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景全
人蔘切片混着黃芪熬出的藥汁還在喉頭留着餘溫,加上那一斤多些的軟爛熊肉,化作一股暖流傳遍四肢,讓他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沿途之中,街邊的景象卻透着一股沉鬱。
牆角下、屋檐邊,縮着不少流民,個個面黃肌瘦,破衣爛衫遮不住嶙峋的骨頭。
要知道,這裏已經算是魚河縣縣城靠近核心的地段了,再往裏走,就是內城。
通義坊、承平坊這一片區域都湧出這麼多流民,靠外的其它坊市,流民比這裏還要多得多。
八月的日頭毒,這些流民們就挪到陰影裏,有氣無力的互相靠着,眼神空洞。
“天冷了纔是真的不好過.......”
楊景心裏暗暗輕嘆,微微搖了搖頭。
現在好歹能靠着暖陽續命,等深秋寒風一吹,這街頭怕是每日裏要添不少屍體。
正走着,一陣嘈雜的交談聲傳來,帶着些許的異地口音。
金臺府和曹州距離較近,口音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但還是能輕易聽出來一些不同的。
楊景腳步微頓,循着聲音望去。
只見街角槐樹下,聚着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正七嘴八舌的說着什麼,那口音,分明是曹州一帶的。
他下意識地放慢腳步,往斜後方退了兩步,隱在一棵老榆樹後面。
入勁武者相比普通人,可謂耳聰目明得多,楊景如今更是突破到了暗勁,耳力遠超常人,即便隔着幾丈遠,那些話語也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裏。
“宋國的兵跟瘋了似的,攻破了清河縣,城破那天,火光燒了半宿......”
“俺們村就屬於清河縣,聽見動靜就往東邊跑,俺們幾個算跑的快的了,跑慢一步的,都沒了。”
“曹州軍倒是把他們擋在雲蒙山了,可傷亡太慘了,聽說前線的兵屍都堆成山了。”
“俺表哥在曹州軍裏當差,上次託人帶信說,糧草都快斷了,拿什麼擋?”
這些話語裏滿是驚恐與絕望,像一把鈍刀子,在楊景心上反覆割着。
父親和大伯都是跟着朝廷軍隊往曹州前線押送糧草,清河縣、雲蒙山......這些地名,楊景在這段時日的調查中也都有了瞭解,屬於曹州戰爭最激烈的一片地獄了。
“希望父親和大伯不在清河縣、雲蒙山那邊.......”楊景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站在樹後,望着那羣曹州流民佝僂的背影,久久沒有動,此刻心情沉重又焦灼。
片刻後,他才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拳頭,準備往武館而去。
楊景的目光剛從那些聚在一起說話的曹州流民身上移開,眼角餘光便瞥見街角陰影裏聚着幾個漢子。
他們穿着短打,腰間鼓鼓囊囊,眼神遊移不定,時不時往路人身上瞟,那股子混跡街頭的油滑與狠戾,是幫派分子獨有的氣質。
楊景這幾個月來被迫和幫派打過不少次交道,對魚河縣這些大大小小的幫派有了比較深的瞭解,這些底層小混混,楊景一眼就看出了底細。
楊景注意到那幾個傢伙好像做出了什麼決定,他當即腳步一頓,往牆根縮了縮,打算觀望一下。
只見其中一個穿着綢緞短衫、看起來像個頭目的漢子,徑直走向街邊一家首飾鋪。
他掀開門簾進去時,楊景隱約看見鋪子裏有個衣着華貴的婦人,正拿着兩支珠釵在鬢邊比劃。
沒等片刻,鋪子裏突然傳出‘啪’的一聲脆響,緊接着是男人的怒喝:“不讓你買你聽懂嗎?家裏的錢難不成都是大風颳來的?”
聲音不小,街上行人都聞聲側目。
楊景挑眉,有些訝異,接着就見那綢緞短衫的漢子攥着兩支珠釵從鋪子裏出來,臉上還帶着怒意,那珠釵流光溢彩,顯然價值不菲。
鋪子裏,那衣着華美的婦人捂着有些紅腫起來的臉頰,一時間愣在了當場,突然發生的變故,讓她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不過很快,她看着空蕩蕩的雙手,鋪子裏隨即響起婦人的哭喊:“搶劫啊!有人搶東西!”
緊接着是店鋪小廝和丫鬟慌亂的聲音,“夫人,那不是您夫君嗎?怎麼......”
“誰是他夫君?呸,他纔不是我夫君!我不認識他!”婦人的聲音又急又氣。
緊接着,店鋪裏就傳來了一陣雞飛狗跳的雜亂聲,幾個小廝拎着棍棒從店鋪中跑出來,可那穿着綢緞短衫的漢子早跑沒影了。
第48章 楊安進城
楊景看着那漢子出來,將珠釵塞給同夥,幾人交換了個眼神,立刻分三個方向散開,腳步飛快,轉眼就鑽進巷弄不見了蹤影,動作利落的很。
“呵。”楊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些忍俊不禁。
這手段倒是新鮮,扮作人家的夫君,光天化日之下搶了東西就跑,既省去了動刀動槍的麻煩,又能趁着旁人反應不及脫身,確實夠‘簡潔有效’。
只是那婦人怕是要喫個啞巴虧,被人當小敖逃枴绷瞬徽f,還丟了首飾,傳出去都未必有人信是搶劫。
楊景搖了搖頭,沒打算多管。
如今這個世道,是愈發的混亂了,城裏幫派林立,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加快腳步往武館走去。
......
承平坊,孫氏武館。
楊景走進武館大門,來到前院,便脫下上身短褂,露出結實的臂膀。
晨光落在他緊繃的肌肉上,汗水還未滲出,皮膚已因內勁流轉而泛着一層薄紅。
他走到木樁前,崩山拳的起手式剛擺定,拳風便帶着破風之聲砸了出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前院練武的弟子也越來越多。
“沉肘,發力再陡些。”
孫庸的聲音從月亮門方向傳來。
他身着藏青色練功服,在院子裏隨意走動,給弟子做着指點。
不過今日,孫庸主要指點的是許洪、趙文政、齊芸、林越等幾人。
楊景算了算日子,今天應該又是和其他武館切磋的日子了。
他一邊練拳,一邊微調着自己的招式,眼角餘光瞥見師父孫庸正逐一點撥許洪幾人,從拳路細節到內勁調度,說得細緻入微。
半個時辰後,劉茂林穿着一身勁裝,從武館大門外快步走了進來。
孫庸看劉茂林也來到了,當即便拍了拍手道:“都打起精神,今日去與鐵拳武館的弟子切磋,少說話,多動手,把場子給我撐住了!”
切磋小隊的記名弟子都齊聲應是,個個摩拳擦掌。
校場試在即,短時間內很難再做提升,對這些弟子們來說,實戰切磋就是校場試前最好的歷練,能在真刀真槍的較量中查漏補缺。
臨出門時,孫庸的目光淡淡掃過楊景。
陽光從楊景身後照來,給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上一層金邊,拳鋒擊中木樁的悶響沉穩有力。
這小子的暗勁已算紮實,若是跟着去切磋,實戰經驗定能漲進不少。
可孫庸之前讓孫凝香問過楊景,這小子又傻又愣又犟,只知道埋頭練拳,根本沒打算加入武館的切磋小隊。
孫庸闇暗搖了搖頭。
也罷,既然這小子不願意,那就算了,切磋小隊的名額也差不多夠了,再多反而有些照應不來。
他心裏其實另有盤算。
孫氏武館已經七年沒有弟子能在校場試上榜了,楊景雖然是暗勁,卻剛突破不久,根基尚湥谛鲈嚹堑炔佚埮P虎之地,基本上只有陪跑的資格。
起碼今年楊景是沒有希望登上校場試榜的,再多給他幾年時間打磨,說不定有希望博得半個官身,同時爲孫氏武館揚名。
今年的校場試,真要指望,還得看林越。
林越雖然尚未到暗勁巔峯,卻憑着夯實的崩山拳以及自身的戰鬥天賦,在與其他武館暗勁高手的切磋中勝率極高,實戰經驗遠非楊景這個很少和人切磋交手的新晉暗勁可比。
這次校場試,能不能打破七年的僵局,孫庸把寶壓在了林越身上。
在孫庸看來,即便是已經暗勁巔峯的大弟子許洪,登上校場試榜的希望也不如林越來的大。
“走。”
孫庸不再多想,手掌一揮,便轉身帶着武館切磋小隊往外走去。
前院中,楊景仍舊專注練拳,拳風依舊穩健。
他不知道師父孫庸此刻的心思,但能感受到師父那道意味深長的目光,不過楊景沒有動搖,仍舊專注練着自己的拳。
他的路和其他人不同。
對於其他武者來說,實戰切磋或許有助於頓悟、破開瓶頸、提升實力等,但楊景無需這般複雜,他只要按部就班的修煉,將一門武學修煉到極限,就可以沒有瓶頸的直接突破。
這一點,即便是師父孫庸也是不知道的,楊景也定然不會將這麼重要的祕密告訴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個人。
至於實戰,他現在根本不缺實戰,如今他手裏的人命都已經不止幾條了。
而且他可是還在劉家醫館掛着職呢,雖然劉家醫館儘量少的給他安排任務,比較照顧他,但每個月還是會外出兩三次執行任務的。
如今這個世道,他在外面經常遇到盜匪,面對這等歹人,靠嘴可不能把他們趕走,趕走那些盜匪保住藥材靠的是拳頭。
因此真要論起實戰經驗,整個武館裏能和他相比的沒有幾個。
所以比起浪費時間來回趕路,還要挨個與其他武館弟子切磋,他更想把時間花在提升自身上面。
崩山拳的剛猛與驚濤腿的靈動如何銜接得更加順暢,暗勁有沒有更加收放自如的咝蟹绞�......這些纔是他眼下最該琢磨的事。
至於校場試,劉茂林師兄說讓他今年只是先熟悉熟悉,再打磨幾年,實力再有提升,便有望通過校場試了,可他並不想要等“再打磨幾年”。
今年既然有機會,就要嘗試抓住,人生有幾個幾年能夠浪費?
拳影翻飛間,楊景的眼神愈發銳利。
別人不看好,那就自己爭口氣。
隨着孫庸帶着切磋小隊離開武館,前院上,原本濃烈的練武氣氛也悄悄出現了變化,更準確的說是分作兩派。
有資格參加校場試的明勁弟子們不敢懈怠,拳腳起落間愈發賣力,雖然每年登上校場試榜的都是暗勁高手,但他們也都有各自的心思,想要在校場試上表現出校圾Q驚人,哪怕不能登榜,也爭取進入那些大人物的視線。
另一邊,四五個尚未摸到明勁門檻的普通記名弟子湊在角落歇腳、聊天,聲音壓得不算低。
其中一人道:“我看這次校場試,林越師兄準能通過,榜上有名,師父教他的時候可真是用盡了心血。”
旁邊一名弟子點頭道:“我聽說啊,林越師兄前些天跟威遠武館的高手切磋,二十招內就把對方一位暗勁高手擊敗了,這實力,恐怕比大師兄也不遑多讓了。”
“可不是嘛,”另一名根骨中等的弟子接話,目光不經意掃過場中仍在專注練拳的楊景,語氣裏帶着點惋惜,“楊景師兄雖然也是暗勁,可根骨畢竟是下等,終究差了點一絲,你看他,天天就自己在那練拳,上次凝香師姐叫他加入切磋小隊,他都沒去,估計怕是心裏也清楚,今年校場試只能當個背景板。”
“話可不能這麼說,”一名弟子皺了皺眉,“楊師兄的基礎可是很紮實的,館主都說過楊師兄有望成就化勁呢,只是......只是太沉默了,和林越師兄相比,少了一些衝勁和靈性吧。”
這幾個記名弟子不知道對於暗勁高手來說,即便他們壓低聲音,也能隱約聽到他們的對話。
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楊景耳朵裏,他卻像是沒聽見似的,一拳拳砸在木樁上,力道均勻,節奏絲毫不亂。
木屑簌簌落下,在他腳邊積了薄薄一層。
對他而言,旁人的評判就像耳邊的風,刮過就散。
林越的風光也好,旁人的閒言也罷,都動搖不了他的節奏。
他清楚自己的路。
暗勁不是他的終點。
化勁也不會是他的終點。
校場試是試金石,更不是終點。
他現在要做的,不過是把眼下每一拳打好,把每一絲內勁練得更順。
一直到暗勁巔峯,然後突破化勁,最後走到更高處。
......
日頭爬到頭頂時,楊景收了拳。
師父還沒有帶領切磋小隊回來。
楊景用布巾擦着汗,穿上上衣短褂,拿起自己的舊布包,往武館大門外走。
“算算時辰,安哥他們應該快到了。”楊景看了看天色,心裏暗暗想着,“先去西市買些肉菜,安哥來了正好,以後這些瑣碎雜事都可以交給他幹了,讓他出來多和外面接觸接觸,也讓我省下許多時間。”
從孫氏武館出來,楊景一路往西市趕去。
隔着兩條街,都能聽到西市的喧囂。
楊景熟門熟路的找到自己經常光顧的獵戶攤子,攤上掛着的虎肉泛着新鮮的紅肉色澤,是剛獵來的野物。
“楊少俠,要多少?”獵戶跟楊景也熟悉了,笑着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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