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第226章 琴蕭合奏,《廣陵散》
歐陽風從無名酒館出來,本打算直接回白駝山莊,卻在街口拐角處頓住了腳步。
他想起阿蝶昨日提起,鎮子北邊角落新開了一間琴簫館,生意冷清得很,都快關門了。
原本沒放在心上,此刻卻鬼使神差地轉了方向,裹緊大氅,沿着石板路朝北邊走去。
那琴簫館的位置確實偏僻,夾在兩間鋪子之間,門面窄小,招牌也做得簡陋,只寫了“清音閣”三個字,漆色還是新的。
門口連個招攬客人的夥計都沒有,冷冷清清,與不遠處無名酒館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歐陽風推門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撲面而來。
館內不大,只擺了五六張桌子,幾把竹椅,牆上掛着兩幅水墨山水,筆意疏淡,看得出主人的審美不俗。
角落裏燃着一爐檀香,青煙嫋嫋。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升騰,將整間屋子徽衷谝环N靜謐安詳的氛圍中。
此刻館內空無一人。
正前方的矮臺上,兩位老者相對而坐,一人撫琴,一人吹簫,皆是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約莫半百的年紀。
琴與簫都已有些年頭,琴身漆面斑駁,簫管上也泛着溫潤的古銅色光澤,顯然跟隨主人已久。
一個十三四歲,扎着牛角辮的小姑娘見來了客人,連忙迎上前來,揚起笑臉問道:“客官要酒還是茶?”
歐陽風掃了一眼檯面,隨口道:“茶。”
小姑娘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又道:“客官想聽什麼曲子?”
歐陽風笑道:“什麼曲子都可以麼?”
小姑娘點了點頭,語氣自豪無比,道:“當然!一首曲子一兩銀子。”
歐陽風靠在椅背上,笑了笑道:“那便撿最拿手的來便是。”
小姑娘眼睛一亮,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好嘞”,便轉身跑向矮臺,踮起腳尖在兩位老者耳邊低語了幾句。
撫琴的老者微微頷首,抬眼朝歐陽風這邊望了一眼,目光平和,並無多餘的神色。吹簫的老者則將簫管在手中轉了半圈,調整了一下坐姿。
歐陽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原本並未抱什麼期望。
兩個半百老頭,沒有姑娘豔舞,也沒有雜耍表演,連酒水也只有最尋常的幾種,零食不過是花生瓜子一類。
半點噱頭沒有,這樣的地方能有生意纔怪。
但當琴聲與簫聲響起的那一刻,歐陽風端着茶盞的手便頓住了。
琴音悄然響起,如滴水入潭,漣漪緩緩盪開。緊接着,簫聲幽幽地跟了上來,與琴聲纏繞在一起,不疾不徐,如兩縷青煙在空氣中交纏升騰。
一首《平沙落雁》,曲調古樸悠遠,既有大漠蒼茫的遼闊,又有孤雁南飛的蕭索,恰好應了這深秋初冬的景緻。
琴音沉穩,指法老練,每一個泛音都清晰飽滿;簫聲圓潤,氣息綿長,轉折處毫無滯澀。
更難得的是兩人合奏多年形成的默契,琴爲主時簫不搶,簫爲主時琴不壓,進退有度,收放自如。
一曲終了,餘韻在室內緩緩迴盪,久久不散。只一曲,便可知兩人都是不凡的琴蕭大家。
歐陽風睜開眼睛,輕輕鼓了兩下掌,放下三兩銀子,喝彩道:“好!再來一首!”
小姑娘見他滿意,臉上頓時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收了銀子,又殷勤地跑過來爲他續茶。
第二首曲子響起時,歐陽風便覺出了不同。
琴聲蒼勁古樸,如松風過澗;簫聲清越悠遠,如月照寒潭。
兩股聲音交織在一起,忽而纏綿如訴,忽而高亢入雲,彷彿將人帶入了一片空山幽谷之中,遠離了塵世的一切喧囂。
歐陽風緩緩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完完整整地將這首曲子聽完。
這首曲子是《廣陵散》。
阿雪曾彈過這首曲子,但與這二老大有不同。
《廣陵散》早在數百年前便已殘缺不全。她是憑着自己的理解與感悟補全了缺失的部分,卻總覺得比起傳說中的原貌,終究失了些味道。
不止是阿雪,天下樂曲大家們,各有各的領悟,各有各的見解。
也就使得《廣陵散》版本卸啵驾积R。
這兩位老者的演繹中,多了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淡然,看透世事之後的從容。琴簫和鳴之間,彷彿在講述着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而故事的結尾,是放下。
一曲終了,餘音在館內久久迴盪。
歐陽風睜開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廣陵散》?”
撫琴的老者抬起頭來,目光訝異,道:“見笑了。”
歐陽風搖了搖頭,語氣認真道:“不,這是我聽過的最有故事感的《廣陵散》。你們的琴簫合奏,也是我聽過的最契合的。”
撫琴的老者與吹簫的老者對望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謝過了他的讚譽。
歐陽風看了看天色,放下五兩銀子,起身裹緊大氅,朝門口走去。路過小姑娘身邊時,他腳步微頓,笑道:“明日再來。”
小姑娘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道:“客官慢走!明日還給您留最好的位置!”
歐陽風徑直朝着大門走去。
門外,龍門鎮的夜風與喧囂隱約可聞,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及那扇厚重的木門時。
“砰——!!!”
一聲巨響,那扇半掩的木門,被一股蠻橫的力道狠狠撞開!
門板反彈在牆壁上,發出哐當響聲,震得門楣上的風鈴一陣亂響。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受驚的雀鳥,跌跌撞撞,速度極快地直衝進來。她慌不擇路,埋頭就往裏衝,恰好迎面向正走到門口的歐陽風撞來!
電光石火間,歐陽風眉毛都沒動一下,腳下只是一轉一滑,順勢拎住那牛角辮小姑娘的後衣領,身形如風中弱柳,貼着那團疾衝而來的紫色影子的邊緣,以毫釐之差讓了過去。
動作優雅自然,不帶絲毫煙火氣。
右手順勢一送,便將那小姑娘穩穩地送到了矮臺上的琴簫二老身旁。小姑娘雙腳落地,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眨了眨眼,一臉茫然。
“哎喲!”
那紫色身影結結實實地撲了個空,去勢不減,又往前踉蹌了幾步,終究是失了重心,在光潔的木地板上表演了一出標準的“惡狗撲屎”,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和一聲嬌嫩卻充滿懊惱的痛呼。
第227章 阿紫與神木王鼎
歐陽風站穩身形,撣了撣衣袖,這才垂眼瞥了一眼地上那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張年輕帶着幾分稚氣的臉龐,肌膚雪白,穿着一身頗爲醒目的紫羅蘭色勁裝,梳着雙髻,臉上沾了些灰塵,此刻正捂着磕到的鼻子,疼得齜牙咧嘴。
那雙靈動中帶着幾分戾氣的眸子,立刻惡狠狠地瞪向了側身站在一旁的歐陽風,小嘴一撇,顯然是將自己摔倒這筆賬記在了他頭上。
但她沒有爬起來罵人的時間和機會。
“呼啦啦!!!”
門外,緊隨其後,如蝗蟲過境般湧進來一大羣人,瞬間將清音閣原本冷清的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來人皆是異域打扮,男女皆有,衣着色彩斑斕,多以青、紫、碧、紅等鮮豔色調爲主,款式奇特,繡着繁複的蟲蛇花草圖案,不少人身上還佩戴着叮噹作響的銀飾或骨質飾品。他們大多神情倨傲,眼神銳利中透着幾分邪氣,氣息駁雜而陰冷。
只看這獨特的裝扮和氣質,稍有江湖閱歷的人便能認出。
這是西域星宿海“花海子模”的星宿派弟子!
一個以毒功、暗器和行事詭譎狠辣而聞名,令人聞之色變的邪道門派。
爲首一人,是個年約二十七八歲的男子,身材高瘦,面容稱得上英俊,只是嘴脣總是習慣性地歪向一邊,帶着一種玩世不恭又陰鷙的笑意,破壞了整體的觀感。
他穿着一身鑲着銀邊的深紫色長袍,手裏把玩着一把合攏的描金摺扇,目光如同盯上獵物的毒蛇,牢牢鎖定了地上剛掙扎着坐起的紫衣少女。
“阿紫,你好大的膽子!”
他歪着嘴,似笑非笑地開口,聲音帶着一股滲人的寒意,在突然寂靜下來的清音閣裏迴盪:“竟敢趁着師父閉關,盜走他老人家的神木王鼎!”
阿紫坐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一轉,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委屈巴巴的表情,聲音也變得又甜又糯:“摘星子大師兄~~人家……人家只是一時好奇,拿來玩玩嘛~~師父他老人家最疼我了,肯定不會怪罪的,對吧?”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往後挪了挪屁股,似乎想離這位“大師兄”遠點。
那被稱作大師兄的摘星子聞言,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冷哼一聲,摺扇“啪”地一聲在手心敲擊了一下,語氣森然道:“玩?阿紫,你是不是忘了星宿派的規矩?有些東西,是能隨便拿來‘玩’的嗎?嘿嘿,你玩脫了靶,把自己的小命都玩進去了!這一次,你死定了!師父已經傳下法旨,格殺勿論!”
周圍的星宿派弟子也齊齊上前一步,氣機隱隱鎖定阿紫,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不懷好意的盯着阿紫的身體。
“不過嘛~~~”摘星子舔了舔嘴脣,目光在阿紫玲瓏有致的身軀上緩緩掃過,聲音變得黏膩而邪惡,“在你死之前,師兄我會好好疼愛你一番的~~~”
身後一名尖嘴猴腮的弟子立刻淫笑着附和:“不錯不錯,既然阿紫師妹這麼喜歡玩,那不如讓我們好好先玩一玩!”
“大師兄打頭炮,我第二個上!”
“滾,憑什麼是你先……”
阿紫臉色微微一白,但眼珠轉動得更快了。她知道這位大師兄心狠手辣,說到做到,而且對師父的神木王鼎志在必得。硬抗肯定是死路一條,必須禍水東引!
就在這劍拔弩張殺氣瀰漫的緊要關頭,被暫時忽略的歐陽風,已經不動聲色地觀察完形勢。
星宿派,阿紫,丁春秋。跟我沒什麼交情,也沒什麼關係。
神木王鼎?抓毒蟲的玩意,興趣不大。
家裏的餃子包好了,羊湯也煮好了。
既然如此,不走待何?
歐陽風見這堆穿得花裏胡哨像小丑一樣的傢伙堵住了正門,看都懶得再看他們一眼,更別提摻和進去。腳步一轉,徑直朝着清音閣大廳側面,那扇通往後面廚房和小院的後門走去。
動作不疾不徐,周圍緊繃的氣氛與他本就毫無關係。
阿紫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更甜膩的笑,雙手合十做祈求狀,討好道:“大師兄,我知道錯啦!你把他們都撤回去,我乖乖跟你回去向師父請罪,好不好嘛~~~”她嘴上說着軟話,眼神卻在不經意間掃向側後方那扇通往內院的偏門,盤算着逃跑路線。
“給我拿下!”摘星子厲聲下令。
阿紫卻在此刻猛地原地轉了個圈,雙臂張開,展示着自己玲瓏的身段,嬌聲道:“師兄你看嘛!我身上就這點衣服,哪裏藏得下那麼大一個神木王鼎嘛!你殺了我簡單,可殺了我,你們就再也別想找到師父的寶貝了!”
摘星子目光一凝,仔細打量了阿紫一番——她身上那套緊身勁裝確實單薄,別說藏一口鼎,就連藏一把匕首都顯得勉強。他眉頭緊鎖,厲聲喝問:“那鼎在哪裏?快說!速速交出來,乖乖束手就擒,或許師兄我還能在師父面前,替你美言兩句,讓你留個全屍。”
阿紫眼珠又是一轉,閃爍着狡黠光芒,在星宿派腥松砩蠏吡艘蝗Γ钺幔歉w細白皙的手指,毫不猶豫準確地指向了那個已經快要走到側門邊,只想安靜離開的背影——歐陽風。
“喏!放在他身上了!我剛纔趁亂塞給他的!”阿紫的聲音又脆又響,帶着一絲幸災樂禍。
摘星子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他並不相信阿紫的鬼話,這小師妹狡詐如狐,滿口謊言,十句話裏能有九句半是假的。
但……萬一呢?
“神木王鼎”事關重大,關係自己性命,若找不回來,師傅怕是要將自己剝皮抽筋。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也不能放過。
摘星子目光如電,射向歐陽風的背影,當機立斷,對身旁三名弟子使了個眼色,大喝道:“攔住他!”
那三名星宿派弟子應聲而動,身形晃動,瞬間便堵在了側門之前,成品字形攔住了歐陽風的去路。他們並未立刻動手,只是用陰冷而帶着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歐陽風,其中一個瘦高個冷冷開口:“小子,站住!把身上的東西都交出來,讓我們檢查!”
歐陽風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站在原地看了看一眼“無辜”兼“得意”的阿紫,輕輕嘆了口氣,道:“什麼神木王鼎,鐵木王鼎,我見都沒見過,更沒在我身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攔路三人,又瞥向摘星子,客氣的聲明道:“你們最好別找我麻煩。”
“我這個人,很怕麻煩的。”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帶着商量和勸告。
今天冬至,剛聽完說書,又聽完琴蕭合奏,心情頗佳,不想殺人。這份心情希望他們都能理解,不要真讓自己動手纔好。
摘星子卻不打算領這份情,歪着嘴冷笑一聲,手中的描金摺扇“唰”地合攏,指向歐陽風,道:“怕麻煩?晚了。阿紫既然指認了你,那你就得把身上的東西亮出來讓我們驗過纔行。”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自以爲非常牛逼的高手威壓,道:“你若心中沒鬼,讓我們搜上一搜又何妨?”
那三名攔住去路的星宿派弟子也紛紛露出戲謔的笑容,其中一人伸出手來,作勢要拍歐陽風的肩膀:“小子,配合一下,免得受皮肉之苦。”
歐陽風沒有躲閃,也沒有後退,淡淡道:“我這件大氅,是新做的。上好的貂絨,花了三百兩銀子。若是被你們的手碰髒了,”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三人,灘道:“看你們一副窮酸樣,怕你們賠不起。”
那隻伸到一半的手,不知爲何,竟在半空中頓住了,遲遲沒有落下。
那星宿派弟子與歐陽風的目光對上,莫名覺得渾身一寒。
第228章 保鏢與星宿派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