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看來,我們已經離她不遠了。”
第185章我要喫肉,我要喝湯
胡鐵花興沖沖地跑了回來,臉上帶着興奮的紅光,還沒站穩便大聲問道:“你們有沒有聽到?剛纔有一陣很奇怪的笑聲!”
姬冰雁嗤笑了一聲,冷冷道:“聽得很清楚。地上的兩個死人,聽得更清楚。”
胡鐵花一愣,低頭看見那兩具七竅流血的屍體,意識到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但他很快將那點疑惑拋諸腦後,興奮地揮手道:“你們快跟我來!我在那邊發現了一座木屋,裏面還供着一尊觀音像!”
腥嘶ハ鄬σ暳艘谎郏抗庵袔ё艓追忠苫笈c警惕。
在這片荒無人煙的大漠深處,忽然出現一座木屋,還供着觀音像?
大漠裏的人,信奉佛教麼?
怎麼看都不像是巧合。
慕容二卻頓時來了興趣,眼睛一亮道:“哦?還有這回事,咱們去看看!”說着便要邁步。
歐陽風瞪了她一眼,道:“我們的水和糧食都在這裏,全跑去了,東西被偷了怎麼辦?還要不要活命。”
慕容二被他一句話堵住,撇了撇嘴,卻也不好反駁。
楚留香沉吟了片刻,開口道:“歐陽公子說得有理。不過這裏血腥味太重,也不像是能好好休息的地方了。”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笑道:“不如咱們收拾好東西,帶着駱駝一起過去。若那木屋安全,今晚便在那邊落腳也無妨。”
歐陽風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遠處胡鐵花所指的方向,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道:“行,收拾東西,一起過去。”
腥寺勓裕娂妱邮植饚づ瘛⒗π心摇狂橊劊谂d奮不已的胡鐵花身後慢慢前行。
不多時,營地便已清理乾淨,一行人牽着駱駝,在胡鐵花的帶領下,朝着那座隱藏在夜色中的木屋走去。
胡鐵花一邊走,一邊還在興奮地描述着方纔看到的觀音像:“真的!那尊觀音像少說也有半人高,通體瑩白,雕工精細得很,一看就不是凡品!就擺在屋子牆壁的案臺上,慈眉善目,手託淨瓶,看着就跟真的一樣,前面還有香爐……”
他推開木屋的門,聲音戛然而止。
正對着門的牆壁上空無一物,既沒有神龕,也沒有供桌,更沒有什麼觀音像。
臺子上乾乾淨淨,連一點放置過重物的凹痕都沒有。
只有在屋子正中央的桌子上,擺着一隻陶鍋,鍋蓋半掩,正嫋嫋地冒着熱氣,肉湯的香味在空氣中緩緩彌散開來。桌上擺着七雙竹筷,似是早就知道會有七人到此。
胡鐵花愣在原地,使勁揉了揉眼睛,又環顧了一圈四面牆壁,臉上的興奮漸漸凝固,變成了困惑與難以置信:“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了……一尊好大的觀音像……怎麼就……”
他轉頭看向腥耍鼻械剞q解道:“我沒有眼花!我真的看到了!我發誓!絕對沒有看錯!”
歐陽風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空蕩蕩的屋子,最後落在那鍋肉湯上,神色平靜道:“你的確看到了觀音像。但那個觀音像不是石雕,是一個人——石觀音本人。”
胡鐵花搖頭,道:“不可能!我難道是傻子麼,連真人和石像都分不清?”
歐陽風撇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那你剛纔進屋的時候,有看到這口鍋嗎?”
胡鐵花張了張嘴,仔細回想了一下,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喃喃道:“沒有。我發誓,剛纔絕對沒有這口鍋。”
這時,楚留香已經走到鍋前,蹲下身,從鍋底抽出一張被壓着的字條。
他展開來,藉着門外透進來的月光輕聲念道:“諸君不遠千里而來,妾本當潔樽以待佳客,怎奈屬下頑劣,竟以凡俗之眼,視非凡之人,此妾之過也。謹備肉羹一具,聊表妾歉疚之心,稍滌諸君子之徵塵。”
他念到最後,微微一頓,目光落在落款處:“龕中人襝衽百拜。”
他念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目光與歐陽風在空中交匯,緩緩吐出三個字:“龕中人?”
歐陽風冷笑了一聲,道:“龕中人?不就是供在神龕裏的人麼?這位石觀音,倒真是把自己當成菩薩了。”
慕容二湊到鍋邊,嗅了嗅那肉湯的香氣,嚥了口口水,嘀咕道:“那這湯……到底能不能喝?”
歐陽風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想喝也可以——如果你想把這一頓當作人生中的最後一頓,不怕喝了之後,變成外面那些死人。儘管喫,儘管喝。”
慕容二打了個寒噤,趕緊縮回了腦袋。
鍋內的香氣愈發濃郁,熱氣氤氳而上,在昏黃的燈光下浮動。
肉湯表面浮着一層如珠光般的光暈,油花緩緩盪開,散發出一種勾魂奪魄的香味。
這是連日來風餐露宿、乾糧果腹的旅人最無法抗拒的味道。水汽蒸騰間,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勾動着每一個人腹中的饞蟲。
肉塊在湯中翻滾,燉得酥爛,佐料的香氣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每一縷氣息都在誘惑着人拿起碗筷。
胡鐵花使勁嚥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鍋湯,喉結上下滾動。慕容二更是兩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大快朵頤。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歐陽風身上——誰都明白,在這片詭異的大漠深處,石觀音留下的東西,絕不可能是單純的饋贈。
慕容二盯着那鍋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還是忍住了,轉頭看向歐陽風:“鍋裏到底有沒有毒?”
歐陽風沒有回答,徑直走到鍋邊坐了下來,拿起桌上的木筷,在衣襟上隨意擦了擦,便伸入鍋中,夾起一塊燉得晶瑩剔透的肉。
肉塊在筷尖微微顫動,湯汁順着肉的紋理緩緩滴落,散發出更加濃郁的香氣。
端詳了片刻,毫不猶豫地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起來。
慕容二頓時怒了,跺腳道:“好啊!你騙我們說有毒,是想一個人喫獨食吧!”
歐陽風閉着眼細細咀嚼了數十下,這才嚥了下去,悠然開口道:“你忘了你老闆是誰?西毒歐陽風。這世間有什麼毒藥能毒倒我?”
他又夾起一塊肉,在湯裏蘸了蘸,滿意地點了點頭,道:“石觀音倒是做了件好事。這肉湯你們喫不得,但我可以。讓我嚐嚐都有些什麼料……嗯,料下的還挺足嘛,八角、桂皮、枸杞,還有曼陀羅、西域安魂香、迷離草、金中玉、蠍甲草、禪金花、凝筋露……花草魚蟲獸樣樣都有,金木水火土五行齊全,石觀音的手藝不錯啊。”
不僅自己喫,還把身上的一金一藍兩條蛇兒放了出來,讓它們也在桌邊吐着蛇信,喫肉喝湯。
喫了兩口,歐陽風突然大叫了一聲:啊~~~
慕容二阿鳶連忙上前:怎麼了,是不是中毒了
歐陽風轉過臉,一副欠揍模樣道:“不,是太美味了。石觀音真是個好人,能將毒藥與食材如此完美搭配,即保留了毒藥本身的毒性,還能保留食材原本的味道,益氣補身,實在是高,高,高!”
“特別是裏面,竟然還添加了天一神水如此萬金難求的寶貝,莫不是特意爲我準備的?”
天一神水無色無味,準確的說,它根本不是毒,而是水之精,神水宮用一種極爲特殊的方式從弱水中提煉而出。
歐陽風哪怕萬毒不侵,也喫不得這個天一神水,但他早就知道石觀音有這種毒藥,出門時特意帶來了五行靈蛇中水屬性的小藍,它對這天一神水特別敏感。不僅能察覺到天一神水,還能將它當補品吸收。
喫喫喫,喫個屁!
老子喫不得,也不要你這混蛋舒服!
慕容二實在想一腳踢翻了這一鍋肉,讓他喫灰去。
歐陽風喫得津津有味,彷彿不是在危機四伏的沙漠腹地,而是在自家白駝山莊的小院兒裏享用一頓晚餐。
腥丝醋潘@副模樣,面面相覷,饞的直流口水。
隨着他喫下去的毒物越來越多,他的身體周圍竟開始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白霧,那霧氣從他的毛孔中絲絲縷縷地溢出,在燭光的映照下宛若實質,帶着一股若有若無的藥草氣息,緩緩彌散開來。
胡鐵花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喃喃道:“他孃的……這小怪物,到底是人還是怪物?”
楚留香望着歐陽風周身繚繞的白霧,若有所思。他見過的用毒高手不計其數,但能以自身內力將吞入腹中的劇毒強行煉化、逼出體外的,放眼整個天下也找不出幾人。西毒之名,果然名不虛傳。
歐陽風依舊坐在那裏,一筷接着一筷,喫得從容不迫,那鍋足以毒死幾百條壯漢的肉湯,於他而言,不過是他一道尋常美食罷了。
白霧越來越濃,將他整個人徽制渲校瑺T光透過霧氣折射出迷離的光暈,映得他那張年輕的臉龐忽明忽暗,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妖異之感。
喫歐陽風又夾起一塊肉,慢條斯理地喫完,又盛了一碗湯,這才抬起頭,朝阿鳶招了招手:“阿鳶,過來喫肉。”
阿鳶愣了一下,遲疑地看了看那鍋肉湯,又看了看歐陽風:“公子不是說有毒嗎?我……可以喫?”
歐陽風沒有回答,只是夾起一塊肉,放進自己嘴裏吮了吮,將附着在肉表面的毒素盡數吸出,這纔將那塊肉從筷尖上遞到阿鳶面前,簡短地道:“張嘴。”
阿鳶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這般喫法,實在太過親密了。她咬着嘴脣,遲遲沒有張口。
歐陽風挑了挑眉,作勢要將肉收回:“嫌棄你家公子的口水?那就算了。”
阿鳶連忙搖了搖頭,紅着臉湊上前去,張開嘴,將那塊肉輕輕含住,緩緩嚥了下去。肉塊入口酥爛,湯汁的濃香在舌尖化開,帶着一股奇異的溫熱感流入腹中,竟沒有絲毫異味。
緊接着,歐陽風又盛了一碗湯,端到嘴邊,只見湯麪上驟然冒出數個細小的氣泡,翻滾了幾下,隨即瀰漫開一圈五彩斑斕的氣息,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從湯中抽離了出來。
他將碗沿在自己脣邊輕輕一過,然後將那碗湯遞到阿鳶手中:“可以喝了。”
阿鳶雙手捧過湯碗,低頭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溫熱鮮美的湯汁順着喉嚨滑下,暖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旁的一點紅看了這一幕,面無表情地轉身走了出去。胡鐵花也咂了咂嘴,撓了撓頭,嘀咕了一句“這他孃的也行”,跟着一點紅出了門。
楚留香嘆了口氣,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一聲,表示無福消受,轉身走向門口。
姬冰雁倒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了幾眼,正在評估這種“解毒餵食法”是否有效,卻被胡鐵花一把拽了出去,生怕他做些丟臉的事出來。
慕容二站在角落裏,看看那鍋冒着熱氣的肉湯,又看看正在喝湯的阿鳶,再摸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忍了又忍,終於忍無可忍,猛地一跺腳,大吼道:“我也要喫肉!我也要喝湯!”
第186章綠州,就在前方
一頓飽餐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加倍的飢渴與煎熬。
那天夜裏,歐陽風、阿鳶和慕容二好歹分食了大半鍋肉湯,腹中有食,體力尚存有幾分。
但其餘四人——楚留香、胡鐵花、姬冰雁、一點紅,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鍋香氣四溢的肉湯被歐陽風與兩女分享,連口喝的都沒撈着。
如果非要撈,倒也能撈到,只是這種喫法……
如果死在沙漠裏,倒也罷了,臨死前做個飽死鬼,死便死了;但如果活着回到中原,那就糟了個大糕,跟死了也沒分別。
不,是比死了還要難受。
他們可以想象的到,小怪物會用這件事要脅他們一輩子。
你們,是靠我喫的口水活着的,喫了我的口水,以後你們就是我的人……
不敢想象!
所以寧肯死了,他們也絕不喫半點。
歐陽風三人同樣並不好受。
飢餓這種東西,若是一直餓着倒也罷了,偏偏聞過那濃郁的肉香,看過那乳白的湯汁在鍋中翻滾,喫完那些,再讓三人回過頭來啃那乾硬到可以當武器的麪餅,喝限量配給的涼水,便覺得格外難以忍受。
更艱難的考驗還在後面。
駱駝少了三匹,如今只剩下四匹,七個人只能兩人共乘一騎,有時候爲了讓駱駝們少一點負重,也會輪換着步行。
要在預定時間內趕到下一個水源地,每天必須頂着烈日趕路至少十二個時辰。
沙漠中的太陽是無情的,從清晨的第一縷光線開始便帶着灼人的溫度,到了正午時分更是將整片沙海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烤爐,腳下的沙子滾燙得能透過靴底炙烤着腳掌,空氣在熱浪中扭曲變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火焰。
剩餘的食物和水由姬冰雁統一掌管分配。
這位鐵公雞精打細算的本事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他分配的口糧精確到了每一兩,剛好讓人餓不死;分配的水精確到了每一口,剛好讓人渴不死。
多一滴沒有,少一口不行。
胡鐵花曾強烈抗議,被姬冰雁一句話堵了回去:“想活命,就聽我的。多喫一口,你就可能比別人晚到水源地一天,而那一天,就是要你命的一天。”
足足又行了三日。
七個人的嘴脣全部乾裂起皮,一說話便有細小的血口子崩開,滲出血珠來。眼窩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皮膚被烈日和風沙打磨得粗糙不堪,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焦褐色。
坐在駱駝背上,身體隨着駱駝的步伐左右搖晃,彷彿隨時都會一頭栽下駝背,再也爬不起來。
就連一向精神抖數暮F花,此刻也蔫頭耷腦地伏在駝背上,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用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的嗓子,斷斷續續地嘟囔了一句:“他孃的……老子這輩子……再也不會進沙漠了,那四個臭妮子,等找到了,非要把她們屁股打開花不可……我要喝水……喝水……”
沒有人回應他。
大家都太累了,累到連開口說話都覺得是一種浪費。
駝鈴聲單調而沉悶地響着,一行七人的身影在無邊的黃沙中緩緩移動,像是一羣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孤魂野鬼,拖着疲憊的身軀,一步一步地朝着未知的前方挪去。
夜裏,篝火微弱地跳動着,映照着七張疲憊不堪的面孔。風沙暫時停歇,沙漠難得地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木柴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打破這份寧靜。
歐陽風靠在一塊岩石旁,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色小蛇。那小蛇也無精打采地盤成一團,信子吞吐的頻率比平時慢了許多,顯然這幾日的酷熱與缺水對它來說同樣是極大的考驗。
但就在歐陽風將一絲內力渡入它體內時,小蛇忽然昂起了頭,朝西北方向吐了吐信子,發出一陣細微的嘶嘶聲。
歐陽風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腥耍_口道:“有個好消息。”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來,六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了他,那目光中既有期待,也有不敢奢望的忐忑不安。
自從進入這片沙漠之後,“好消息”這三個字,他們已經太久沒有聽到了。
歐陽風將手腕上的小蛇舉高了一些,讓它對着火光,咧嘴笑道:“小金告訴我,那四個女人就在前面,而且沒有移動過。”他又取出地圖,攤開在膝上,用手指點了一個位置,“她們所在的地方,按照地圖上的標記來看,正好是一處綠洲。”
這個消息如同一陣清涼的風,拂過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明天早上出發,”歐陽風收起地圖,非常肯定的說道:“行的快一點的話,下午就能到。就算慢一些,天黑之前也一定能到。”
好消息,不過沒有人歡呼雀躍,他們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做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