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歐陽風這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屋裏那位“財神爺”身上。他斜躺在搖椅上,朝屋裏勾了勾手指道:“喂,屋裏那位,別光顧着糟蹋我的好茶了。過來,給你把把脈。省得你這位大名鼎鼎的小李飛刀,明兒個跑到外頭胡亂嚷嚷,說那一百兩黃金扔出去,連脈都沒讓摸一下。那我‘白駝山莊歐陽神醫’的招牌,豈不是要砸在你手裏?”
李尋歡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起身走了過來,在歐陽風面前的矮凳上坐下,伸出了手腕。
歐陽風三指搭上,閉目凝神片刻,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像是在宣佈重大喜訊般說道:“嗯,不錯不錯!脈象雖仍虛浮淤塞,但較之日前,已有了流轉之意。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在本神醫的精心治療下,李探花你的病情,可是大有起色哪!”
“噗——!”
李尋歡剛端起阿青新斟的茶喝了一口,聞言全噴在了歐陽風腳邊的泥地上,嗆得連連咳嗽,好不容易順過氣,如同聽到了天方夜譚,哭笑不得道:“你治療什麼了!?”
歐陽風帶着幾分得意,慢條斯理地說道:“從第一天見你的時候,治療就已經開始了!”
李尋歡扶額,努力回想:“我記得,你第一天只幹了一件事。一進門就嫌棄木雕屋裏那張舊椅子太硬,坐着腰疼,硬是讓鐵傳甲現給你做了一張躺椅。”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躺!椅!”
“當然!”歐陽風點頭,振振有詞道:“俗話說的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沒有一張舒服的椅子躺起,本神醫如何能靜心灾危俊�
李尋歡被他這歪理氣得笑了:“所以那張躺椅,跟你給我治病有關係?”
“關係大了!”歐陽風晃着腦袋,道:“我在那兒可是實打實地‘坐’了好些天呢!”
李尋歡一時語塞,半晌纔沒好氣道:“你這小怪物,從來都是答非所問。我就問你,你坐——不,是躺在那張椅子上,對我的病情,到底有何改善?”
“這你就不懂了吧?”歐陽風坐直了身子,擺出“傳道授業”的高人模樣,正色道:“俗話說的好,心病還須心藥醫。你這病,咳血傷肺只是表象,鬱結肝脾也只是延伸,根子在心上。我要治你,自然得先從治心開始。”
李尋歡挑眉:“哦?能不能請神醫明示,你到底是怎麼治我這‘心病’的?”
歐陽風呵呵笑道:“除了鐵傳甲,你許多年沒跟外人好好說話了吧?心竅閉塞,鬱結難舒,就像河道淤塞,自然要先疏通。”
李尋歡忍不住打斷:“你所謂的‘疏通’,就是坐在那兒?不,是躺在那兒!”
“效果不是很顯著麼?”歐陽風得意挑眉道:“你跟我說話了。”
李尋歡沒好氣道:“那是因爲實在看不慣你這小怪物又懶又貪財又可惡,還是個滿嘴歪理的小騙子模樣!”
歐陽風不以爲忤,反而笑得更得意了:“但你還是跟我說話了,不是嗎?當你開口對我說話的那一刻,你封閉的心扉就開了一條縫,就有被治癒的可能。”他收起玩笑神色,難得認真了幾分,說道:“我曾說過,醫者不醫求死之人。醫生的醫術再高,若患者自己心如死灰,不肯配合,一切都是枉然。”
李尋歡反問道:“你怎知我會配合?”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激你。”
歐陽風收斂了玩笑之色,淡淡道:“想要讓一顆瀕死的心重新活過來,可不是灌兩碗苦藥就能成的事。得先激起他的七情六慾,喜怒憂思悲恐驚,情緒動了,才能調動五臟精元,推動全身氣血。怒,則肝氣動;思,則肺氣凝;憂,則脾氣結……”
他忽然停下,擺了擺手,覺得說這些太過乏味,重新露出那副氣死人的懶散笑容,面露悲傷的嘆道:“算了,這些醫理大道太過深奧,可不是你這個連狀元都沒考上,區區一個探花所能理解的。”
“探花!?”
“區區???”
“你說,區區!!!”
李家是世家大族,“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美名傳天下。
他生平得意之事不多,高中探花絕對是其中之一,最恨人拿他“探花”的名頭說事,尤其是用這種輕蔑的語氣。
額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李尋歡涵養再好,此刻也有些壓不住心頭那股無名火了。他盯着歐陽風,聲音裏帶上了火星,怒道:“我真的很想打你!你知道天下有多少讀書人在寒窗苦讀麼?你知道科舉之路有多麼艱難麼?探花怎麼了!?探花也是天子欽點,金榜題名!別說探花了,有本事你去考個進士——不,你去考個舉人給我瞧瞧!!!”
看着他氣得臉色發紅,呼吸急促的模樣,歐陽風反而撫掌大笑,暢快道:“很好!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看,生氣之後,你是不是覺得胸口沒那麼悶了?氣息也順暢了些?渾身氣血都跟着旺了起來!”他翹起大拇指,指向自己,傲然道:“看到沒,這就是我這個神醫的厲害之處!兵法有云,攻城爲下,攻心爲上。醫道,亦然!”
一旁的阿青早已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聞言忍不住插話:“李大哥,你別聽他胡說。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厲害’的神醫,能把人氣得跳腳,還說是治療。”
李尋歡強行壓下心頭那點無名火,搖頭道:“阿青姑娘說得對,跟這小怪物生氣,實在不值得。”
他不再看歐陽風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轉開目光,長長緩緩地舒了一口氣,想要藉此將胸腔裏翻騰的那點鬱怒與無奈,一併吐出去,讓心境重歸平靜。
就在他心神因這口長氣而微松,氣息將平未平,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剎那——
一直看似懶散癱在搖椅裏的歐陽風,眼神倏然一凝。
不見歐陽風如何作勢,數道細微的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
袖中金光連閃,十數根細如牛毛的金針脫手飛出,精準無比地悉數刺入李尋歡胸前膻中、巨闕,肋下章門、期門,後背肺俞、心俞等數處關鍵大穴,入肉三分,針尾微微顫鳴。
與此同時,歐陽風並指如劍,隔空疾點數下。
指尖並未觸及李尋歡身體,卻有一股精純溫和的純陽真氣,隨其凝練的指風透空而至,分毫不差地導入那微微顫動的金針之中。
“呃!”
李尋歡渾身劇顫,如遭雷擊,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紫。他只覺數道溫和卻堅韌無比的熱流,自那些被刺入的穴道猛然灌入,引導着他多年來散亂淤塞的氣血,朝着胸腔膻中穴匯聚、衝擊!
“哇——!”
他猛地張口,一大口暗紅發黑,帶着細微塊狀的淤血,狂噴而出,濺落在身前乾燥的泥土地上,迅速滲開一片深色污跡。
“李大哥!”阿青臉色驟變,驚呼一聲,就要上前攙扶。
李尋歡卻猛地抬起手,五指微張,做了個阻止的手勢。
他喘息了幾下,抬手抹去嘴角血漬,臉上雖然蒼白,眼神卻比先前清明瞭許多。他緩緩吐出一口帶着血腥味的濁氣,低聲道:“無妨……我舒服多了。”
在中針的剎那,他心中一驚,警兆陡生,體內真氣自然反激,還以爲這小怪物圖窮匕見,要對自己下黑手。
體內殘存的真氣自然反激,護住心脈。
但隨即導入的那幾道純陽真氣,如同春陽化雪,以柔和力量,引導着他自身散亂的真氣,合力將那塊沉積在肺腑深處、藥石難化的陳年淤血硬生生“撬”了出來。
吐血之後,胸臆間那股多年揮之不去的滯澀與隱痛,竟消散了不少,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歐陽風早已收針,重新癱回他的搖椅,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道:“你體內積鬱太重,經脈淤塞,五臟皆損,陰陽兩虛。這點淤血不過是冰山一角,想要盡數清除可不容易,光是理順氣血,至少也得三個月的光景。”
他擺擺手,開始趕人:“好了,今日治療到此結束。黃金已收,慢走不送,記得明天準時到,過時不候哦。”
李尋歡正在猶豫要不要說聲謝謝,就聽到歐陽風懶洋洋的叮囑道:“哦,對了,人來不來不重要,金子要準時送到。”
李尋歡轉身便走,跟這小怪物多呆一會他怕自己一激動,又噴出血來。
咦,我剛剛想說什麼來着?
謝謝?
呵呵,沒拿飛刀射這小怪物已是本探花仁慈大度了!
第47章偷我的蛇?
李尋歡走了,小院又安靜了。
夜色漸沉,歐陽風正斜靠在搖椅上,有一口沒一口地抿着溫熱的茶水,望着滿天星辰出神。
星光碎銀子似的灑在戈壁灘上,遠山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靜。
忽然,一陣窸窣聲打破了寧靜。
一條通體金鱗的小蛇如箭般從院牆外射入,蜿蜒遊至歐陽風腳邊,昂起頭,吞吐着猩紅的信子,發出急促的嘶嘶聲。
歐陽風垂眸瞥了它一眼,眉頭微蹙:“怎麼了?”
金蛇的嘶鳴更加急促,帶着一絲焦躁。
歐陽風放下茶盞,緩緩站起身,臉色陰沉了下來:“還真是大膽得很,敢在白駝山抓蛇。”
叔可忍,嬸不可忍!
那可都是我的財產!
蛇皮可制甲入藥,蛇肉是上好食材,蛇毒價比黃金,蛇膽更是解毒聖品,煉丹至寶……每一條,都是明晃晃的金子銀子,他未來躺平享福的資本!
現在,竟有人敢偷到他的頭上,動他的金子!!!
簡直是虎口拔牙,閻王桌上抓供果!!!
心急如焚,歐陽風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飄出院外,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搖椅還在原地輕輕晃動。
………………
月華如練,傾瀉而下,將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枯草照得一片慘白。
歐陽風乘着月光悄然出現在白駝山上時,那三人正興致勃勃地在蛇羣中穿梭,忙得不亦樂乎。
一個笑容可掬的老者,兩個正值妙齡的少女。
老者面目慈祥,兩個少女一個笑容天真爛漫,眼眸帶着彷彿不諳世事般的歡快,一個神色清冷如霜,劍眉飛揚,脣色如丹,眉宇間一股逼人英氣。
他們身手矯捷,在密密麻麻的毒蛇間閃爍騰挪,手中不時拋出特製的絲網或玉瓶,將看中的毒蛇擒入其中,動作嫺熟得彷彿在自家後院採摘瓜果。
最讓他們心動的,是盤踞在山岩高處的那條白鱗大蛇。
它通體雪白,鱗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細膩潤澤的光華,頭顱比水桶還粗,頭頂生着一個淡金色微微隆起的肉冠,一雙豎瞳是純粹的金黃色,冰冷注視着下方忙碌的三人。它盤踞在那裏,便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隱隱散開,周圍的毒蛇都自覺地遠離它丈許範圍。
這儼然是快要化蛟的蛇王氣象!
老者盯着那白鱗蛇王,眼中閃爍着毫不掩飾的貪婪。兩名少女也面露興奮,手中的工具微微調整,已將目標鎖定了它。
但一道人影無聲無息,憑空出現在三人與蛇王之間的空地上,就像是一縷夜風忽的凝成人形。
歐陽風伸手將左肩的金色小蛇輕輕彈開,語氣平淡道:“你們知不知道,這裏是我的地盤?”
老者動作微微一頓,臉上迅速堆起那副慣常的慈祥笑容,呵呵一笑道:“小哥說笑了,這裏不是一座荒山麼?老朽可是聽這鎮上的人說,這山荒廢了數十年,早已沒人居住了。”
“這不是荒山,是白駝山。”歐陽風指了指不遠處那塊在月光下依稀可見的石碑,道:“你們應該看到了——歐陽烈之墓。自古以來,這山,連同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沙,都是我歐陽家的產業。”
老者“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道:“原來如此,那你請便。”說完,竟要繼續去抓那條白鱗蛇王。
歐陽風笑了笑道:“這座山是我的,這座山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包括這些蛇。你們沒得到我的允許,上我的山,抓我的蛇,還讓我請便?我看你們是活膩了!”
那笑容天真的少女眨了眨眼,聲音甜脆:“蛇是山上的,如何就是你的了?你叫它們兩聲,它們應你麼?”
歐陽風從懷中取出一支短小的骨笛,湊到脣邊,輕輕一吹。
笛聲幽咽,在夜色中盪開。
白鱗大蛇驀然昂首,巨大的身軀蜿蜒游下,停在歐陽風身後,溫順地低下頭顱。歐陽風輕輕一躍,踏在它頭頂。
與此同時,四面八方響起密集的窸窣聲——成千上萬無以數計的毒蛇從石縫、草叢、樹梢間鑽出,昂起上身,吞吐着猩紅的信子,齊刷刷地朝向歐陽風所在的方向,如同朝拜君王的臣民。
月光下,少年立於蛇首,萬蛇環伺。
“這算不算應我了?”歐陽風低頭看着三人,笑容滿面。
天真的少女臉上露出“怕怕”的表情,手卻悄無聲息地縮進了袖中。那劍眉少女眼神凌厲,暗中蓄力。
老者臉上的慈祥笑容淡去,他上前一步,輕輕拉了拉兩女的衣袖,呵呵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們這就離開。”
他當然不是真心認錯。
若有十足把握,他絕對會第一個出手,毫不留情的將這少年殺了,然後將那條珍貴的白鱗蛇王據爲己有。但此刻在對方的主場,萬蛇環伺,那白鱗蛇王更是氣息深不可測,絕非動手的良機。
他們本就是衝着白駝山的毒蛇而來,也聽說過歐陽風馭使萬蛇、一夜屠盡黑沙騎的傳聞,這才選擇深夜潛入,想抓了蛇就走。只是沒想到,正主會來得這麼快。
歐陽風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他們腰間那些特製的皮袋和袖口的蠕動上,眼睛微微一亮。
金線蛇、碧磷蛇、赤焰蛇、玄水蛇、厚土蛇——五行靈蛇,竟被這三人湊齊了。那老者懷中隱約透出的青碧氣息,更是讓他心頭一跳。
青龍子!
《萬毒譜》異蛇篇有載,天下毒蛇榜位列第三的天地異種!
其毒液至靈至粹,乃煉製數種突破瓶頸的極品靈丹,以及數種神仙難防的天下奇毒的關鍵主藥!此蛇早已絕跡多年,只存在於傳說和古籍殘頁之中,沒想到,竟在此人身上得見!
這種可遇不可求的寶貝,跟他們好言好語地討要,他們會給麼?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可能。
歐陽風心思電轉。
對方私闖白駝山,不問自取,在自己的家裏偷偷抓蛇,行竊盜之舉,於理有虧。
但若僅僅因爲對方偷了幾條蛇,自己就暴起殺人,奪其重寶,似乎又跟“全真教根正苗紅好少俠”的人設不太相符……雖然他自己也不太在乎這個人設,但表面功夫總要做做的。
畢竟師姐的拳頭打人挺疼……
他眼珠一轉,輕笑起來,語氣傲慢,眼神帶着居高臨下的施捨與鄙視,道:“罷了,看在你們初來乍到,不知此地規矩,又肯低頭認錯的份上……唉,瞧瞧你們,一身破爛行頭,面有菜色,可憐巴巴得像三條無家可歸的野狗,本公子心地善良,今日就發發慈悲,饒你們一條狗命吧。”
他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蒼蠅般,淡淡道:“好了,把你們抓進袋子裏的蛇都放出來,然後——滾吧。”
劍眉少女眼帶殺機,咬了咬脣,點頭道:“好,我們放。”她轉身去解腰間的皮袋。
那天真少女則眼眶一紅,聲音帶着哭腔,怯生生地說:“你能不能……讓這些蛇兒離我們遠一點?我、我害怕……”她身子微微發抖,眼神楚楚可憐,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
演技不錯。
層次分明,情緒飽滿,我見猶憐。
可惜啊~~~可惜~~~
公子我的心靈,可是在飯島、武騰、倉景、志玲、波多野(此處省略無數啓蒙老師姓名)等諸位前輩的影像資料日夜洗禮下,早已歷練到水火不侵、萬毒不染的至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