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甚至連那聲客套的“蘇師兄”或者是“蘇社長”都忘了喊,直接結結巴巴地喊出了這個名字。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由於起得太猛,甚至帶翻了身後的竹椅。
黃方死死地盯着蘇秦,目光在蘇秦那張平靜的臉上,以及腰間那塊極其刺目的白銀腰牌上,來回掃視了足足三遍。
確認自己沒有陷入什麼荒誕的幻境後。
黃方的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咕咚。”
吞嚥口水的聲音,在空曠的登雲臺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認識蘇秦。
他怎麼可能不認識?
如果說這二級院裏,除了胡門社的那些人之外,誰對蘇秦的崛起軌跡感受最深。
那絕對非他黃方莫屬。
一個多月前,正是他坐在這庶務殿的檔口,親手給這個從一級院剛升上來的試聽新生,辦理的入駐手續。
那時的蘇秦,雖然頂着個天元魁首的虛名,但在他黃方的眼裏,也不過是個通脈一層、還需要時間去慢慢打磨的青澀後輩。
十幾天前。
同樣是他。
在庶務殿裏,雙手將那件代表着入室弟子身份的金葉袍,以及入室弟子的腰牌,恭恭敬敬地遞到了蘇秦的手裏。
那時的他,雖然震驚於蘇秦這猶如坐火箭般的晉升速度,但也只是覺得,百草堂又出了一個了不得的天才。
可是現在。
黃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蘇秦。
距離上次給蘇秦辦入室手續,纔過去了幾天?
滿打滿算,不過十天!
十天的時間啊!
這個少年,竟然已經跨過了那道讓無數老生絕望的九品天塹,拿到了八品證書。
甚至……
他現在,竟然出現在了這【登雲臺】上!
“蘇……蘇大人。”
黃方的聲音有些發乾,連稱呼都在不知不覺間變了。
他那張圓滑的臉上,此刻擠出了一抹極其複雜、甚至透着幾分敬畏的笑容。
他看了看蘇秦,又看了看蘇秦身後的那條來路,彷彿是在確認對方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您今日來這登雲臺……”
黃方嚥了口唾沫,語氣中帶着一種極度的小心翼翼:
“可是……可是有什麼吩咐?”
他沒有直接問蘇秦是不是要用傳送陣。
因爲在他的常識裏,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年考還沒開始。
整個惠春分院,除了那個被顧長風教習親口要走、擁有保送資格的王燁之外,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在這個時間點,踏上這座祭壇。
面對黃方的侷促與敬畏。
蘇秦的神色依舊如常。
他沒有去糾正對方那聲逾矩的“大人”,也沒有去擺什麼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只是走到那張缺了角的木桌前,雙手極其平穩地,從袖中取出了一卷散發着淡淡紫金光澤的物事。
然後,輕輕地,將其放在了黃方面前那張破舊的雜記上。
“黃執事。”
蘇秦的聲音溫潤、平靜,沒有絲毫炫耀的成分,就像是在交辦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
“勞煩。”
“辦理一下去往三級院的,通行手續。”
轟!
當那捲由雪蠶絲織就、兩端鑲嵌着羊脂白玉的卷軸,出現在視線中的那一刻。
黃方的腦子裏,彷彿響起了一記沉悶的驚雷。
他那雙常年用來覈對物資、鑑定靈石真僞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那捲軸之上。
那是……
【三級院·試聽憑證】!
上面流轉的,是純正的三級院教習印鑑的法網氣息!
作不了假!
“這……”
黃方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他不敢相信地抬起頭,看着蘇秦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
這可是【青雲養靈窟】月考第一的專屬獎勵!
是那位三級院的顧長風大能,親自放出來的天大機緣!
他竟然……拿到了?!
黃方呆呆地看着蘇秦,愣神許久。
“怎麼?手續上,有什麼問題嗎?”
見黃方遲遲沒有動作,蘇秦微微挑了挑眉,輕聲問了一句。
“沒……沒問題!沒有任何問題!”
黃方猛地回過神來,彷彿被燙了一下似的,慌忙伸手將那捲軸捧了起來。
他的動作極其小心,甚至帶着一種朝聖般的虔铡�
他雙手捧着卷軸,將一縷真元注入那木桌上的一塊驗印法盤之中。
“嗡——”
法盤上亮起一道柔和的青光,掃過卷軸。
緊接着。
“咔噠”一聲輕響。
那座龐大無比的八角祭壇深處,傳來了一陣極其低沉的機樞咬合聲。
原本暗淡的空冥石上,那些繁複的空間陣紋,彷彿從沉睡中甦醒,開始一點一點地,亮起了刺目的銀白色光芒。
通道,開啓了。
黃方將那捲軸重新卷好,雙手畢恭畢敬地遞還給蘇秦。
但。
在遞出卷軸的這一刻。
這位在庶務殿幹了大半輩子、見慣了人走茶涼、向來明哲保身的底層執事。
那雙總是透着市儈與圓滑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甚至帶着幾分唏噓的光芒。
他看着蘇秦。
看着這個他親手辦理了新生入住、又親手辦理了入室弟子、如今,又要親手將其送入三級院的少年。
黃方的手,在半空中極其輕微地停頓了半息。
“蘇師兄……”
黃方忽然改了口。
他沒有再叫“大人”,而是換回了那個在道院裏,代表着同門情誼的稱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再是剛纔那種公事公辦的恭謹,而是透出了一種極其隱晦的、發自肺腑的善意:
“這傳送陣一開……”
“您這一去,可就真的踏出這惠春縣的地界了。”
黃方的目光越過蘇秦的肩膀,望向那翻滾的雲海,語氣中帶着一種過來人的沉重:
“二級院,不管怎麼爭,怎麼鬥,那也是在咱們這縣裏頭的一畝三分地打轉。”
“大家知根知底,做事多少還留着幾分底線。”
“但……”
黃方收回目光,直視着蘇秦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三級院,不同。”
“它不屬於任何一個縣。”
“它,屬於整個……【青雲府】!”
“那裏,沒有庸才。”
黃方的聲音裏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憚:
“那裏匯聚的,是我們惠春縣,是隔壁天潤縣,是整個青雲府下轄一百七十二個縣裏……”
“所有殺出來的、最頂尖的、不講道理的怪物!”
“那是一個真正……羣星璀璨的地方。”
“也是一個……”
黃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句最殘忍的實話,送給了眼前這個即將展翅的少年:
“喫人不吐骨頭的,修羅場。”
“師兄此去……”
“萬望……珍重。”
風,穿過登雲臺,捲起一陣雲霧。
蘇秦站在木桌前,靜靜地聽完了黃方這番交溠陨畹奶狳c。
他沒有去嘲笑一個連二級院都沒混明白的老吏在危言聳聽。
也沒有去反駁自己手裏握着多少底牌。
他那雙猶如幽潭般深邃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極淡的溫和。
他知道。
黃方這番話,是冒了風險的。
這是在交底,也是在結善緣。
“我明白了。”
蘇秦沒有多說廢話。
他伸手,極其平穩地接過了那捲試聽憑證。
隨後。
他雙手交疊,對着這位在底層摸爬滾打、卻依然保留了一絲善意的黃執事。
極其認真地,微微頷首,行了半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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