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沒等到告示牆那一天。”
趙立的眼淚又下來了,可他咧開嘴,硬是扯出來一個笑:
“可他押中了。”
“放榜那天,一級院的告示牆底下,擠了裏三層外三層。
老門房不識字,央人唸了三遍。
好幾個頭髮都白了的老生,蹲在牆根底下哭,說一級院出人物了。
胡教習也在默默的哭,一直摸着你的名字。”
“虎子要的,就是這個。”
“他得着了。”
院子裏又靜了下來。
蘇秦坐在石階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半壇酒都涼透了。
久到月亮從院牆的東頭,慢慢挪到了正當中,把那個油紙包照得清清楚楚。
趙立和劉明的話,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去了。
這兩個人掏出來的,是真心。
是要替虎子,把壓在他心口的那塊石頭搬開。
可有些石頭,搬不開。
蘇秦的腦海裏,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那個隔着不知多少萬載光陰的聲音。
一個人死了,他這條命所有的因果,都在天道的賬上結清了。
借窗能辦。
開賬,辦不到。
連一位坐過至尊位的人,都開不了那本賬。
那位前輩讓他把不甘嚥下去,變成腳底下的路。
嚥下去,他做到了。
可嚥下去,與認命,從來都是兩回事。
蘇秦在心裏,把這樁事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
今夜,藉着這半壇劣酒,藉着身邊這兩個哭紅了眼的兄弟,他終於把那條路,從頭到尾想透了。
這大周仙朝,是一座官衙壘起來的天下。
天上有天時的官,地上有山河的官。
種田有司農,治水有河官。
生老病死,婚喪嫁娶,一樁一樁,都有衙門管着,都有簿冊記着。
生死,也是一本賬。
賬,記在陰司。
城隍坐鎮一方水土,判官執筆勾批,生死簿冊一頁壓着一頁,把天下人的來路去處,管得嚴絲合縫。
求賬的人,開不了賬。
至尊隔着光陰伸手,也開不了賬。
那麼。
便去做那個管賬的人。
不偷,不搶,不求人情,不走偏門。
就照着這大周朝最講究的規矩,一級一級地考,一品一品地做。
免試官身在手,起步的臺階已經鋪下了。
頭頂那道敕名定下的,是一個必成仙官的未來。
那便讓那個未來,再大一些。
大到陰司那本生死簿冊,名正言順地攤開在他自己案頭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虎子的名字勾不勾,怎麼勾,勾回來之後,他那一條命的分量怎麼算,他那一句你得往前走怎麼個不白費法。
由他來定規。
這條路有多長,蘇秦不知道。
十年,三十年,還是一輩子。
可他這條命,本就是虎子用命換回來的。
拿一輩子去還,不虧。
蘇秦抬起了頭。
他先伸手,拿過那隻空着的粗碗,把罈子裏餘下的酒,滿滿地倒了一碗。
他把那碗酒,端端正正地,擺在了那包醬肉旁邊。
月光底下,油紙包和酒碗並排放着,像是有第四個人,就坐在那級石階上,正咂着嘴,嫌這酒太沖。
趙立和劉明看着這一幕,鼻子都酸了。
而後,他們聽見蘇秦開口了。
那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了這方小院的夜色裏:
“趙立,劉明。”
“你們的話,我都記下了。”
“虎子的情,我也認。
這條命是他給的,我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揹着他那一份。”
蘇秦頓了頓。
他望着石階上那碗酒,望着月光裏那個並排的空位,一字一字地說:
“可有一筆賬,我跟天道,沒算完。”
“這話,我今晚只說一遍。出了這道院門,我不再提,你們也不許提。”
“不管多難,不管多久。”
“我都會,復活王虎。”
趙立和劉明,齊齊怔住了。
復活。
這兩個字砸下來,兩個人連呼吸都忘了。
死人復生,那是說書先生嘴裏都不敢編的事,是戲文裏神仙都辦不成的事。
可蘇秦的聲音,還在往下走。
平靜,緩慢,沒有半分起伏:
“我會去做官。”
“從九品做起。一品一品,往上做。”
他抬起眼。
月光落在他那雙眸子裏,落出兩點極深的光。
“我會統領……“
“整個陰司。”
夜風從院牆外捲進來。
那杆縫了又縫的綠幡,在牆外嘩啦啦地響,響得像是有千軍萬馬,正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朝着這座小院,一步一步地開過來。
......
另一頭。
夜裏三更,蘇家村本該黑透了。
如今的蘇家村,早不是當年那片東倒西歪的土坯房了。
一排排青瓦房順着村道鋪開,是秦娃子出息之後給村裏起的。
瓦是新瓦,牆是新牆,可莊稼人的習性沒變,天一擦黑就熄燈,一文錢的燈油都要省。
所以當村口的大黃狗頭一個炸了毛,跟着滿村的狗一條接一條吠起來的時候,各家各戶的窗紙上,燈火便一盞一盞地亮了。
馬蹄聲。
從官道那頭來的,敲得又急又密,直奔村裏來。
莊稼人對深夜的馬蹄聲,是刻在骨頭裏的怕。
半夜上門的官差,從來沒有好事。
要麼是加稅,要麼是抓役,要麼,是誰家在外頭的人,出了事。
蘇海披着衣裳衝出院門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他這兩年日子順了,腰桿直了,可這一陣馬蹄聲砸下來,這個老漢的心還是一下子墜到了腳底板。
娃在外頭。
千萬別是娃出了事。
李庚和二牛已經先一步堵在了村道上。
兩個漢子一個攥着鋤頭,一個把扁擔掖在身後,瘦骨嶙峋地並排站着,把村子擋在身後。
火把照過來。
馬上那人翻身下來,險些崴了腳。
他提着一盞燈唬瑹艋上一個墨寫的官字。
“黃……黃大人?”
二牛先認出來了。
惠春縣的【驛傳馬遞】,黃秋黃大人。
前幾個月來村裏頒過法旨的,那一回,免稅三年。
滿村人提着的心,鬆了半寸,又懸了起來。
黃大人來,是好事過。可黃大人深更半夜地來,跑得人馬都是汗,這又算什麼事?
蘇海擠上前去,老臉堆着惶恐,腰先彎下去了:
“黃大人,深夜勞頓,快快屋裏坐。是不是……是不是俺家娃在外頭……”
話沒說完,黃秋搶先一步,雙手把他扶住了。
扶得又快又穩,半點不敢讓這老漢的腰彎下去。
“老太爺折煞小吏了。”
蘇海愣住了。
老太爺。
他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有人這麼叫他。
還是從一位官差嘴裏叫出來的。
李庚和二牛對視了一眼,倆人手裏的鋤頭扁擔,都不知道該放哪兒了。
進了院,蘇海讓上座,黃秋不肯坐正中,只在下首的條凳上落了半個屁股,腰板挺得筆直,正襟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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