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值了。”
這喫人的世道里,他護過一回人味。
如今那點人味,站到天底下最高的地方去了。
高臺之上,聶爭的聲音,第四次響起:
“其四。”
聶爭袖袍一揮。
半空之中,金光大盛。
一座金山的虛影,在萬千學子頭頂轟然鋪開。
金磚如田壟,一壟一壟,望不到邊。
無數學子的眼睛,瞬間被晃直了。
那金山虛影只存在了一個呼吸,便盡數斂入一枚不起眼的乾坤袋中,落到了蘇秦的掌心。
“黃金。”
“萬兩。”
聶爭念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句天氣。
可臺下,炸開的聲浪比前三樣加在一起還要大。
免試官身也好,天元也罷,於大多數學子而言,終究隔着一層。
那是雲端上的事。
可黃金萬兩不一樣。
那是每一個人都掂得出分量的東西。
是幾十兩就能逼得一戶人家砸鍋賣鐵的世道里,憑空砸下來的,一萬兩。
人羣裏,程天望着那枚乾坤袋,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他家裏有礦,萬兩黃金於他程家,傷不了筋骨。
可這位商賈之子看東西,從來不看數目,看的是行情背後的意思。
他低聲開口,像是說給藍才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錢是小事。”
“朝廷當着滿州府的面,把萬兩黃金遞到一個寒門子手裏。”
“這是在告訴天底下所有人。”
“這個人,朝廷要定了。”
藍纔沒有接話。
他只是望着那道青衫,心裏那桿秤上,又添了一塊碼。
上一回輸給這個人的時候,他在心底說過一句輸得不冤。
這一回,他連這四個字都覺得輕了。
而高臺之下。
蘇秦握着那枚乾坤袋,握了很久。
袋子很輕。
輕得不像裏頭裝着萬兩黃金。
可蘇秦的手,沉得幾乎抬不起來。
他想起他爹那雙手。
粗糙,長滿老繭,指甲縫裏永遠嵌着洗不淨的泥。
那雙手攥着一沓泛黃的銀票,在學塾門口數了三遍,遞出去的時候,指頭都在顫。
那是他的束脩。
是一家人不知道省了多少頓乾飯、熬了多少個農忙,才攢下來的幾十兩。
幾十兩銀子,就能壓彎他爹的腰。
而此刻他掌心裏這枚袋子,裝着一萬兩,黃金。
蘇秦垂着眼,把心口那一陣翻湧,慢慢地壓平了。
蘇家村的學塾,該起一座像樣的了。
村口那條渠,旱季總斷水,該修了。
這一萬兩,有處去了。
………………
人海的另一頭。
一片逡聦W子之間,姜望負手立着。
這位姜家嫡脈的天驕,衣飾並不張揚,可那份從容是從骨頭裏透出來的。
他身旁的同伴們臉色都不太好看,唯獨他自己,從頭到尾,神色未變。
一個同伴忍不住低聲開口:
“公子,那本該是您的第一。”
姜望沒有立刻答話。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高臺之下那道青衫上,落了很久。
那一襲青衫舊得發白,袖口磨了邊,站在萬兩黃金和滿天榮光底下,腰背卻挺得筆直。
姜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裏沒有半分陰霾,倒像是行了千里夜路的人,忽然在前頭望見了另一盞燈。
他緩緩開口:
“惱什麼。”
“三位主考官聯名作保,把我從榜首上摘下來。
這等事,三位大人若沒有十成的把握,敢做?”
“能讓他們押上前程的人,這青雲州府八百年,出過幾個?”
同伴語塞。
姜望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語氣淡了下來:
“獨自登山登久了。”
“難得,望見個同路的。”
就在這時,高臺下那道青衫,似有所覺,回過了頭。
隔着萬千人頭,兩道目光,在半空裏碰上了。
姜望微微頷首。
蘇秦拱手還了一禮。
沒有言語。
可該說的話,這一來一回裏,都說盡了。
而在金澤縣學子那一片的最前排。
白芷一直沒有出聲。
這位長明學黨的核心苗子,自始至終端端正正地立着,儀態無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袖中掐了多久。
她望着高臺上那道身影。
她的父親,金澤縣尊,三位主考官之一,正立在那高臺之上。
她又望向臺下那道青衫。
三朵金花。
三位主考官,一人一朵。
也就是說,那三朵花裏,必有她父親的一朵。
白芷想起了那條小徑。
想起自己攔在那個寒門子面前,遞出那一朵鎖定前百的銀花,許他長明學黨的庇護,許他白家的前程。
她記得他是怎麼拒的。
“這朵銀花太重,我怕找不到來時的路。”
她當日只覺得這話狂妄。
她斷言他離了庇護,在這場年考裏只有死路一條。
可如今。
那個不肯接她一朵銀花的人,頭頂落了三朵金花。
其中一朵,出自她父親之手。
身旁有同窗小心地喚她:
“白師姐?”
白芷收回目光,聲音平穩:
“無事。”
她垂下眼簾,把袖中的指尖,緩緩鬆開了。
她受的教養告訴她,棋下錯了,不怨棋子,怨執棋的眼。
她看走眼了。
她以爲那是一件可以標價買下的利器。
如今纔看清,那是一座她出不起價的山。
………………
高臺之上,四樣賞格授盡。
聶爭俯視着臺下那道青衫,沉默了片刻。
萬千學子屏息之間,這位孤冷的院長,只淡淡說了五個字:
“蘇秦。”
“好生走。”
蘇秦抬起頭,迎着那道目光,再一次長揖到底:
“學生,記下了。”
天風浩蕩,捲過這片茫茫大地,捲過萬千道目光,捲過那一襲立在最前頭的舊青衫。
這一場改制後的頭一屆年考,連同它選出來的頭一個名字。
自此,一併釘進了青雲州府的卷宗裏。
.....
第二日,天剛亮透,二級院的大門口便掛上了紅幛。
結業之日。
朱漆大門兩側貼着新榜。
一張是各堂結業名錄,一張是晉級三級院的名單。
兩張榜前擠滿了人,可今日所有人議論的,卻都繞着同一個名字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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