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聽……見了……“
“昨夜……就聽見了……“
昨夜聖旨進村,是村裏的後生連夜跑來,跪在他炕前,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他聽的。
老人那時候已經說不出話,只是聽着,聽着,渾濁的眼睛裏淌了一夜的淚。
他喘了一陣,那一口遊絲似的氣,在嗓子眼裏來回拉鋸。
可他不肯停,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掏:
“好哇……“
“好一個……青雲府第一……“
“好一個……免試官身……“
每說一個字,他胸口就塌下去一分。
守在旁邊的後生哭着,把今日曬穀場的事,又往老人耳朵邊送:
“三叔公,您再聽聽!
丁大人拿令牌號令了天地,往後百年,風調雨順!
稅銀全免了!還要在咱鄉里建道院,就叫……就叫蘇秦分院!
咱的娃,往後都有學上了!“
蘇秦分院。
這四個字進了耳朵,老人那一雙半闔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迴光返照的亮。
人羣裏,那位白髮的老婆婆看見這一幕,捂住了嘴,腿一軟坐在了門檻上。
老人望着門外的金黃,又望望跪在眼前的蘇秦,眼角兩行濁淚,順着溝壑縱橫的臉,慢慢淌了下來。
蘇海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他想起一樁壓了多年的事,此刻再也壓不住,把額頭抵在老人的手背上:
“叔……那塊留青石……“
“您爲修族譜,求了俺多少回,俺沒捨得……俺對不住您……俺對不住列祖列宗……“
老人極輕地搖了搖頭。
“石頭……是死的……“
“娃……是活的……“
“換得……值……“
滿屋滿院,哭聲一片。
蘇秦握着老人的手,已經悄悄渡了三回靈力進去。
養氣九層的靈力,雄渾沉厚,擱在外頭,足以把一頭鐵牛從鬼門關上拽回來。
可那靈力渡進老人的身子,便如清水潑進了乾透的沙地,連一絲漣漪都沒起,轉眼滲得無影無蹤。
蘇秦換了一處經脈,再渡。
還是一樣。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這具身子裏,燈油是真的熬幹了。
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
丹藥,他行囊裏有,治傷續氣的都有,可壽數枯竭,丹藥無門。
靈食,他想起那一碗妙想成真飯,當年他捧回來,老人推了三回。
說一碗仙家的飯,灌進他這把老骨頭,多看幾天雲彩,不值當。
最後嚥了,給自己換了大周仙官的敕名。
如今便是再有一碗,這具身子,也咽不下去了。
九縷大寒?那是肅殺之力,沾不得。
院子裏,已經亂成了一鍋。
有人喊着去鎮上請大夫,讓人按住了,大夫來過三回了。
有人嚷着去廟裏給老人磕頭續命,撒腿就跑。
劉二嬸跪在人堆裏,把那塊破布按在胸口,一個勁地朝天作揖。
蘇海猛地想起了什麼,膝行着轉過身,朝着門外的方向,咚咚地磕頭:
“丁大人!“
丁巡檢就立在門外的人羣前。
這位大人一路跟了過來,官袍下襬沾着田埂的土,神色凝重。
“大人是仙官老爺!大人方纔號令了天地!求大人發發慈悲,救救俺叔!“
“俺給大人當牛做馬!“
王有財跪下了。
李庚跪下了。
滿院滿田埂的人,一片一片地磕下去。
幾百顆頭磕在土地上,悶悶的,像擂鼓。
丁巡檢站在那裏,受着這滿院的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做了半輩子的官,驗過的屍,斷過的命案,兩隻手數不過來。
生老病死這四個字,他比誰都看得透。
可今日這滿院的頭磕下來,磕得他這顆官場裏泡硬了的心,也一陣陣地發緊。
良久,他嘆了一口氣,緩緩地,搖了頭。
“救不了。“
這三個字落下來,滿院的哭聲都噎住了。
丁巡檢的聲音放得很沉:
“諸位聽本官一句實話。“
“老人家這不是病。是壽數到了。“
“丹藥救得了病,靈食續得了傷。可壽數盡了,便是把仙丹堆成山灌下去,也是泥牛入海。“
“這一關,本官無能爲力。“
蘇秦抬起頭。
他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燒。他顧不得滿院的人,開口問了出來:
“大人。“
“青雲養靈窟。當日上萬災民,死而復生。
此事滿縣皆知,在場的鄉親,便大多都是親歷之人。“
“既然上萬人都活得回來。“
“爲何一個人,活不回來?“
滿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蘇秦鄉的鄉民們齊齊抬起頭。
那一萬人裏頭,就有他們。
王二牛攥緊了拳頭,王有財的嘴脣直哆嗦。
丁巡檢望着蘇秦,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一問躲不過去,索性把話往明處說:
“那一回,不一樣。“
“那是青雲養靈窟自爆在前。
五品靈築崩解,萬千生機法則盡數傾瀉,億萬生靈之氣,倒灌一處。
又有顧教習的手段在後頭託着,引着,護着。“
“天時、地利、機緣,千年難遇地湊在了一處,才成了那一樁事。“
“那等場面,本官這輩子,再不會見到第二回。“
丁巡檢頓了頓,目光掃過滿院的人,聲音又沉了三分:
“蘇貢士,本官再與你交一句底。“
“這天地之間,生死二字,是最重的一道法。“
“復活人這件事,莫說本官,莫說縣尊大人。
便是謝城隍那樣坐鎮一方水土的陰司正神,手裏掌着生死簿冊的人物,也沒有這個資格。“
“簿冊他能翻,能查,能批陰間的官文。“
“可把一個名字,從死往生勾。“
“他不敢,也不能。“
“陰陽有別。“
“這四個字,是天條。“
陰陽有別。
這四個字砸下來,滿院死寂。
蘇秦跪在藤椅前,垂着眼,指節捏得發白。
掌生死簿冊的城隍,也沒資格。
他心裏那本賬,無聲無息地,又翻過了一頁。
原來那本他發誓要管的賬,比他在胡門社那一夜想的,還要高,還要遠。
可此刻,他顧不上想那條路了。
他的腦子轉得飛快。
丹藥不行,靈食不行,丁大人不行,城隍不行。
那這天底下,還有誰,親手摸過生死的邊?
只有一個人。
顧教習。
那位徒手捏出五品養靈窟、在萬千法則崩解裏托住過一萬條命的人。
欠顧長風的人情,是什麼分量,蘇秦比誰都清楚。那是一筆說不清要拿什麼還的債。
可他不在乎了。
蘇秦霍然站起了身。
“丁大人。“
他的聲音又快又急:
“借大人的快馬一用。“
“我去三級院。“
“我去求顧教習。“
滿院的人都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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