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還是三級院的學子,這條路且長着呢。
剩下那一個名額,他盡力去爭,爭得到是造化,爭不到也認。
只是前頭那個不必去爭、已經站在門裏的人——
陳魚羊望着前方那道青衫,心裏頭那點說不清的滋味,最後化成了一聲極輕的感慨。
這個人,從一開始,走的就不是和他們一樣的路。
莫白靠在牆上,目光落在蘇秦身上,看了片刻。
這位話最少的人,什麼都沒說。
可他望着蘇秦的眼神裏,有一種很純粹的東西。
他想起了自己能進白松院,是薪火社的周星星師兄耗費海量功靈點幫他砸下來的名額。
他守的是薪火一脈的門。
如今同門裏頭出了這樣一個人物,於他,於薪火,都是好事。
莫白重新閉上了眼。
他要把接下來三個月的勁,攢足。
殿中左側,六位授課師兄的反應各不相同。
王錘垂着頭,看不出表情。
徐子謙睜開眼,望着蘇秦,那目光裏的審視又深了一層。
杜如晦捻着念珠,周星星看了莫白一眼,又看了蘇秦一眼,嘴角帶着一絲笑意。
郝窮端着茶碗,神色如常。
而羅影,靠在柱子上。
他自始至終沒有說話。
可他望着蘇秦的那一雙眼睛裏,那團安靜燃燒的火,又燒得旺了幾分。
這場五十三取二的篩選,與他這個授課師兄並不相干。
那扇門裏的造化,他早過了去爭的時候。
可他比殿中任何一個新生,都更清楚這道敕名的分量。
他在白松院當了這麼久的師兄,親眼看着一屆一屆的試聽生從這片松林裏熬出來,熬到油盡燈枯,也沒見這座靈築松過口。
林淵四雅的最終傳承之地,從來都是拿命去拼、五十取二地殺出來的。
那是這座靈築最金貴的門檻。
可今日,這門檻在蘇秦面前,自己塌了。
靈築親自開口,把那扇門,爲他一個人推開了。
羅影想起了那一日。
顧長風的投影降臨白松院,當着所有人的面,破格收了連試聽生身份都還沒洗掉的蘇秦做第七親傳。
那一日,是他羅影站出來質問的。
他說蘇秦不夠格。
他說有更多人比他配。
蘇秦當時只回了他一句。
時間會證明一切。
如今。
年考三花灌頂,欽點第一。
白松院開院七次的雅士敕名,落在了他頭上。
連這五十取二的修羅場,他都不必踏進去半步,靈築就把他送到了終點。
時間,真的在一樁一樁地,替蘇秦把話說回來。
一記,又一記,抽在他羅影那張當蟹胚^話的臉上。
羅影閉上眼,又睜開。
他的拳,在袖中,慢慢握緊了。
他沒有惱。
他甚至說不上不服。
他只是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當初那一句斷言,正在被這個叫蘇秦的人,用一樁接一樁的事實,堵得死死的。
他羅影,遲早要把自己那句話,掙回來。
不是靠這一場與他無關的篩選。
是靠日後某一處真刀真槍的戰場,堂堂正正地與這個人站到一起,比一比高下。
殿前,李安之將滿殿腥说姆磻M收眼底。
這位院主神色平靜,彷彿方纔那一道改變了許多人心境的敕名,只是他隨手佈下的一子。
“該說的,都說完了。”
他淡淡地一帶:
“三個月,好自爲之。”
“散了吧。”
話音落下,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院主,轉過身,朝着屏風後頭走去。
青灰的長袍消失在屏風後的一瞬,殿中那一股無形的重壓,也隨之散去。
可滿殿五十三個人,沒有一個人立刻起身。
他們坐在蒲團上,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
一個時辰,悄然而逝。
另一頭。
三級院的執事堂,設在主峯山腳的一片院落裏。
凡是入院的學子,籍契簽過之後,還要到執事堂來辦一道正式的分班手續。
三級院裏頭按教習分班,你入了誰的班,往後這幾年便跟着誰修行,領誰那一脈的資源,學誰的傳承。
這一道手續,定的是一個學子未來幾年的根基。
蘇秦和陳魚羊、莫白一道,從白松院下山,到了執事堂。
堂里人不多。
一個穿着灰袍的執事坐在案後,面前堆着一摞籍冊,正低頭一筆一筆地謄錄。
幾個新入院的學子排着隊,一個一個上前報名、登記、分班。
隊伍走得不快。
輪到一個人,那白姓執事便要翻冊子,問幾句話,覈對籍契,而後在冊子上寫下分到哪個班,蓋上印,這才放人。
蘇秦三人排在隊尾,安安靜靜地等着。
陳魚羊在旁邊小聲嘀咕:
“這執事看着挺面癱的。前頭那幾個問了半天,也沒見他抬一下眼皮。”
莫白沒接話。
這位話最少的人靠着牆,閉目養神。
隊伍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終於輪到了蘇秦。
他上前一步,把籍契遞了過去:
“惠春分院,蘇秦。”
白執事頭也沒抬,伸手接過籍契,順手就要往冊子上翻。
他翻冊子的動作很熟練,顯然這一套流程一天要走上幾十遍。
一邊翻,一邊隨口問:
“哪一年的試聽生?“
“今年。”
白執事翻冊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了頭。
這一抬頭,他臉上那副謄錄了一上午、誰來都一個樣的麻木,瞬間散了。
他望着蘇秦,愣了一愣,而後,眼睛裏慢慢透出了一種說不清的神色。
“蘇秦……“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唸完,他放下了手裏的筆,往前傾了傾身子,又仔細地看了蘇秦一眼。
“惠春分院的蘇秦。”
白執事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鄭重:
“年考改制,三花灌頂,欽點第一的那個蘇秦?“
蘇秦微微一怔,拱了拱手:
“正是學生。”
執事堂裏,排在後頭的幾個學子,聽到這一句,齊刷刷地朝蘇秦看了過來。
白執事看着蘇秦,沉默了片刻。
而後,他做了一件讓旁人都意外的事。
他站了起來。
一個三級院的執事,在一個剛入院的新生面前,站了起來。
他沒有行禮,身份擺在那裏,執事對學子,本沒有行禮的道理。
可他站起來這個動作本身,就已經說明了許多。
“老夫在這執事堂裏,坐了十幾年了。”
白執事望着蘇秦,緩緩道,語氣裏有幾分感慨:
“經手的學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三級院的天驕,一屆一屆地從我這案前過,我見得多了。”
“可像你這樣的,我頭一回經手。”
他頓了頓:
“你的名字,這半個多月,在三級院裏頭,傳遍了。”
“老夫這執事堂,平日裏清靜。可這半個月,來辦手續的新生,十個裏頭有八個,會跟我打聽你分到了哪個班。”
蘇秦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這半個多月在惠春縣辦喪事,料理家中的事,對三級院裏頭自己名字掀起的浪,半點不知情。
如今親耳聽這執事說出來,他才真切地意識到,三花灌頂、欽點第一這八個字,在這座天下天驕雲集的最高學府裏,究竟激起了多大的迴響。
他在惠春那個小地方,在蘇家村,在蘇秦鄉,是鄉親們口中的活菩薩,是十里八鄉的傳奇。
可他沒想到,在三級院這種地方,在這些見慣了天驕的人眼裏,他這個名字,也成了一樁人人打聽的事。
天下何人不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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