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劉明說完這一段,自己端起碗,悶了一大口。
趙立怕氣氛沉下去,趕緊把話頭撥到蘇秦身上:
“光說俺們了。你呢?”
“那遺蹟裏頭,到底啥樣?告示上那些字,俺們看得懂的沒幾個。”
蘇秦笑了笑。
他揀那些能說的,說了一些。
說遺蹟裏的山,說洞府裏的青石大殿,說他怎麼一步一步往裏闖。
那些藏在最深處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提,話說得平平淡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趙立聽得直咂嘴:
“那黃金萬兩,是真的?”
“真的。”
“一萬兩啊。”
趙立掰着手指頭,掰了半天沒掰明白:
“俺們村東頭的王地主,全部家當賣了,湊不出一百兩。”
“一萬兩……能買多少座王地主家?”
劉明在旁邊算了算,老老實實地說:
“一百多座。”
趙立倒吸了一口涼氣,半天,蹦出來一句:
“那你往後,頓頓都能喫上肉了。”
蘇秦讓他這句話逗笑了。
笑過了,趙立忽然一拍大腿:
“對了!”
“光顧着說話,正事差點忘了。”
他從腳邊的帆布包裏,掏出來一個油紙包,獻寶似的託在手裏:
“二斤醬肉!”
“俺和劉明出門前湊錢打的。
當年在外舍,俺們仨就說好了,誰先上來,誰請客。”
“這回俺們倆上來了,可不得把虎子那張饞嘴堵上。”
他說着自己先樂了:
“那傢伙,當年在食堂裏,回回蹭你的餅。臉皮厚得喲,蹭完還咂嘴,嫌餅涼。”
“這回好了,仨人都在二級院碰頭了。
回頭把虎子喊來,醬肉就着酒,把這些年欠的餅,一併算算賬!”
劉明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虎子呢?”
“他跟你一道進的那個大考吧?他咋樣?也立功了吧?”
“那傢伙的倔勁,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說不定這會兒也在二級院哪個角落裏安頓呢,要不要這就去把他薅過來?”
劉明的話,說到一半,慢了下來。
因爲他看見,蘇秦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院子裏很靜。
靜得能聽見牆外那杆綠幡,讓晚風吹得嘩啦啦地響。
靜得能聽見東屋窗紙後頭,那盞油燈芯子爆出的一聲輕響。
趙立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收了。
他手裏那個油紙包還託着,託得直直的,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蘇秦?”
蘇秦把碗,緩緩放回了石階上。
他垂着眼,看着碗裏晃動的酒,看了很久。
而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塊磨了千遍的石頭:
“遺蹟裏,有一道關。”
“過不去的關。”
“虎子把我,推出去了。”
“他自己,沒出來。”
一字一句,落在石階上。
趙立託着油紙包的手,僵在了半空。
劉明臉上的笑還沒褪乾淨,就那麼掛着,慢慢地裂開了。
“你……“
趙立的嗓子像是讓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擠出來一句:
“你說啥?”
“虎子他……“
蘇秦抬起頭,望着這兩張臉,把最後的話說完了:
“他走的時候,在笑。”
“笑得跟在食堂裏,跟我討餅的時候,一個樣。”
“他說,你得往前走。”
“說完,他就沒再站起來。”
油紙包從趙立手裏滑下來,落在石階上,滾了半圈。
沒有人去撿。
院牆外的幡聲,一陣緊,一陣慢。
東屋那盞油燈,不知什麼時候熄了。
月亮升上了院牆,把三個人的影子,釘在了地上。
劉明緩緩地彎下腰,把那個油紙包撿了起來。
他用袖子擦掉上頭沾的土。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仔仔細細。
然後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擺在了月光照得到的那一級石階上。
擺好了,這個嘴笨的漢子,把臉埋進了胳膊裏。
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趙立坐在那裏,眼睛瞪着院牆,瞪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送別那天,他在外舍大門口,照着虎子的肩膀捶了一拳,讓他別給外舍丟人。
虎子捱了那一拳,咧着嘴直樂。
那一拳的力道,這會兒全數返了回來,砸在趙立自己心口上。
這個嗓門最大的人,這一刻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兩行淚順着他黑紅的臉膛淌下來,淌進嘴角,他都沒去抹。
不知過了多久。
劉明從胳膊裏抬起臉來。
眼睛腫着,聲音啞着,可他望向蘇秦的目光,定定的:
“蘇秦。”
“你別把這筆賬,記在自己頭上。”
蘇秦垂着眼,沒有說話。
這兩個人太熟悉他了。
在外舍那間屋裏,一盞油燈底下擠了三年。
他什麼樣的沉默是累,什麼樣的沉默是把刀子往自己心裏捅,他們一眼就認得出來。
趙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轉過身來:
“劉明說得對。”
“蘇秦,你聽俺說。”
“沒有你,俺們仨現在是個啥?”
“俺現在還在外舍種地。
劉明還在替人漿洗衣裳。
虎子那個倔驢,多半還蹲在聚元二層的坎上,一輩子也邁不過去。”
“是你把俺們仨,從爛泥裏一把一把拽出來的。”
“那年俺們的束脩差着數,是你墊的。
你自己兜裏也沒幾個錢,墊完了,啃了半個月的幹餅。”
“功法,是你掰開了揉碎了喂的。
俺們腦子笨,一段口訣你能講八遍,講到俺們懂爲止。”
“蘇丁先生,是你留下的。”
“俺們走的每一步路,往回數,頭一個腳印,都是你踩出來的。”
趙立的聲音越說越啞,可一個字一個字,砸得很實:
“虎子能站到那座遺蹟裏頭,能有那個本事、那個機會,在那道關前頭把你推出去。”
“他那條命走到那一步,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願意的。”
“他出門那天說的話,你也聽見劉明學了。他說碰上你,說啥也得搭把手。”
“他搭上了。”
“他不虧。”
劉明在旁邊,重重地點頭。這個嘴笨的人,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最重的話:
“換俺在那兒。”
“俺也推你。”
趙立跟着開口:
“俺也一樣。”
“你別問值不值。這事擱俺們仨誰身上,誰都這麼幹。”
“虎子在一級院的時候,夜裏睡不着,就愛念叨。
他說蘇秦肯定能成。
他說咱們這樣的人,自己爬不上去不要緊,得有一個人爬上去。”
“那個人爬上去一步,俺們這些泥腿子頭頂的天,就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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