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於是,你們便順理成章地,讓這個父母因‘過錯’而亡的孩子,獨自承擔起全村人‘心想事成’的因果代價,是吧?用她的痛苦,換取你們的安樂?”
釋能沉默片刻,沒有直接否認,只是低聲道:
“阿彌陀佛,這是村民們共同的決定。若非如此,這孩子當年便活不下來。如今,她活着,村子也得以延續,也是她替父母贖罪的方式,這其中的是非對錯,老衲亦難以評說。”
陸千霄聽得渾身發冷,她低頭看着懷中女孩那平靜得過分的側臉,終於明白那麻木從何而來。
這不是懵懂,而是經年累月承受因果懲罰的痛苦後的冷漠。
她摟着女孩的手臂微微發顫,既是憤怒,也是心疼。
明白了,龍鱗的任務很可能就是救這孩子。
衛凌風目光掃過屋內屋外一張張緊張而貪婪的臉,最後落在釋能那張看似悲憫的胖臉上:
“如果我要把這孩子救走呢?”
這話一出,釋能尚未開口,屋內屋外的村民們卻瞬間炸了毛。
“不行!”
“你敢!”
“把她帶走,我們怎麼辦?!”
幾聲粗糲的喝罵從人羣中爆出,幾個原本躲在後面的健壯村婦猛地擠到前面,張開手臂擋在牀前,眼神兇狠,更有人抄起了手邊的農具、棍棒,臉上的敵意和恐懼交織成瘋狂的固執。
顯然,這個能讓他們不勞而獲逡掠袷车摹皩氊悺保l也別想動。
釋能和尚雙手合十,長嘆一聲:
“阿彌陀佛,少俠,你想救走這孩子,恐怕村民們不會答應,村民們死去的家人……也不會答應。”
“死去的家人?”
陸千霄聞言,冰藍眸子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這孩子獨自一人承受因果反噬,養活了你們村子這麼久!就算她父母有天大的罪孽,也該還清了!再說你們自己看看許的願,真的只是爲了村子延續活命嗎?
綾羅綢緞,穿金戴銀,修煉事半功倍……這些也是基礎的願望?不過是你們滋長出的新貪慾罷了!拿一個孩子的痛苦,填你們無窮的欲壑,你們也配提死去的親人?!”
她字字誅心,說得不少村民眼神閃爍,下意識避開了她的視線,但仍有幾個梗着脖子,揮舞着手裏的傢伙,色厲內荏地嚷道:
“少廢話!這是我們村的事!輪不到你們外人指手畫腳!我看你們誰敢動她!”
“呵。”
衛凌風一聲嗤笑,上前半步,將陸千霄和小姑娘護在身後,目光掃過那些虛張聲勢的村民,最後定格在釋能身上:
“那就試試看,我要帶這孩子走,你們誰攔得住?”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以他爲中心悄然瀰漫開來。
雖然此刻他修爲看似只是剛許願得來的七品,但那歷經生死磨礪出的煞氣,卻讓直面他的村民心頭一悸,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手中的武器也垂低了些。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關頭,一個虛弱的聲音,從陸千霄懷裏響起:
“哥哥,姐姐……”
腥私允且汇叮曂ィ灰娔切∨⒖戳丝葱l凌風,又看了看陸千霄,輕輕搖了搖頭:
“你們……不要參與進來了。這事,與你們無關的。是我爹孃欠下的罪孽,我替他們償還,是應該的。釋能大師……也幫我和村裏人約定好了,再有七天,等我徹底償還完畢,就沒事了。在那之前……我也不會走的。我得把爹孃欠下的,還完。”
她頓了頓,努力對衛凌風和陸千霄擠出一個感激的笑:
“多謝哥哥姐姐了。”
這話讓衛凌風和陸千霄滿腔的義憤與救人之心都爲之一滯,兩人也沒想到,這承受了無盡痛苦的孩子,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自願?償還父母的罪孽?這瘦弱身軀裏,到底藏着怎樣的執念?
釋能和尚適時地長宣一聲佛號,解釋道: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正是如此。老衲與村民、與這孩子早有約定,並非要無休止地讓她承受苦難。待因果償清,村民們心結得解,此事自然了結。況且,諸位鄉親也從未虐待於她,一直有專人悉心照料,兩位方纔也看到了。”
“悉心照料?”
陸千霄簡直要被這老和尚的虛僞氣笑了,鄙夷道:
“哼!我看你們是怕這孩子跑了,斷了你們坐享其成的美夢吧!說得倒好聽!”
而衛凌風此時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怪不得自踏入這海音村以來,無論他如何凝神感知,都捕捉不到那個明確需要他介入的因果目標。
並非如他先前所推測,是村民許願產生的紛亂因果線遮蔽了目標,而是因爲目標本身,這個躺在牀上的小姑娘,壓根就沒有求救的意願。
她自願留在這裏,承受着那些本不該由她揹負的因果反噬,只爲了履行一個承諾,償還她父母欠下的債。
可她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
那麼,究竟是誰向龍鱗許願,將自己和陸千霄拉入這個因果夢境,來救她的呢?
衛凌風眉頭微蹙,若只是單純的惡徒脅迫,以力破之便是。
可眼下這小姑娘自己認爲代全村人承受許願的代價是天經地義,是償還父母遺債。
即便他此刻出手殺光這些貪婪的村民,斬斷那些纏繞在她身上的因果金線,這心結未解的孩子,沒準兒又會將村民的死亡歸咎於自己,陷入更深的自責與新的業債循環。
而且最關鍵的是……
“喔——喔——”
窗外,遠遠傳來了第一聲雞鳴。
衛凌風最擔心的事情:天快亮了。
這一趟,怕是來不及徹底解開這孩子的死結了。
心思電轉間,他已有了決斷,臉上刻意露出幾分無奈與妥協,鬆開了一直搭在小姑娘腕間的手:
“原來如此。既然這孩子自己心甘情願,要履行承諾,代父母償還恩澤,我們這些外人,確實不便強行插手。”
“衛大哥?!”
並不知道天亮就要回去的陸千霄聞言,難以置信地看向衛凌風,急道:
“我們不能不管啊!誰知道七天後這些傢伙會不會真的放過這小傢伙?萬一他們到時候貪得無厭,翻臉不認賬呢?這老和尚說的話,我現在一個字也不信!”
這些村民,靠着吸食一個孩子的生命與痛苦來實現私慾,與妖魔何異?
釋能和尚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阿彌陀佛,女俠這就多慮了。此間因果玄奧,所有的承擔皆需自願。若七日期滿,村民們再生貪念,這孩子自己不願再承擔,因果自會反噬,無人可以強迫。老衲雖不才,也會監督此事,斷不會讓村民們行那不義之舉。”
“監督?你們一個村子的人都指望着吸這孩子的血!誰知道你們背地裏還能做出什麼更缺德的事來!”陸千霄毫不客氣地反駁。
“好啦!”
衛凌風適時出聲,伸手按在陸千霄的肩頭:
“莫要爭執了,既已承諾,我們不妨信他一次。若七日後他們果真不守諾言……到時候,我們再插手不遲。”
釋能立刻接口,笑容更深:
“正是如此,兩位施主俠義心腸,老衲感佩。但此事關乎全村因果福祉,還需從長計議,急不得。這孩子方纔氣息平穩許多,也該讓她好好歇息了。二位,不妨隨老衲到外面詳談?莫要在此驚擾了孩子。”
陸千霄胸口起伏,顯然極不情願,還想爭辯,卻被衛凌風手上加重的力道制止。
她抬頭對上衛凌風遞來的眼神,這才明白對方並非放棄,而是另有安排,這才乖乖閉了嘴跟着離開。
陸千霄被他半攬着轉身,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牀榻上那柔弱的小小身影,眼中滿是不忍與擔憂。
兩人隨着釋能向屋外走去,經過門口時,那些聚集的村民自動讓開一條路,但投來的目光依舊充滿警惕與敵意,彷彿他們纔是要奪走他們福澤的入侵者。
即將邁出門檻,衛凌風又回頭道:
“小姑娘,記住。你的命,除了是你爹孃給的,更是你自己的,別放棄希望。”
聽着這鼓勵,那坐在牀上的小姑娘也是一愣。
畢竟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說要救過自己或者帶自己離開,這裏也不是沒有過外面來的人,當他們聽到心想事成這種條件之後,都是毫不猶豫的加入進來,從來沒有一個人說來考慮一下她這個還債之人的感受。
剛剛一睜眼看到他們兩個陌生人,她還以爲他們是來埋怨自己沒有實現好願望,催促自己醒來繼續實現願望的人呢,卻沒想到真的只是來救自己。
面對村民們提出的各種條件,他們毫不在意,只是一門心思地想把她救走。
自從父母離去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切實的關心與呵護。
望着二人出去的背影,小姑娘也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心裏想着:
‘哥哥姐姐等下我,七天,等自己最後還債的七天結束之後,我再去感謝你們。’
衛凌風拉着陸千霄從小院中快步走出,釋能和尚在身後合十:
“二位施主,此地雜亂,不如隨老衲回寺中禪房再敘?”
衛凌風恍若未聞,腳下未停,反而一把攥緊陸千霄的手腕疾掠而去,身法迅捷,幾個起落便已消失在夜色徽值拇宓拦战恰�
釋能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剛要追趕,幾個村民模樣的漢子從暗處湊近:
“大師,爲何不在此處就將他們……”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笨蛋!”
釋能回頭低聲斥道:
“那孩子還在屋裏!動起手來沒輕沒重,傷了孩子,誰來承擔反噬?”
那村民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又不解道:
“那……那大師您當初爲何要將這兩個外人引入村中?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釋能沉聲道:
“此二人能無聲無息穿過村外結界,絕非尋常迷路客。老衲本是想探探他們的底細,結果卻發現他們對付那海上的污穢之物極有一套,比我效率高多了,這纔想着或可吸納進來,多兩個對付海上污穢的助力。誰曾想他們竟能窺破那孩子身上的因果牽連!”
“那現在怎麼辦?”
釋能望向海音寺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閃:
“先禮後兵。他們若識相,乖乖留下,與村中共享這福地,自然相安無事。若是有別的念頭,海音村,可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召集人手,盯緊他們,若有異動,就地解決!”
另一邊,衛凌風與陸千霄施展輕功,一路疾行,直到回頭確認身後並無追兵,陸千霄纔不解道:
“衛大哥!你幹嘛拉着我跑?那孩子明顯是被他們害的!我們難道不該立刻救她出來嗎?這可不像是你的作風!”
衛凌風解釋道:
“不是不救,是眼下救不了。你忘了?我們現在是在我的夢境裏。按照以往經驗,這類因果夢境持續時間有限,天一亮,我們可能就會被強行拉回現實,你看看天色,時候不多了。倉促動手,萬一夢境結束我們突然消失,那孩子處境只會更危險。”
陸千霄見夜色已開始褪去,握緊了拳頭不甘道:
“原來是這樣……好吧,下次,下次我們再來,一定要把那孩子救出來!可惡!那幫混賬東西,看他們的眼神,簡直把那孩子當成了許願的祭品!我真想一劍一個……”
“冷靜點,現在更棘手的問題是,那孩子自己似乎沒什麼求生的意志,強行帶走一個心死之人,未必是救她,得想辦法,讓她自己明白纔行。”
陸千霄聞言眼睛一亮:
“這個簡單!只要戳穿那俣d驢的謊言就行!他肯定是用花言巧語矇騙了那孩子和村民,把壓榨那孩子說得冠冕堂皇。讓孩子明白真相,知道自己不是自願犧牲,而是被欺騙被利用,求生欲自然就來了!”
“哦?你這麼肯定釋能說的是假的?”
“絕對是假的!我敢肯定!”
陸千霄回答得斬釘截鐵:
“就他那副道貌岸然、滿口慈悲爲懷、實則眼神閃爍算計的虛僞做派,我一眼就能看穿!”
她說得有些激動,臉頰微微泛紅:
“因爲……因爲我以前就是那副臭德行!表面清高孤傲,心裏卻權衡利弊,嘴上說的和實際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太熟悉這種僞裝了!”
衛凌風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低笑出聲:
“看來這趟夢沒白做啊,咱們的陸大仙子,這一路下來,滿心想的都是招木热耍诲e,有長進。”
雖然面上羞惱地瞪了他一眼,但陸千霄不得不承認以前還真沒有這種感覺:
什麼都不考慮,隨心而爲去做一件對的事情,那感覺真的很好。
“哼,要你管!”
兩人的身影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漸漸淡去,最終消散無蹤。
上一篇:什么朝廷鹰犬?跟我的降龙掌说吧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