之前墨家的鉅子,在預料到千年之後的齊霽會找到這裏而留下的一封信!
? 第233章 墨家
對於齊霽到底是怎麼來的,她是如何被送到了一望無際的太空,又是怎麼在太空待了如此之久,這麼做的一切又都是爲了什麼,張絕不可能不好奇。
在齊霽剛把他從墳墓中挖出來的時候,剛得知她的來歷,張絕便已然想問出這一系列的問題。
那個時候,齊霽自己卻不願意多說什麼,直到現在也不需要齊霽自己有什麼說明了。
在這封先秦時期,墨家最後一任鉅子留下的信裏,已經將一切都解答了。
法的變更,自古就有。
甚至在先秦時期的那一次,都不是第一次。
當時的先秦煉氣士,諸子百家,除了墨家以外,還有諸多流派。
人們察覺到了,他們所修行的世道,正在悄然發生着改變。
而這樣改變的源頭則來自於那愈加強盛、正在征戰六國,試圖統一神州的秦。
於是很多不同的煉氣士流派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他們都在爲存續自身的修爲、道統、知識而做出不同的努力。
墨家也正是其中之一。
和其他那些流派所選擇的,以適應神州大地如今的世道產生的改變而進行努力所不同,時任鉅子的目光最終放在了他們頭頂的那片天空。
這個世界的墨家和張絕前世記憶中那個墨家一樣,在機關術方面有着超乎當前時代的造詣,他們的機關術在當時已經有了能夠觸及太空的技巧。
而墨家的理念,對鬼神之說一直都是相信其存在的。
他們認爲現在法的更替,就有可能是與那玄而又玄的鬼神有關。
他們頭頂那片從未有人觸及過的天空,或許就是鬼神所隱藏操控人世間的世界。
於是當時的墨家有了一個構想,一個試圖讓人與鬼神的世界連接到一起的構想。
發揮出墨家機關術的全部精髓造詣,製造出一個可以受到太空招引,反作用地心重力的機關。
接着將達到墨家煉氣術最高水平的人,送到那個擁有鬼神的世界,以求完成對這個世界真理的探尋與瞭解。
沒錯,與其他那些先秦煉氣士流派不同,墨家所做的這一切,本質並不是爲了維護住他們所修的法與世界。
在鉅子眼中,先秦煉氣士逐漸消弭的跡象,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不一定是個壞事。
正是因爲先秦煉氣士每個人的流派思想道理不同,也間接導致神州大地戰亂攻伐頻發。
如果有一種新的、統一的法代替了先秦時期混亂的、分屬不同的法,那麼對於這片土地來說,就是最好的進步。
所以,他們想要嘗試連通天空,那個悄悄改變大地,操控世人生活修煉的鬼神之土。
最大的目的是爲了探究世界的真相,瞭解鬼神是不是真的存在,又是不是真的對他們現在所屬的世界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所有的一切。
這是墨家煉氣士們,在他們臨近消亡之前的最後一搏。
他們願意接受傳承斷絕、法也一起跟着消散的結局,但只希望在走向這最後的結局之前,想要看一眼這個世界的真相。
齊霽就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她是墨家最後一任鉅子收下的第一個徒弟,也是最年輕的一個徒弟。
年僅8歲時,就跟在鉅子身邊,修行墨家煉氣術。
等到秦皇帝一統六國時,她才只有17歲。
在同代弟子當中,齊霽的修爲也是最高的,達到了足以超過鉅子的程度。
也同樣是她,修成了墨家的獨特煉氣術,與墨家的機關術相配合,可以在理論上達到傳說中斂氣凝神的最高境界。
但這些只是理論上和猜測的結果,實際最後,他們的計劃能不能成功?
齊霽又可不可以真的到達鬼神的世界,存活下來?
一切又都是未知的,並且最終失敗的概率很大。
有可能天上並不像墨家他們想的那樣,是鬼神的居所。
又有可能,那裏確實有鬼神生活,但是他們對凡人的惡意極大,在發現有凡人嘗試登天后,會爆發出雷霆大怒,將齊霽當場滅殺。
也有可能上面是更加兇險、更加令人無法想象的情況。
總之,這是一個瘋狂的構想,也是充滿未知的決策。
不過最終,齊霽顯然願意去做出這樣的嘗試。
她代表着諸多使命。
除了要上天去驗證鬼神是否存在外,也要在確定鬼神真的存在之後,向鬼神驗證,他們是否如墨家的思想一直以來所堅守的那樣,明鬼。
天上的鬼神對地下的人們具有道德干涉?
如果真的有的話,那麼又爲什麼在如此多禮崩樂壞的年景,讓地下產生那樣的慘劇?
如果沒有的話,那天上到底又都是些什麼呢?
所謂的鬼神又都在哪呢?
抱着最後的決心,齊霽就這樣被送上了天空。
除了那封信外,張絕在這些墳墓之間,也看到了當初墨家在將齊霽送上天空時所做出的計劃與星圖。
而在信中,那位墨家最後的鉅子,齊霽的師父,看起來對於齊霽還能不能回來、能不能找到這裏,都抱有渺茫的希望。
他在死前,讓最後的墨家煉氣士,在墨家要在歷史上徹底消失之前,留下了這座隱藏於氣脈中的遺蹟。
而這遺蹟中,什麼傳承都沒有,只有這些最後的墨徒,對他們的大師姐留下來的,對於天上鬼神的各種疑問,對人世間社會道理、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模式,對非攻、對兼愛、對明鬼的探討。
他們希望,如果有一天齊霽成功從天上回來了,能夠把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帶回來。
即使他們已經死了,也可以在他們碑前告訴他們,這個世界,他們所追求的那些真理,到底是不是真實的、正確的。
而墨家鉅子留給齊霽的這封信中,卻沒有那樣多的問題。
那竹簡中,大段大段的話語都是在將齊霽送到天空之後,對她的思念與後悔。
這位墨家鉅子,在最後的餘生當中,後悔了。
他悔恨自己,爲了追尋所謂的墨家真理,卻讓自己自小養大的徒弟,去冒死上天。
即使這本身也是齊霽自己願意,想要上天去尋找答案,也讓鉅子難以釋懷。
他在竹簡中懺悔自己對墨家先賢總結思考出的諸多道理有太多執念。
在生命最後的那段時間,他看透了。
世界的變化從未停止,歷史滾滾向前,真理不斷總結。
每個時代有不同的人,不同的人又組成不同的國家、小家。
家與家之間的聯繫,構建了不同的規則、信仰、理念、民俗。
所謂追尋的真理,在不同的時間都有不同的變化。
至於天上的鬼神,有與沒有,只要一天不出現在人前,真正干擾人間社會的秩序,那就等同於無,是隻存在於人心中自我約束道德的一種內心枷鎖。
即使是在法的末路,一切傳承的最後,也應該以人爲主。
就像墨家主張的那些道理一樣,都是以人爲基礎傳承思想,而不是爲了傳承思想,讓人做出什麼犧牲。
竹簡中那些後悔的話、自責的語言,讓齊霽眼中止不住地流出豆大的淚珠。
泣不成聲。
她從懷中掏出那個曾經和她一起被張絕從天上召下來的撥浪鼓,這正是當初最小的時候,墨家鉅子帶着她、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
也是在她爲了探索墨家所有墨徒的執念前往天空之後,鉅子親手送給她,讓她一起帶走的東西。
其他那些香囊、向日葵、玉牌等等,全都是同門師弟師妹們交給她的。
他們寄託齊霽,如果真的最後在天上找到了鬼神,希望能用這些紀念物代替他們,向那些鬼神詢問,他們這些在人間行走的墨徒們,有沒有達到鬼神對於人的道德要求。
可現在,齊霽怎麼把這些東西帶上去的,又怎麼把它們帶下來。
“天上什麼都沒有……”
齊霽的聲音帶着哭腔,她哽咽着,最後放下了手中的那捲竹簡。
“天上很黑很黑……除了有一些發光的大球,還有飄在虛無當中數不清的大石頭……其他什麼都沒有,沒有鬼神,沒有人,沒有任何活着的東西……”
齊霽像是在回答自己,也像是在回答面前那埋藏在此上千年的墳冢。
“明鬼是錯的,一直都是錯的……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所謂的鬼和神,只有人自己……”
看到這一幕,張絕有些默然。
他對齊霽此前在太空的任務也有過一些猜測,只是最終的真相和他所猜的顯然有所差距。
先秦墨家的這部分最後的煉氣士,並不是爲了法的延續而把齊霽送上天空,他們所尋求的,只是爲了解答自己一直以來的困惑。
可現在,齊霽回來了。
她確實依靠墨家的術和機關的組合,在太空飄蕩了數千年。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被張絕簽署了命定心,最後利用辰宗的術從天空拉下來,那說不定,她會就這樣一直漫無目的地漂浮着,直到被時間徹底腐朽消亡。
而現在,她回來了。
帶着“天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空氣,沒有生命,沒有他們想象中的一切”的消息回來。
可這個世界已經經歷了兩次大變樣,別說墨家,就算是頂替墨家的宗門舊法,也已經徹底被埋葬在了歷史的塵埃當中。
張絕能感受到齊霽的那股無助與迷茫,到最後,她什麼樣的結果與答案都沒能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