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一個侍女推門進來送茶,見歐陽風對自家老大動手動腳,還敢伸手去掐那處,頓時柳眉倒豎,嬌叱一聲:“放肆!”話音未落,她已一步搶上前來,伸手便要去拍歐陽風的肩膀,想將他從高老大身前推開。
但她的指尖還未觸及歐陽風的衣角,一道赤紅色的影子忽然從歐陽風的袖口電射而出。
一條不過筷子粗細的小蛇,通體赤紅如血,在燭光下泛着一層妖異的光澤。
小紅蛇在空中劃過一道迅疾的弧線,張口便在侍女的手背上咬了一口,隨即又縮回袖中,快得彷彿從未出現過。
侍女的動作驟然僵住。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兩個細小的齒印,傷口處滲出的血液竟是詭異的暗綠色。一股灼熱感從傷口處迅速蔓延開來,沿着手臂湧向全身,彷彿烈火在血管中奔湧。
她張口欲呼,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皮膚表面開始泛起一片片赤紅色的斑紋,像是被從內部點燃了一般。
她踉蹌後退了兩步,身體劇烈顫抖,然後轟然倒地,整個人在幾個呼吸之間便被一層赤紅色的火焰吞沒。
沒有慘叫掙扎,只有火焰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響,和一股焦糊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片刻之後,火焰熄滅,地面上只留下一具人形的黑色炭灰,輪廓依稀可辨。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几個呼吸。
高老大的臉色變了變,瞳孔收縮,嘴脣抿成了一條線,搭在膝上的手指收緊了幾分。但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堆炭灰,又緩緩將目光移回歐陽風臉上。
歐陽風看都沒看那侍女一眼,轉身走出房門。
走到樓梯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來,笑道:“哦,對了,萬花樓的姑娘們不錯。下次我帶朋友來捧場,記得給打個折。”說完,他便下樓而出,腳步聲沿着樓梯漸漸遠去,消失在一片鶯歌燕語之中。
雅間裏只剩下高老大一個人,她緩緩鬆開了酒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的臉上還掛着笑,但那雙眼睛裏,卻沒有任何笑意。
? 第142章 忍字頭上一把刀
歐陽風走下萬花樓的臺階,黑傘在月交下撐開一片圓潤的陰影。
他步履從容,面色如常,彷彿剛纔只是上樓喝了一杯茶,聊了幾句閒話,順手掐了一把老闆娘而已。
大門口那個一直盯着他的漢子,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剜在他的後背上。
那是個三十出頭的精壯男子,腰間別着一柄短劍,站在門廊的柱子旁,雙臂環胸,臉上的肌肉繃得鐵緊,眼中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方纔歐陽風在樓上與高老大說話時,他便一直守在門外,將那侍女被燒成炭灰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的相好。
他親眼看着那條赤紅小蛇從歐陽風袖中竄出,親眼看着自己的女人在幾個呼吸之間化作一捧焦炭——歐陽風卻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歐陽風腳步未停,在經過那漢子身邊時,偏過頭來,目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道:“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歡。”
那漢子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聲,袖中短劍如毒蛇出洞,直刺歐陽風咽喉。劍勢又快又狠,顯然是個練家子,這一劍已是他畢生功力所聚。
歐陽風只是冷笑一聲,一掌後發先至,正正拍在那漢子的胸口。
正是白駝山莊嫡傳的蛤蟆功發力方式,蓄力于丹田,爆發於瞬息,勁力沉猛如山洪傾瀉。
那漢子的劍尖距離歐陽風的咽喉尚有半尺,整個人便已被那一掌拍中胸口,如同一隻被投石機拋出的麻袋,倒飛出去,轟然撞破萬花樓二樓的雕花木窗,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摔落在街面上。
落地的瞬間,身體四分五裂爆成血霧,鮮血洇溼了青石板的路面。
龍門鎮的人對此見怪不怪,繞開血水而走,看都懶得多看一眼。還有幾個遠遠駐足觀望,竊竊私語。更多的則是在地上四處掃視,看看死掉的那個人有沒有爆出金子銀子或是武功祕籍。
歐陽風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
就在歐陽風走出十餘步之後,那幾個一直躲在暗處,有的趴在屋頂瓦片後面,有的藏在對面茶樓的窗欞後,有的混在街角的人羣中,死死盯着他後背的殺手,忽然同時捂住了自己的喉嚨。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青紫色,眼球暴突,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隨即紛紛倒地,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萬花樓門口,那個方纔故意裝作不認識歐陽風,伸手攔住他去路的龜公,此刻正靠在門框上,嘴巴大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皮膚開始潰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了一般,血肉一塊一塊地脫落,化作一灘腥臭的黃水,順着門檻流淌下來,滲進了青石板的縫隙之中。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龍門鎮的大街小巷中飛快地傳播開來。
茶館裏,酒樓中,賭場旁——所有人都在議論着同一件事:歐陽風回來的第二天,就去了一趟萬花樓,給了那位新來的高老大一點龍門鎮特色的“見面禮”。
......
夾層的暗門被用力揣開,孟星魂、小何、葉翔三人魚貫而出。
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方纔在夾層中,他們將歐陽風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孟星魂咬着牙,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怒意:“老大,爲什麼不讓我們出手?他剛纔竟敢對你……”
小何沒有說話,但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只要高老大開口,他就第一個衝出去把歐陽風砍作九段。
葉翔沉聲道:“以我們四人合力,難道還殺不了他?”
高老大緩緩抬起頭,目光冷冷地掃過三人,那目光像一盆冷水,將他們心頭的怒火澆滅了大半。
“我們是殺手。”她冷冷道:“殺手行動,一定要有嚴密的計劃,萬全的把握。機會也許只有一次。失敗了,就是死。”
她目光轉向窗外那條空蕩蕩的街道,歐陽風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街角。
“他的實力不弱,否則不可能成爲十三頭領之一。方纔他馭蛇和用毒的本事,你們也親眼看到了。”她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三名手下,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我們要忍。”
葉翔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怒道:“忍?忍到什麼時候?”
高老大嘴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忍到他覺得我們像是被馴服的綿羊,不敢殺他了——等他放鬆警惕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歐陽風握過的地方,冷笑道:“到那個時候,纔是我們出手的時機。”
………………
歐陽風走出萬花樓,撐着黑傘沿着青石板路緩步而行,面上的笑意在轉過街角後便漸漸斂去。
他方纔在樓中那般張揚跋扈,又是調戲,又是殺人,又是獅子大開口索要份子錢,樁樁件件都是在逼高老大當場翻臉。
只要她忍不住動了手,他便有十足的理由將她連根拔起,永絕後患。
可她偏偏忍住了,從頭到尾,她臉上掛着笑,眼底沉着冰,哪怕侍女被燒成灰炭,哪怕自己被掐了胸脯,她都未曾流露出半分殺意。
這份隱忍,讓歐陽風的心頭微微一沉。
有脾氣的不可怕,有實力的也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種能將所有情緒都壓在心底,等到最合適的時機才猛然爆發的人。
高老大,就是這樣的人。
他方纔那般折辱於她,她都不動聲色,那便意味着,當她終於決定動手的時候,一定會是雷霆萬鈞,一擊必殺。
高老大並不知道,她這份引以爲傲的隱忍,換來的並不是歐陽風的放鬆警惕。
恰恰相反,她在歐陽風心中的危險評級,已經被悄然又提高了一檔。
歐陽風從來不是一個會給對手留餘地的人。他信奉的原則很簡單:既然已經結了仇,那就一定要在對方準備好之前,先把對方送走。
他走回白駝山莊的院門前,推開那扇剛被阿飛和洪七修好的木門,腳步頓了頓,回頭望了一眼萬花樓的方向,眼帶笑意。
你想忍,好吧,反正最近無聊,就看看你想忍到什麼時候,等待什麼時機。
陪你玩玩。
? 第143章 三個女人一臺戲
第二天上午,陽光正好,白駝山莊的院門被人輕輕叩響。
阿青打開門,便見高老大站在門外。
高老大今日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妝容也比昨日清淡了許多,少了些風塵氣,多了幾分端莊。
身後跟着兩個僕從,各捧一隻沉甸甸的木箱,裏面裝滿了白花花的銀錠。
高老大微微一笑,態度謙順,語氣柔和道:“今日特意登門,向歐陽頭領賠個不是。昨日多有冒犯,還望頭領大人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歐陽風正躺在院中的搖椅上曬太陽,聞言連眼皮都沒怎麼抬,懶洋洋地擺了擺手道:“道歉?那倒不用。以後老老實實做生意,按規矩做人做事,按時獻出忠心孝心,我自然會給你們一口飯喫。”
高老大臉上的笑容未變,微微躬身道:“那以後喫鹹喫淡,就看歐陽頭領的了。”
她躬身時,有意無意地將衣領放低了幾分,將胸前最好的風光毫不遮掩地展現在歐陽風眼前。
“哼!”阿青猛地將一壺茶拍在桌上,茶盞跳了一跳,茶水濺了出來。
阿柔也不失時機地在一旁練起了劍,劍光霍霍,風聲颯颯,每一劍都殺氣濃濃。
慕容二則更加直接,雙手抱胸,往歐陽風前面一站,遮住兩人視線,冷冷道:“話說完了,錢送到了,就趕緊滾。要臉沒臉,要身材沒身材,徐娘半老,還在這兒賣什麼騷?哼!”
高老大也不惱,笑盈盈地直起身來,理了理衣襟,目光越過慕容二的肩頭,落在歐陽風臉上,柔聲道:“那就不打擾歐陽頭領歇息了。改日有空,來萬花樓飲茶,我那兒有最好的西湖龍井。”說完,她轉身款款離去,腳步輕盈,腰肢款擺,彷彿方纔那番夾槍帶棒的話語完全不曾入耳。
走出白駝山莊的院門後,她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收斂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一個好色的小子,哼,有的是法子對付你。
……
高老大走後,院子裏安靜了片刻。
歐陽風躺在搖椅上,還沒來得及重新閉上眼,三道身影便“唰”地圍了上來,將他頭頂的陽光遮了個嚴嚴實實。
他睜開眼,便見阿青叉着腰站在左邊,阿柔抱着劍站在右邊,慕容二則直接堵在他正前方,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着他,眼神不善。
歐陽風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嘆道:“你們看我幹嘛?又不是我主動去找她的。我哪知道她今天會來,還在那兒扭腰擺屁股的。”
阿青冷哼一聲道:“哼,昨天你去了萬花樓,爲什麼不直接殺了她?”
阿柔語氣帶着幾分陰陽怪氣,冷冷道:“不是看到她有胸有屁股,就不捨得下手了吧?”
慕容二更是直接,雙手往桌上一拍,俯身逼近歐陽風的臉,道:“你要是下不了手,讓我來!保證讓她看不到明天的太陽。這一單,不收你錢!”
歐陽風嘆了口氣,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其實是我失算了。我本以爲昨天那般折辱她,但凡一個正常人,無論如何都會忍不住對我動手。只要她先動了手,我便有十足的理由將她和她的手下全部剷除,連根拔起。可我沒想到——她居然能忍着不動。”
他頓了頓,又道:“身爲十三頭領之一,既然別人親自登門道歉,又願意按規矩交租,我也沒理由翻臉殺人吧。不過你們放心,她一定會動手的。既然她想玩,那就陪她玩玩唄。”
阿青白了他一眼道:“就怕你把自己給玩進去了!”
歐陽風解釋道:“唉,三十歲快四十的女人,有什麼好玩的?你理解錯了。”
慕容二口無遮攔,雙手抱胸,冷哼道:“真是不要臉,玩!?家裏三個女人不夠你玩的?”
阿柔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嗔道:“你胡說個什麼!”
慕容二毫不示弱道:“總比讓他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女人亂搞要強得多!”
歐陽風被她們吵得頭疼,連連擺手道:“瞧你們說的,我是那種人嗎?放心吧,這種女人,我沒興趣的。”
他趕緊轉移話題,問道:“對了,讓你們準備的藥材和器械,準備得怎麼樣了?馬上就要給傅紅雪做手術了,耽誤不得。”
三女冷哼一聲,齊齊轉身,頭也不回地各自散開了。阿青拎着茶壺回了廚房,阿柔收了劍走進屋裏,慕容二則一腳踢開腳邊的石子,罵罵咧咧地往練功場走去。
留下歐陽風一個人躺在搖椅上,對着空蕩蕩的院子眨了眨眼,自言自語道:“我這是招誰惹誰了?明明是她自己送上門來的,又不是我去找的她……”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起身往藥房走去,嘴裏還在嘀咕着,“算了,還是準備手術要緊。女人心,海底針,搞不懂,搞不懂。”
………………
接下來的幾天,歐陽風把自己關在了藥房裏,足不出戶。
他將從鬼宮和點蒼派蒐羅來的藥材一一分類、研磨、調配,又親自試了幾次藥性,確保每一味藥的功效都精準無誤。
治腿不比開顱,雖然風險相對較小,但過程卻更爲精細複雜。
要將整條小腿的骨骼敲碎重塑,剔除壞死的血肉與經脈,再以藥物和內功引導新生,稍有偏差便可能前功盡棄。
手術所需的器械他也重新檢查了一遍:骨錘、骨鑿、小刀、鑷子、銀針、天蠶絲線……每一件都用烈酒消毒過,用白布包好,整齊地排列在托盤上。
麻醉的藥湯也提前煎好了,內服外用相結合,確保傅紅雪在術中不會感受到劇烈的疼痛。
到了約定的日子,傅紅雪準時出現在了白駝山莊的門口。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衣裳,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裏精神了不少。他站在院中,看着歐陽風,沒有說話,但那雙一向冷峻的眼睛裏,卻透着期待。
花姑子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攏在袖中,面色平靜,但目光卻始終落在兒子的背影上,一瞬不移。
歐陽風打量了傅紅雪一眼,點了點頭:“狀態不錯。準備好了?”
傅紅雪深吸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那就來吧。”歐陽風轉身推開那間早已準備好的廂房的門,陽光從窗口斜斜地灑進來,照亮了屋內那張鋪着白布的長桌和桌上整齊排列的器械,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藥味和烈酒的氣息。
歐陽風側過身,讓出門口,道:“把鞋襪脫了,躺上去。喝完藥,等你再醒來的時候——你就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了。”
傅紅雪站在門口,望着屋內那片明亮的白光,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 第144章 完整版傅紅雪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午後的陽光和院中的喧囂一併隔絕在外。
傅紅雪站在屋內,目光掃過那張鋪着白布的長桌,桌上整齊排列的器械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泛着冷冷的金屬光澤。
空氣中瀰漫着烈酒和草藥混合的氣味,不算好聞,卻莫名讓人安心,這是歐陽風爲他做好了萬全準備的味道。
他脫下鞋襪,在桌邊坐下,將那條跛了十幾年的腿伸直,低頭看了一眼。
這條腿從他有記憶起便是歪的,走路時一瘸一拐,跑步時更是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