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但他們微微上揚的下頜線,以及那不自覺收緊的嘴角。
已經極其清晰地暴露了他們此刻的心理預期。
畢竟...他們不缺錢。
不在乎一城一地的短期得失。
這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裏的底氣。
所以在他們的邏輯裏,【德行】這一欄的前十,理所應當是爲他們這些擁有着龐大資源網絡的人準備的。
藍才端坐在明黃色的松針旁邊。
他身下是一片極其靠近核心的橙色區域。
這位金澤縣煉丹一脈的首席,手指輕輕摩挲着膝蓋上那枚價值連城的羊脂玉佩。
玉佩的表面被手指長年累月的摩擦,泛着一層極其溫潤的包漿。
他的呼吸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雙狹長的眼睛裏,透出的是一種毫無懸念的篤定。
藍家在金澤縣掌握着三條下品靈脈的開採權,每年的純利潤在扣除掉打點各級官員的火耗後,依然高達數十萬兩白銀。
他藍才。
最不缺的,就是錢。
煉丹一脈,最需要的就是試藥的“藥人”。
那些新研製出來的、藥性極其暴烈且不穩定的丹方。
無論是試圖衝擊境界壁壘的“沸血散”,還是用來淬鍊經脈的“冰髓丸”。
稍有不慎。
試藥者的經脈就會寸寸斷裂,五臟六腑在極度的高溫或極寒中徹底壞死,七竅流出呈現出黑紫色的毒血。
藍才用過很多藥人。
都是些因爲大旱或者蝗災活不下去的流民,是那些餓得只能去啃食帶有微量毒素的樹皮的農奴。
在底層的命如草芥的大周仙朝。
一條人命,在縣衙的刑房裏,折算成賠償金,不過區區四兩碎銀。
但藍才。
每次在簽下生死狀、開始試藥前。
都會讓管家,給藥人的家屬,足足四十兩現銀的“安家費”。
四十兩。
這些銀子是用大周仙朝官辦銀爐熔鑄的雪花銀,成色極佳,沒有任何缺斤少兩。
足夠一個五口之家,在豐年買上十畝水田,喫上十年的精米白麪,甚至還能給家裏的男丁娶上一房媳婦。
如果藥人在試藥過程中因爲承受不住藥力死了。
藍才甚至還會額外出資,花上五兩銀子,去壽材鋪裏買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僱幾個腳伕,將屍體風風光光地安葬。
在藍才的邏輯裏。
甚至在那些拿了四十兩銀子、跪在藍家大門外磕頭如搗蒜的藥人家屬的邏輯裏。
他藍才,不是在拿人命填丹爐。
他是在做善事。
他是在那些流民即將餓死在路邊的時候,給了他們一條活路。
這是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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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交易,在金澤縣的縣誌上,在那些被藍家資助過的鄉塾先生的筆下,被極其華麗地包裝成了“樂善好施”、“積善餘慶”。
所以。
面對天空中的那十個灰濛濛的區域。
藍才的內心毫無波瀾。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中極其快速地推演。
等這【德行】前十的名次揭曉,自己獲取了那份必然存在的豐厚獎勵後。
該如何利用這筆新到手的籌碼,去跟學黨的那幾個核心成員,做一次更深層次的利益置換。
他堅信。
那十個被迷霧封鎖的位置裏,必有他藍才的一席之地。
有人篤定。
自然就有人掙扎。
在道場的中後段。
那片密密麻麻的赤色松針區域。
氣氛則顯得沉重而壓抑。
這裏匯聚的,大多是那些沒有家族底蘊、靠着在刀口上舔血、一步步從最底層的泥淖裏爬上來的散修和寒門學子。
陳南坐在蘇秦右側的第四個蒲團上。
這名身材極其粗壯的漢子,此刻死死地盯着自己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
他的手背上佈滿了猶如老樹皮般的厚繭。
手腕處,有一道極其猙獰的、呈現出暗紅色的貫穿性傷疤。
那是他曾經在十萬大山邊緣,爲了一株能夠換取三十點功勳的九品下階靈草,被一頭垂死的獠刃豬硬生生用獠牙豁開的。
他的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吞嚥乾澀唾沫的動作,在這片寂靜的區域裏,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咕咚”聲。
“呼……”
陳南從鼻腔裏極其緩慢地噴出一口濁氣。
氣流吹動了他脣邊那圈茂密且有些凌亂的鬍鬚。
“我是一個貧家子。”
陳南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牙縫裏咀嚼着這幾個帶着血腥味的字眼。
“靠着自己這一雙拳頭。”
“靠着給那些往來於各縣的商隊做不要命的護衛。”
“在深山老林裏,跟妖獸搶那幾株根本不入流的靈草……”
他的大拇指極其用力地按壓在食指的骨節上。
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脆響。
“我一步一步,踩着別人的血,也流乾了自己的血。”
“才爬成了二級院靈植一脈的魁首。”
“才爬進了這三級院,坐上了這鋪着橙色松針的試聽席位。”
陳南抬起頭。
那雙猶如銅鈴般的眼睛裏,佈滿了細密的紅血絲。
他看着天空中那十個高高在上的灰色區域。
“正因爲這樣,我比誰都清楚……”
“這大周仙朝裏的每一份資源,每一塊碎銀子,每一粒能用來補充真元的下品回氣丹。”
“都是拿命換來的。”
陳南的肩膀垮塌了半分。
那種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冷硬,在面對“德行”這兩個字時,被一種極其無力的自卑感所取代。
“也不知道這評定的標準究竟是什麼……”
“若僅僅是對旁人的大手大腳,是施捨銀兩,是在災年開倉放糧,是修橋補路……”
陳南閉上了眼睛,眼角深邃的皺紋擠壓在一起,像是一道道無法癒合的溝壑。
“恐怕,我是上不去這個榜了。”
他沒有錢去施捨。
他賺來的每一文錢,都變成了身上那些用來抗擊打的廉價符籙。
變成了那些能讓他在重傷瀕死時,多撐一息的劣質丹藥。
他的德行,在生存的重壓面前。
是個連一文錢都不值的累贅。
他拿什麼去跟那些世家子弟拼德行?
拿他身上這件縫了又補的粗麻短打嗎?
坐在陳南身旁的程天。
那張總是堆滿和氣笑容的圓臉上,此刻也沒有了往日的輕鬆。
他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線的眼睛,閃爍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與冷冽。
程天的雙手交疊在圓滾滾的肚子上,大拇指極其規律地繞着圈。
他極其微弱地搖了搖頭。
“陳南兄,不要妄自菲薄。”
程天的聲音很輕。
但在陳南聽來,這聲音卻像是在分析一筆賬目的盈虧,透着一股極其殘酷的理智。
“三級院的教習,站的高度跟咱們不一樣。”
“他們收集的成果,用來評定【德行】的標準,定然不會是單純的砸銀子那麼簡單。”
程天那胖乎乎的手指在膝蓋上極其規律地敲擊着。
“想必,是更深層次一些的東西。”
“比如,在大是大非面前的抉擇,比如面對生死絕境時的心境。”
說到這裏,程天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他那肥碩的胸腔極其沉悶地起伏了一次。
發出了一聲夾雜着通透與殘忍的嘆息。
“不過,總歸到底。”
“在這大周的官場體制下,在這修仙界的階級壁壘前。”
“世家子的優勢,還是大一些的。”
程天微微側過頭,目光在那些挺直腰桿的前排學子身上掃過。
“這是一個極其殘酷,卻又不得不承認的邏輯。”
“人啊,只有在長久地擁有過某些東西,不用爲明天的米缸發愁,不用爲了一枚突破用的法種去拼命的時候……”
“纔會變得更加豁達。”
“纔會去追求自身內心,真正所謂的‘德’與‘道’。”
程天轉過頭,看着陳南那張苦澀的臉。
“貧家子中,確實能出龍,能出鳳。”
“但你看看歷史上那些爬上去的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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