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她看着這個她生下來的、她親手養大的、她曾經寄予厚望的兒子。
臥室已經被簡單收拾過了。
地上的血泊被粗略擦了一遍,但地板的縫隙裏還滲着暗紅色的殘跡。
空氣中瀰漫着鐵鏽般的腥味,混合着窗臺上那盆白蘭花的清香——兩種氣味糾纏在一起,說不出的詭異。
洛伊的屍體已經被一塊深色的絨布蓋住了。
只露出一隻手。
那隻手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臨死前試圖抓住什麼東西。
瑞莎走進來之後,戴維讓護衛退了下去。
門關上了。
臥室裏只剩下他們母子兩個。
還有地上的父親。
瑞莎環顧了一圈。
她看到了換過的窗簾,看到了桌上重新擺放過的茶具,看到了衣櫃上被翻動過的痕跡。
她什麼都看到了。
然後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了戴維身上。
“你做的?”
她的聲音很輕。
不是質問的語氣。
更像是——確認。
戴維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窗邊走過來,在瑞莎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母親,坐。”
瑞莎沒有坐。
她站在那裏,低頭看着自己的兒子。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戴維的臉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輪廓。
她忽然發現——
這張臉。
和洛伊年輕時候的那張臉,簡直一模一樣。
同樣的輪廓,同樣的眉骨,同樣的下頜線。
甚至連說話時微微偏頭的習慣,都是從父親那裏學來的。
但眼睛不一樣。
洛伊的眼睛是棕色的,像燒過的琥珀,裏面有光。
戴維的眼睛是灰色的。
灰得很深,灰得很沉。
像冬天的湖面,結了一層薄冰。
你看不見底下有什麼。
“以後你就住在這裏。”
戴維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凝視。
“挺好的,和我父親住過的地方一樣。我會養着你——飲食起居一應照舊,不會短你任何東西。”
他頓了頓。
“其他的事情,你也不要管了。”
瑞莎終於聽明白了。
她的嘴角牽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比笑更復雜的東西。
“你要囚禁我。”
戴維沒有否認。
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件深灰色西裝的前臂位置已經被換過了——他大概在瑞莎到來之前就換了一件新的。
但換得太匆忙,左邊的袖釦和右邊的不是同一個花色。
瑞莎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她的兒子從來不會犯這種錯誤。
除非——他剛剛經歷了一件讓他無暇顧及細節的事情。
“戴維。”
她叫了他的名字。
聲音裏帶着一種奇怪的、不知道該叫做悲哀還是釋然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
戴維看了她一眼。
“母親不需要知道這些。”
“我只是好奇。”瑞莎的聲音低了下去,“是在你父親假死之前,還是之後?”
戴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瑞莎徹底愣住的話。
“母親,你覺得……父親的假死藥劑,是他自己從密庫裏拿的嗎?”
瑞莎的瞳孔猛然放大。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腳後跟碰到了地上的絨布邊緣。
她沒有再退。
她只是站在那裏,用一種全新的、重新審視的目光,看着面前這個她以爲自己瞭解的兒子。
戴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身走向門口。
“看好她。”
他對門外的管家說。
“我去看看西倫。”
管家點頭。
戴維走出去之後,門從外面被鎖上了。
臥室裏安靜下來。
瑞莎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然後——
她慢慢走到窗邊,坐了下來。
她沒有哭。
也沒有喊。
她只是看着窗外莊園裏的景色,看着那些修剪整齊的灌木叢和石子小路。
陽光很好。
花圃裏的玫瑰開得正盛。
她忽然想起來——
戴維小時候也喜歡那些玫瑰。
每次下午茶的時候,他都會摘一朵放在她的杯邊。
那時候他笑起來,眼睛還不是灰色的。
瑞莎伸出手,撫了一下自己的臉。
指尖上——
是乾的。
……
戴維走在前往西翼的廊道上,身後跟着管家和四名全副武裝的護衛。
在轉角處,他停了一步。
然後輕輕咳嗽了兩聲。
這一次咳得比剛纔厲害。
他用手帕捂住嘴,拿開的時候,白色的棉布上沾了一小片血絲。
管家的目光掃過那塊手帕,但什麼都沒說。
戴維將手帕收好,繼續走。
“西倫住所那邊的人到了嗎?”
“已經到了,武衛隊的羅維副隊長帶了十二個人,把整棟西翼客房都圍起來了。”
戴維微微點頭。
“羅維?”
他想了想這個名字。
“就是那個暗戀黛西斯的……嗯,也好,他辦這種事應該很積極。”
管家沒有接話。
兩人穿過中庭的時候,遇到了幾個正在清掃落葉的下人。
下人們看到戴維,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低頭行禮。
“老爺好。”
戴維對他們微微頷首,步伐沒有停。
走出中庭後,他忽然開口:“黛西斯在哪兒?”
“回老爺,大小姐一早就去了族長……去了洛伊老爺的臥室探望,但被門口的人攔下來了。後來她去了食堂,現在應該還在那裏。”
“嗯。”
戴維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短。
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他繼續走了。
“先不管她。”
他的聲音很淡。
“等西倫的事情處理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