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399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不是解脫。

  但至少,不再只有絕望。

  雷娜已經快步去檢查外圍屍體和活口。

  很快,她從塌井旁的爛木堆裏撿回一個被泥封了半邊的鉛盒,盒上還纏着沒燒完的防潮油布。

  “總督,看這個。”

  西倫接過來,指尖一捻,鎖釦斷開。

  盒裏沒有錢,也沒有藥。

  只有三樣東西。

  一張四鎮花田分佈圖,一支刻着黑鴿紋章的細銀哨,以及一封還沒來得及送出的信。

  信紙潮了大半,但字還能認。

  “母株初熟,花泥可用,幼株需四日後轉移。

  若斯卡麥有失,黑樺、霧溪、冷泉三鎮可繼續供土。黑鴿教堂舊址,請聖唱執事羅姆親自接收,不可誤期。”

  庫梭看完,臉色一沉。

  “還真不止這一處。”

  “而且他們在別的鎮子也埋了。”

  雷娜把地圖展開,指尖從一個個紅圈上劃過。

  斯卡麥,只是最邊上的一個。

  再往外,還有黑樺林邊的溼地、霧溪北坡的舊菜圃、冷泉鎮南的廢修道院園地……

  都是百靈花田。

  都是根。

  西倫看着那張圖,眸光平靜,卻壓得人不敢多喘氣。

  今夜這一株死了。

  可線,纔剛剛露頭。

  密語唱詩班不是在做一樁走私生意。

  他們是在北區幾座鄉鎮的底下,悄無聲息地織一張網。

  一張拿窮人的屍骨、流民的嗓子、鎮子的土地和貴人的錢,一起喂出來的網。

  “總督。”

  費魯走了過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握刀。

  而是單膝跪進泥裏,頭低得很沉。

  “斯卡麥騎士團,由我帶頭犯了罪。該關的關,該殺的殺,我認。”

  “但剩下三鎮若也有這種東西,再拖下去,只會死更多人。”

  “你若還用得上我,我願意帶路,願意作證,也願意去挨槍子……只求你把這條線,真的拔乾淨。”

  西倫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倒像個騎士了。”

  費魯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像是想笑。

  又笑不出來。

  西倫把那封信摺好,收入內袋,隨後看向東方。

  天邊已經隱隱發白。

  可這一夜過去,斯卡麥沒有迎來真正的清晨,只是從一場噩夢,走進了另一場更大的暗流裏。

  “四天後,黑鴿教堂。”

  他淡淡開口。

  “他們既然要收貨——”

  “那我們就去替他們收屍。”

  天色將明未明。

  鎮南那片原本開得妖異濃豔的百靈花田,此刻已經塌成了一片發黑的爛泥,風一吹,甜膩到發苦的腥味便順着溝壑翻上來,像一鍋隔夜發餿的蜜漿,燻得人肺裏都泛噁心。

  斯卡麥鎮的人,誰也沒敢靠近。

  一夜槍聲,一夜慘叫,一夜像鬼哭般的歌——到現在都還沒徹底從他們耳朵裏散乾淨。

  西倫站在母溝邊緣,掌心還殘留着捏碎種核後的冰涼觸感。

  耳後、喉骨、胸腔深處那層極薄的“膜”,已經不再疼了,只剩一種奇異的輕顫。

  像風吹過空瓶口,又像有人在他喉嚨裏輕輕撥了一根弦。

  他閉了閉眼。

  下一刻,整個清晨的世界都像忽然分了層。

  遠處有人在哭,是鎮東第三條巷子,哭聲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舊磨坊後院有木桶滾了一下,是有人趁亂想去偷糧;北面矮牆根下,兩名被繳了槍的騎士正在低聲互罵,其中一個牙齒打戰,說自己真沒見過會唱歌的花……

  不只是聽見。

  而是每一絲震動,都像落進了一張看不見的網裏。

  西倫眼前微微一恍,熟悉的字跡在視野深處一掠而過。

  【天賦:迴響腔】

  【來源:堵暷钢辍�

  【特性:念念不忘,皆有迴響!】

  他沒有多看,只是把那層信息壓了下去。

  新析出的植物異種特性,往往都帶着原主的殘餘習性,貿然深究,未必是好事。

  現在更重要的,是先把這座鎮子按住。

  “總督。”

  雷娜提着刀從另一邊走來,臉上還有沒擦淨的泥血,“活口都壓住了,舊磨坊裏搜出來的賬冊、地契、銀票也都封了,赫爾曼還想裝死,被人從桌子底下拖出來了。”

  西倫點點頭,視線掃過不遠處跪成一片的人。

  鎮長赫爾曼、騎士團裏幾個下手最狠的、莫恩的舊部、幾個花田槍手……全都被捆得像麻袋一樣,扔在泥地裏,個個面如土色。

  赫爾曼嘴脣發白,看見西倫看過來,連忙掙扎着往前挪了兩步。

  “總督大人!我能說,我全都能說!我知道黑樺鎮那邊的聯絡人,也知道冷泉鎮——”

  “閉嘴。”

  西倫看都沒看他,嗓音不重,卻像一把冷鐵壓了下來。

  赫爾曼身子一顫,當場噤聲。

  另一邊,費魯扶着捲刃長刀,站得很直,臉色卻灰敗得厲害。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

  可昨夜那片會唱歌的花,那口塌下去的母溝,還有地窖裏那團由屍骨和肉囊拼成的鬼東西……

  全都把他這輩子那點自以爲是的膽氣,生生碾成了渣。

  他看着西倫,沉默了半晌,低聲道:“鎮裏還關着十七個被逼籤地契的人,舊騎士營房後頭有地窖,裏面可能還有屍體。”

  西倫看向他:“帶路。”

  費魯沒有廢話,轉身就走。

  雷娜跟上前兩步,低聲道:“鎮民都縮在屋裏,不敢出來,有幾家昨夜被拖了人,現在哭得厲害。

  還有,糧倉查出來了,赫爾曼和莫恩私吞的糧不少,足夠全鎮喫上一陣。”

  西倫腳步不停:“把糧搬去廣場,起火,煮粥。”

  “讓人挨家挨戶去敲門——告訴他們,今天天黑前,誰家少了人、丟了地、丟了牲口,都能來報。”

  “再告訴他們,今天不收稅,不抓丁,不封門。”

  雷娜怔了一下,隨即點頭:“明白。”

  她剛走出兩步,西倫又補了一句。

  “還有,誰敢趁亂搶糧、報私仇、翻舊賬,直接打斷腿。”

  “是。”

  命令一道道落下去,原本還因一夜惡戰而發懵的兄弟會火槍手們,總算重新有了主心骨,迅速忙碌起來。

  有人去搬糧,有人去搜屋,有人把繳來的槍械和刀具堆到一起,有人拖着犯人往廣場走。

  風裏的血腥味還沒散,可鎮子總算開始重新轉動。

  ……

  舊騎士營房在鎮北,牆體灰黑,角落裏長着雜草,門一推開,裏面就是一股混着黴味和傷藥味的潮氣。

  費魯走在最前面,嗓音發啞。

  “以前這裏只關醉漢和小偷,後來……莫恩接手後,就拿來關那些不肯籤地契的人。”

  “再後來,連我都不怎麼敢來。”

  他帶着西倫穿過走廊,來到後院一處被木板釘死的地窖口。

  木板一掀,一股更重的腐味瞬間衝了上來。

  費魯臉色難看,握刀的手都緊了幾分。

  火把一照,下面橫七豎八躺着五具屍體,都是鎮上的成年男人,手腳還綁着麻繩,有兩個胸口塌陷,像是被活活踹死的。

  角落裏還有三個活人,臉色蠟黃,嘴脣乾裂,被突然照進來的火光一晃,眼裏先是木,隨後才慢慢浮出一點生氣。

  其中一箇中年婦人幾乎是爬着撲了過來。

  “大人……大人,阿德爾家的姑娘呢?她還活着嗎?”

  “活着。”

  西倫淡淡道。

  婦人愣了半息,眼淚當場就下來了,連連磕頭,磕得額頭砰砰作響。

  西倫沒扶,只是轉頭看向身後兩名火槍手。

  “把人帶出去,給水,給喫的。”

  “死者記名,抬去廣場,讓家屬認。”

  “是!”

  費魯站在一旁,喉結滾了滾,像被什麼堵住。

  他想說點什麼,最後只低低罵了一句:“這羣畜生……”

  西倫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句話。

  畜生兩個字,太輕。

  真拿來蓋在這些人頭上,反倒像是在給他們省事。

  ……

  太陽徹底升起來的時候,斯卡麥鎮中心的廣場上已經架起了三口大鍋。

  鍋裏咕嘟咕嘟翻着熱粥,白氣升騰,混着柴火氣,把鎮上那股陰森的死寂沖淡了不少。

  起初沒人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