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小時候別的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鬧,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不是不想加入,而是跑起來太難看了,他怕被人笑。
後來他學會了用刀,學會了內功,用實力讓別人不敢再笑他,但每到夜深人靜時,那條腿傳來的隱痛總會提醒他——你終究是個瘸子。
但今天之後,這一切都將成爲過去了。
歐陽風端着一碗溫熱的藥湯走過來,遞到他面前:“喝了,等藥勁上來,我會開始。”
傅紅雪接過藥碗,沒有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藥汁苦澀,帶着一股辛辣的回味,順着喉嚨滑入胃中,很快便有一股溫熱的感覺從腹部向四肢蔓延開來,眼皮開始變得沉重。
喝過一次,這次比上次要放鬆很多。
他躺上長桌,將那條腿伸直,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歐陽風等他徹底昏睡過去,又在幾處關鍵的穴位上施了金針以阻斷血脈流動,然後深吸一口氣,拿起骨錘和骨鑿,開始了手術。
屋外,花姑子如同一尊石像般站在院中,一動不動,目光始終望着那扇緊閉的房門。
阿青和阿柔作爲助手,守在不遠處。
院子裏安靜極了,只有偶爾從屋內傳出的沉悶敲擊聲,一聲接一聲,像是敲在心上。
手術持續了整整四個時辰。
歐陽風全神貫注,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但握刀的手始終穩如磐石。
他先將傅紅雪小腿中那些長歪了的碎骨逐一敲碎清除,又將畸形的骨骼重新復位,以百年雪藕爲主材,輔以續斷、地鱉蟲、自然銅、骨碎補等數十味珍稀藥材,調和成膏狀,小心翼翼地填入骨隙之間,爲新骨的生長搭建骨架。
黑玉斷續膏厚厚地敷在每一處骨縫與關節之上,以確保斷骨能夠嚴絲合縫地重新癒合成形。
最難的部分在於神經與筋肉的續接——歐陽風以細如髮絲的銀針和天蠶絲線,將斷裂萎縮的經脈一根一根地挑起、對齊、縫合,再以特製的藥液浸潤,催其再生。
這一步最耗心神,稍有偏差,即便骨骼長得再好,腿也無法恢復知覺。
好在一切順利。當最後一針縫合完畢,歐陽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用浸過藥液的紗布將傷口層層包裹,再以木板和繃帶牢牢固定。
他洗淨手上的血污,推開房門,夕陽的餘暉正好灑落庭院。
花姑子依然站在原地,見他出來,目光微微一顫,卻仍是沒有開口。
歐陽風擦了擦額頭的汗,露出一絲疲憊,長舒了一口氣道:“手術很成功。接下來三個月,好好養着,就能走路了。”
花姑子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終於在這一刻緩緩鬆弛了下來。
那扇敞開的房門內,傅紅雪正安靜地躺在長桌上,呼吸平穩,那條曾經扭曲變形的小腿,此刻已被白布和夾板固定得整整齊齊,筆直地伸展着。
“讓他躺着別動,醒了後會痛會癢,忍着別碰搶口。藥方我寫好了,阿柔會煎。”
歐陽風一邊用布巾擦着手上的血跡,一邊交代道:“這幾天可能會有發熱,是正常現象,不必驚慌。如果醒了他疼得厲害,牀頭那碗藥湯給他灌下去,能止痛。”
花姑子一一記下,又看了那扇房門一眼,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他的腿……真的能走了?”
歐陽風將布巾搭在盆沿上,抬起頭來,認真地看着她:“等他恢復好了,走路不會有問題,跑跳也沒問題。雖然力量和經脈的通暢性會比常人差一些,但至少再也不用被人叫瘸子了。”
花姑子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睛裏隱隱泛着一層水光。
三天後,歐陽風再次查看。
拆開繃帶時,傅紅雪那條原本扭曲變形的小腿,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形態,雖然皮膚上還殘留着縫合的痕跡和淡淡的淤青,但骨骼的輪廓已經端正了。
歐陽風伸手按了按幾處關鍵的位置,又讓他試着活動腳趾——那些原本僵死無法動彈的腳趾,竟然真的微微彎曲了一下。傅紅雪看着自己那隻微微勾動的腳趾,眼眶忽然就紅了,啞着嗓子說了一句:“謝謝。”
歐陽風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房間,將這片安靜的時光留給了他們母子。
七天後,傅紅雪就再也躺不住了。
阿飛用劍給他削了一根柺杖,打磨得光滑順手,長短正好。傅紅雪拄着柺杖,緩緩地從牀邊站了起來,試探着將那條剛剛做完手術的腿踩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邁出了第一步。
這一步很慢,很輕,彷彿怕驚動了什麼似的。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他感覺到了痛,那種從骨髓深處傳來的痠痛,但他沒有停下,繼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眼神卻亮得驚人。
哪怕只是拄着柺杖的蹣跚學步,對他來說也是一種久違的自由。
歐陽風從藥房裏出來,看到他在院子裏來回走動,眉頭微微一皺,走過去攔住了他,道:“骨頭還沒長好,你不能走太久。要是骨頭再長歪了,我可不管你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動刀就是下一場手術了,另外收費。你老孃的那點家底,可不太夠了。”
傅紅雪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嘿嘿笑了笑。
這是歐陽風認識他以來,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不加掩飾,發自內心的燦爛。
傅紅雪沒有反駁,乖乖地在阿青的攙扶下坐了下來,將那條腿平放在凳子上,目光卻仍望着院子裏那片被陽光照亮的空地,在想象不久之後,自己便能不借助任何外力,穩穩當當地走過那片陽光的樣子。
從那以後,每日清晨,傅紅雪都會拄着柺杖在院子裏慢慢走上幾圈,起初只能走一盞茶的工夫便滿頭大汗,後來漸漸延長到一炷香、兩炷香。
阿青每日按時熬好補骨湯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喝完才肯罷休;歐陽風每隔兩日便爲他施一次針,以金針渡入內力,疏通腿部淤塞的經脈,促進骨骼癒合。
在藥力、針力與自身毅力的三重作用下,傅紅雪的恢復速度比預期要快得多。
不到一個月,他便已能甩開柺杖,在院子裏緩緩行走,只是步伐還有些僵硬。
歐陽風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在夕陽下來回走動的身影,心裏默默估算了一下——照這個勢頭,不出三個月,他就能跑能跳,與常人無異。
過了年,便可以試着將內力咧聊_底,到那時,這條腿將不再是他的負累。
一個能跑能跳的傅紅雪,配上他那柄快如閃電的黑刀,不知道未來的戰鬥力能提升到什麼程度。
? 第145章混亂江湖
新一期的《江湖月報》如期印發。
頭版頭條便是一樁震動武林的大案——“血海飄香”一案塵埃落定。
最終的兇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是少林寺百年一遇的天才,被武林公認的“佛門龍象”的那個龍——妙僧無花。
報道詳盡披露,無花與南宮靈乃天楓十四郎之子,當年其父死於中原,兄弟二人隱姓埋名,佈局多年,只爲復仇。
真相大白之後,丐幫總舵大會上,南宮靈自刎而死。無花既不逃也不降,於少林寺中服毒自盡,墜崖而亡。
與此同時,天楓十四郎當年死於中原的前因後果也被一併翻了出來,一時間江湖姓f紛紜,有人惋惜無花的才華與結局,也有人怒罵其虛僞歹毒。但無論如何,楚留香總算翻案成功,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南宮靈既死,丐幫羣龍無首,急需推選新任幫主。經過幫中長老商議,最終推舉喬峯繼任丐幫幫主之位。
第二則並列頭條,則是陸小鳳破解了天鵬王朝一案。
案情曲折離奇,涉及皇族祕辛、易容、僞裝與連環謿ⅲ懶▲P憑藉過人的機智與膽識,最終揪出了真兇,再次證明了他“四條眉毛”的名號絕非浪得虛名。
遠在舟山總舵的權力幫三巨頭看到這條消息,互相對視了一眼,神色頗爲複雜。
當初在龍門鎮,歐陽風曾親口向他們透露過此案的線索,甚至連他們所化的真名都一一如實告知。但他們嫌麻煩,又覺得不確定真實性,介入其中麻煩多多,便推掉了。
如今見陸小鳳不僅破了案,還名利雙收,三人心頭不禁湧上一陣懊悔——可惜了那麼大一筆銀錢,早知道當初就該信了歐陽風……
再往下翻,是關於黑道勢力的動向。
乾羅與上官鷹正式結盟,上官鷹更是迎娶了乾羅的義女爲妻,兩家聯姻,聲勢大漲。
種種跡象表明,兩人正在密致撌郑^直指赤尊信。
赤尊信對此極爲不滿,近來動作頻頻,調兵遣將,似乎在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黑道局勢,一觸即發。
天下會雄霸手下風雲霜三堂行動不斷,吞併了許多小幫小派,地盤終於與無雙城重合,雙方對峙。
兩大勢力已然正面交鋒,戰況激烈,但雙方真正的高手尚未下場。江湖中人都在觀望——若是雄霸與獨孤一方親自出手,這一戰或將決定武林的格局走向。
目前勝負難料,各方勢力都在屏息以待。
另外還有一些小消息:比如六扇門在江湖月報上登了招聘廣告,公開招聘女捕快,範圍是整個大明,要求御氣期以上,樣貌端莊,有俠義心腸,破案能力,愛國情懷......一旦聘用,包喫包住,待遇頂格,婚假產假薪資照常發放。異域女性從優,如果條件合適,可考慮給予大明國籍……
青龍歸還玉璽,但拒絕了皇帝晉升其爲逡滦l督統的調任,反而是辭去了職務,說是要休息一段時再做打算,皇帝同意,青龍改回了本名,鄭子丹。
……
歐陽風放下手中的《江湖月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朝着正在院子裏曬藥材的阿青和阿柔眨了眨眼,語氣中帶着幾分得意的說道:“怎麼樣?我就說了吧——江湖兩大攪屎棍,小鳳留香,同上頭版頭條。這倆人走到哪兒,哪兒就得翻個底朝天。一個破了血海飄香,一個掀了金鵬王朝,大出風頭啊。難以想象,要是這倆人湊一塊兒,嘖嘖嘖……”
阿青白了他一眼,笑道:“說得好像你不惹事似的。”
歐陽風一本正經地道:“我惹事?我從來不惹事。我跟他們可不一樣,我的職業就是幫人解決問題,以及煩惱。”
阿柔卻是嘆道:“那個無花和南宮靈,爲了報仇,用了整整二十年。仇恨......”
“是啊,江湖上就是這樣,你殺我,我殺你,一次沒處理乾淨,就是數不清的麻煩。”
歐陽風將報紙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上,悠悠地道:“這江湖啊,還真熱鬧得很。”
………………
熱鬧是他們的,歐陽風最近倒是清閒得很。
萬花樓那邊安靜得出奇——高老大再也沒有與白駝山莊有過對抗,也沒有跟其它頭領有過明裏暗裏的交集,在公開場合提及歐陽風的名字時都是恭敬不已,只有讚譽沒有任何怨言,彷彿那日的衝突從未發生過一般。
不僅如此,接下來的兩個月裏,她每個月都規規矩矩按時按點的將七成的份子錢分文不少地送到白駝山莊,而且每次都是親自登門,帳目流水任查任看,態度恭順得簡直不像話。
消息傳開後,龍門鎮上不少人嗤笑不已,說高老大如今已是一條被馴服的母狗,多半早被歐陽風在牀上玩的壞掉,調教得服服帖帖。
這些話傳到高老大耳中,她從不反駁,還順着話頭自嘲兩句,逢人便說萬花樓上下皆以歐陽頭領馬首是瞻。
這番姿態,讓原本等着看好戲的人漸漸失了興致,只覺得這場新舊勢力的碰撞,還未開始便已分了勝負。
但歐陽風從未對她有過半分信任。
錢照收,人照防,面上笑呵呵,心裏那根弦卻始終繃着。他倒要看看,這位從泥濘裏爬出來的女人,究竟還能裝到什麼時候,又藏着什麼樣的後手。
阿飛倒是提過一回,說萬花樓那三個劍客功夫不弱,尤其是那個叫孟星魂的,劍法凌厲,有若流星,出手乾淨利落,是個難得的好手。在一次任務裏,兩人碰過頭,互相都挺欣賞。
洪七則說那個叫葉翔的酒量不錯,兩人在鎮上的酒館裏碰過幾回,喝過幾次酒,聊得還算投機。
但兩人也都知道分寸,除了論劍喝酒,其它事一概不提。
大約是怕歐陽風疑心,萬花樓的人只與阿飛洪七套近乎,招攬的話半句都沒有提過。也許是覺得只要歐陽風一死,又有一些關係,他們自然就會投靠萬花樓了。
倒是慕容二,在一旁聽得越發不是滋味,終於忍不住一拍桌子騰的站了起來,怒道:“憑什麼?憑什麼他們一個兩個去找阿飛和洪七說話,卻連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我難道就不值得被招攬招攬嗎?”
她越說越氣,臉頰漲得通紅:“我乃堂堂大燕國的公主,慕容家的小姐!他們竟敢如此羞辱我……”
歐陽風翻了個白眼,呵呵笑道:“招攬你?把你招回去當公主一樣供起來伺候嗎?我肯收留你,你就該謝天謝地,感恩戴德了。”
慕容二怒氣更盛,拔劍便朝歐陽風當頭劈下,這一劍沒有絲毫留手,純純的把歐陽風當作殺父殺母仇人來砍。
歐陽風身子一側,那劍便劈了個空,砍在他身旁的茶几角上,咔嚓一聲削下一塊木角來。
“喂喂喂,這可是上好的紫檀木,砍壞了你賠啊?”
歐陽風抱怨了一句,順手抄起旁邊的黑傘一格,將她的第二劍擋開。
“賠?我賠你妹!“
慕容二更惱了,劍勢愈發凌厲,招招不離他周身要害。
這一幕幾乎每日都要上演,院子裏的人早已見怪不怪——阿飛繼續低頭擦他的鐵劍,洪七靠在牆根下打着盹,偶爾被劍風驚醒,翻個身又繼續睡;阿青和阿柔在廊下分揀藥材,頭也不抬,偶爾還會就慕容二某一劍的角度低聲點評兩句。
院子裏劍光閃爍,叮叮噹噹響了好一陣,最終還是歐陽風技高一籌,一個閃身繞到她身後,掐住了她的脖子,拎小雞一般的拎進屋子裏。
很快,屋內傳來一陣陣屁股被狠狠的抽打聲。
“大燕國的公主?”
“慕容家的小姐?”
“砍我的桌子!”
“看到沒,這才叫羞辱!”
“咦,可惡,竟然敢尿牀,還把我的手弄溼了……”
“歐陽風,我要殺了你!!!”
? 第146章 楚留香、胡鐵花與一點紅
院子裏,傅紅雪已經能放下柺杖,穩步行走。
步伐還談不上矯健,但每一步都踏實平穩,不再有從前那種因痛而生的細微傾斜。
腿好了,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此前十餘年,爲了遷就那條瘸腿,練刀時早已習慣了將重心偏向一側,身法、步法乃至出刀的發力角度,全都建立在一個不平衡的基礎上。
如今腿腳恢復正常,反倒讓他感到一種陌生,彷彿身體重新回到了原點,需要將從前的一切習慣都推翻重來。
於是這幾日,院子裏時常能看到他來回踱步的身影。他走得很慢,有時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腳,若有所思地調整一下落地的角度,然後又繼續走。
偶爾他會拔出黑刀,在原地演練一式拔刀斬,感受腿上傳來的力道是否順暢,刀鋒與腳步之間的配合是否契合。
一遍不對,便再來一遍;十遍不對,便練一百遍。汗水溼透了衣衫,他也不停。
隨着這種反覆的磨合與調整,傅紅雪眉宇間那層常年徽值年庺d竟不知不覺地淡去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