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三人出了海音寺,沿着村中小道漫步。
釋能指着道路兩旁錯落的屋舍,語氣中帶着幾分自豪:
“二位請看,我村中雖偏居海濱,但家家戶戶安居樂業。瞧這小院樓閣,家家糧囤充實,在這兵荒馬亂饑饉遍地的年歲,實屬難得之福地啊。”
衛凌風順着他的指引看去,確如釋能所言,不少人家窗欞透出暖黃燈火,隱約可見屋內身影,檐下掛着成串的臘味和飽滿的穀穗,一派富足安寧景象。
不過他並無心欣賞這世外桃源,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方纔許願突破時,心神捕捉到的那一絲因果異動上。
按照那感覺的指引,衛凌風果然很快就走到了村落後的山腳下。
此處地勢略高,遠離村中心,顯得更爲僻靜。
山腳下孤零零坐落着一處小院,院牆低矮,院內屋舍看起來比別家更爲簡樸。
奇怪的是,小院外圍竟還搭着幾處簡陋的棚屋,此刻棚屋內燈火通明,隱約有人影晃動,將小院隱隱圍在中間。
就是這裏!
衛凌風狀若好奇道:
“大師,請問那裏也是貴村的居民嗎?”
釋能順着他的手指望去,眉頭皺了起來:
“阿彌陀佛,那裏住的自然也是本村之人。不過那戶人家性子有些孤僻,不喜與外人往來,更不歡迎生客拜訪。二位還是莫要靠近爲好。待日後二位在村中住下,成了自己人,老衲再帶你們前去探望不遲。”
釋能話音剛落,小院的門就被推開,兩個村婦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一眼看見站在不遠處的釋能,急忙奔了過來,邊跑邊喊:
“大師!大師!快、快過來看看啊!”
“不好了!不知道是哪個殺千刀的許了那麼大的願,代價反噬太大了!那孩子……那孩子直接昏死過去了!”
她們跑得急,夜色中又心慌意亂,直到近前纔看清釋能身旁還站着兩個陌生男女,頓時話語戛然而止,臉上露出驚惶和懊悔的神色,手足無措地看向釋能。
釋能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衛凌風心說這裏果然有古怪,跟着詢問道:
“大師,這是怎麼回事?您方纔不是說,在此地許願,只需積累恩澤,並無代價嗎?還有她們說的孩子?什麼孩子?這許願之事,怎會牽連到孩子身上?”
釋能和尚此時卻並不答話,匆匆合十道:
“具體情形晚些老衲再與兩位施主細說,眼下救人要緊。還請二位在此稍候片刻,莫要隨意走動。”
說着他僧袍一振就衝向了旁邊那座被村婦們隱隱護着的小院。
“大師!”
衛凌風與陸千霄對視一眼剛要跟上,那兩名健壯村婦見狀,立刻張開手臂試圖阻攔:
“外人不得入內!”
然而她們哪裏攔得住,衛凌風和陸千霄幾乎同時閃入了院中。
小院不大,卻收拾得頗爲整潔,院中還有另外三四名村婦,正神色焦慮地低聲交談,見到突然闖入的衛凌風二人,皆是臉色一變,紛紛起身,警惕地圍了上來。
釋能和尚已先一步衝進了正中的屋子,衛凌風和陸千霄不假思索,也跟了進去。
屋內光線稍暗,空氣中飄着淡淡的草藥味。
除了跟進來的釋能,屋內還有兩名年長些的婦人守在牀邊,而在那張鋪着素淨被褥的大牀上,正躺着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衣,身形纖細,雙目緊閉。
令人稱奇的是,她雖昏迷,面容卻有種出塵清秀之感,並不見病容或營養不良的憔悴,只是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彷彿正承受着某種無形的痛苦,氣息有些紊亂。
釋能和尚此刻已盤坐在牀邊,手掌正抵在小姑娘的後心,渾厚的佛門真氣緩緩渡入,試圖平復她體內紊亂的氣息。
然而,小姑娘的臉色非但沒有好轉,緊鎖的眉頭反而更痛苦地蹙了一下。
“你們是什麼人?誰讓你們進來的!”
屋內的村婦們見到衛凌風與陸千霄這兩個生面孔闖入,頓時緊張起來,紛紛出聲呵斥,更有兩人直接上前,想要將二人推搡出去。
衛凌風的目光卻牢牢鎖定在牀上的小姑娘身上,果然,這次入夢需要他介入的目標,就是她!
“釋能大師,我略通醫術,可否讓我看看這孩子?”
釋能聞聲見衛凌風二人竟跟了進來,沉聲呵斥道:
“兩位施主,此事二位還是莫要摻和進來,此間因果複雜,請到外面……”
他話未說完,衛凌風已不再猶豫,救人如救火,巧妙地繞過擋在身前的村婦來到牀邊,不由分說地伸手握住了小姑娘的手腕。
就在衛凌風指尖觸及女孩皮膚之時,一點柔和璀璨的金光,自他握住女孩手腕的掌心處驀然亮起。
金光如水波般流淌,迅速蔓延至少女纖細的手臂,進而徽至怂蟀雮�身軀。
“嗯……”
昏迷中的小女孩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嚶嚀。
緊接着,在腥梭@愕的目光中,她那緊鎖的眉頭竟緩緩舒展開來,一直痛苦緊繃的小臉也放鬆下來,長長呼出了口氣,雖然仍未醒來,但那股縈繞不散的痛苦已然消散。
釋能和尚眼睛瞪得滾圓,他也沒想到佛門功法毫無作用,這黑衣青年只是輕輕一握,竟有如此奇效?
旁邊的村婦們又驚又喜,下意識就想圍攏過來查看。
“都別動!”釋能和尚立刻抬手製止了想要上前的村婦們,“退後,莫要打擾施主!”
陸千霄此時也已搶步到了牀的另一側,動作輕柔地扶住小女孩的肩膀,指尖搭上其脈門,雷元真氣小心翼翼地探入,仔細感應其體內狀況。
跟着咬破自己食指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沁出,她指尖帶着雷元之力,輕輕點在小姑娘的額心。
“散。”
一聲輕喝,那盤踞在小姑娘靈臺處的灰黑瘴氣,嗤地一聲消散無蹤。
這一點之下,女孩緊閉的眼睫顫動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露出一雙清澈迷茫的眸子。
“醒了醒了!”
小姑娘眨了眨眼,好奇地打量着眼前兩張陌生的面孔:
“你們……是誰啊?我怎麼沒有見過你們?”
一直站在旁邊的釋能和尚適時上前一步,溫聲道:
“阿彌陀佛,孩子莫怕。這兩位是新來村子的施主,心善,見你病着,特意來看看你。你既已醒來,便好好歇息吧。”
他說着,轉向衛凌風和陸千霄做了個請的手勢:
“多謝二位施主相助,孩子需要靜養,咱們還是莫要在此打擾,出去再敘話吧。”
誰知,衛凌風並未挪步,反而抬手虛攔了一下,目光卻已轉向釋能道:
“大師,不急。我看,咱們還是就在這裏聊吧。關於這孩子,我正好有些事情,想向大師問個清楚。”
釋能眉頭微蹙:
“哦?少俠此言是何意?”
原本在旁照看的幾名村婦面面相覷,有人悄悄挪動腳步,貼着牆根溜出了屋子,不多時,門外便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更多的村民聞訊聚攏過來,堵在門口窗邊,沉默地朝裏張望,眼神裏帶着警惕和敵意。
衛凌風對門外聚集的人羣恍若未見,只是看着釋能:
“大師,這情況,似乎和你之前與我們講的不太一樣吧?您不是說,只要解決了那些從海里爬出來的黑色污穢之物,便能積累恩澤,向神龍遺蛻祈願,在此地心想事成麼?可爲何我實現願望晉升七品的因果線,會纏繞在這孩子身上?讓她來承擔實現願望的因果反噬?”
“什麼?!”
陸千霄聞言,冰藍瞳孔驟然收縮,驚愕地看向衛凌風,又低頭看向懷中的小姑娘,一股寒意自心底竄起,她本能地將女孩往懷裏護了護,抬頭急問:
“衛大哥,真的嗎?”
釋能和尚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聲音也沉了下來:
“少俠說笑了。因果之道,玄奧莫測,豈是凡人可以窺探,更遑論操縱的?況且,她一個女童孱弱之軀,又能承擔多少因果反噬?不知少俠是從何處得來這般離奇的想法?可有憑據?如此信口開河,恐非君子所爲,亦是對我海音村福澤的褻瀆。”
“憑據?”衛凌風輕笑一聲,“大師想要證據,那也簡單。”
話音未落,他神色一肅,雙眸微闔,周身氣息驟然內斂,下一刻,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張,一絲淡金色微光自他掌心浮現。
他低喝一聲,手腕輕轉。
嗡!
以他掌心爲中心,淡金色的光暈盪漾開來。
光暈所過之處,屋內原本空無一物的空氣中,竟隱隱浮現出無數細如髮絲的金色絲線。
這些絲線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絕大多數都源自屋外,穿透牆壁,最終無一例外,全都連接在了牀上那個小姑娘單薄的身軀上!
其中一根金線尤爲凝實清晰,另一端赫然連接着衛凌風自己,正是他方纔許願晉升七品時產生的因果牽連。
陸千霄見識過宗門內的長老高手施展祕法查看因果,此時倒吸一口涼氣,緊緊摟住懷裏的小姑娘,眸子裏滿是震驚與憤怒。
她終於明白,爲何這村子能讓人心想事成,爲何那些村民對外人如此仇視。
釋能和尚的臉色,在金光映照下,第一次徹底變了,整個陰沉下來。
衛凌風緩緩放下手,屋內的金光與絲線虛影隨之緩緩淡去:
“不才晚輩,略通些窺探世間因果的微末伎倆。如今看來,這海音村所謂的心想事成,恐怕並非全然仰仗神龍遺蛻的福澤天地因果……更多的,是依靠榨取這孩子的性命因果吧,大師?”
不過有一點,衛凌風確實也沒想明白。
這小丫頭,怎麼就能承受住如此多的因果糾纏?
若按龍鱗那種“等價交換”的鐵律,這村子裏的人許的願雖然不算驚天動地,但每實現一個願望,該付的代價、該受的苦楚,總該有個定數。
就算把所有代價都折算成痛苦,全壓在這孩子身上,以她這孱弱的身子骨,早該被碾碎了,怎麼可能撐到現在?
第737章 喫了龍肉能夠承受因果的小女孩【求月票】
“沒想到二位修爲雖非絕頂,卻能窺見因果之線。”
釋能和尚的臉色在昏暗油燈下徹底沉了下來,聲音也壓得極低:
“既然已被看破,老衲也無須再隱瞞。不錯,此地‘心想事成’之福,其因果反噬,確有一部分……是由這孩子代爲承受的。”
“你們還是人嗎?!”
釋能話音未落,陸千霄已勃然變色。
冰藍眸子裏怒火迸濺,摟着女孩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竟讓一個孩子來承擔因果?!你們是怎麼忍心的?!”
然而,奇怪的是,被她護在懷中的小姑娘,那張清秀的小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憤怒,也沒有驚懼,甚至連多少波瀾都沒有。
她只是安靜地靠在陸千霄懷裏,眼神空茫地望着屋頂某處,彷彿早已對一切漠然。
這異常的反應讓陸千霄心頭的怒火都爲之一滯。
“女俠息怒,且聽老衲說完前因後果,再罵不遲。”
釋能雙手合十,沉沉嘆了口氣:
“關於真龍遺蛻,確實有些細節沒有告訴你們,本來是想等你們正式成爲村民的時候再說的,但既然你們提前知道了,挑明瞭也好!”
他目光掃過牀上的女童,又看向面色冷峻的衛凌風,緩緩道:
“其實當年,村中發現真龍遺蛻時,遺蛻之內,尚殘存着不少真龍福澤。僅憑這些福澤,已足以讓我海音村在此亂世過上富足安寧、與世無爭的日子。”
見衛凌風沒有打斷,釋能才繼續道:
“壞就壞在這孩子的爹孃身上。”
他指向牀上的女孩:
“那時這孩子身染怪疾,藥石罔效。她父母愛女心切加上貪念作祟,不滿足於村中已有的富足。
他們竟瞞着全村,再度冒險出海,尋到了那真龍遺蹟所在。
他們不知輕重,在遺蹟中妄動,徹底破壞了遺蛻對海中污穢之物的鎮壓。
自那之後,那些黑色的怪物纔開始上岸襲擾村落,更不幸的是,他們雖帶回了一些龍肉,治好了孩子的病,卻也引得那些黑色之物循跡而來。
剛開始村民們毫無準備,猝不及防之下,將近半數的村民被害,她的爹孃也死在了那次災禍之中。”
此時連原本對衛凌風二人怒目而視的村婦們,臉上也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有悲痛,有怨恨,也有難以言說的麻木。
“因爲那夫妻倆害了整個村子,村民們悲憤交加,當時羣情激憤,恨不得將這孩子殺死泄憤!老衲勉強制止了村民,但是……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因爲孩子的父母而死去。而後來,大家也意外發現,喫了龍肉的這孩子,她的身體……似乎變得有些不同,能夠分擔甚至抵消許願帶來的因果代價,於是……”
衛凌風眼神冰冷,接過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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