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王燁轉過頭,看着蘇秦,眼中透着一股洞穿世故的通透:
“地方上,這種事見得多了。
一方縣尊任期將滿,臨走高升之前,總會在本地安插幾個自己的人。
一來是留點香火情,二來,也是爲了日後在地方上還能說得上話。”
“遠的不說,就說咱們這惠春縣。”
王燁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
“上一屆的縣尊老爺,也就是如今在府城高就的那位。
他臨走前,便走了一步這‘舉賢’的棋。”
“他硬生生地,將手底下一個專門在糧倉裏拿升斗量米的【鬥級稅吏】……”
“舉薦成了一方正印官。”
“如今那位,便是掌管着流雲鎮一鎮治安、手裏握着實打實兵權的九品人官——【流雲鎮巡檢】。”
蘇秦端着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數息。
茶水水面平穩,未起波瀾,但他的腦海中,卻已將這幾句話的邏輯拆解得清清楚楚。
鬥級稅吏,駐紮各鄉糧倉。
手持“鑑靈鬥”,負責徵收公糧,鑑定靈米品級,定損耗率。
是個油水豐厚的富吏。
但...也始終是一個吏。
流雲鎮巡檢,卻是能在一鎮之地呼風喚雨的正經官身。
這中間的跨度,若是走正途,一個農家子弟需要在一級院熬過三年,考入二級院,再熬數年,考入三級院,最後在大考中搏殺,纔有一絲可能拿到那枚官印。
而走這條路,只需要那位縣尊老爺臨走前,在摺子上寫一個名字。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蘇秦在心中默唸。
三級院的科舉大考,是朝廷選拔國之棟樑的正途。
而這舉賢制,便是上位者恩蔭親信、結黨營私的合法暗道。
這條路,雖然沒有將其他人的路堵死,甚至還給了底層吏員一個看似能“熬出頭”的盼頭。
但只要稍微深想一層便會明白,這“舉賢”的筆,握在誰的手裏?
握在那些早已身居高位的老爺們手裏。
想要被舉,你得先有資格站在那些老爺面前,還得讓他們覺得你有被舉的價值。
這比去考三級院,還要難。
因爲三級院考的是修爲、法術、策論。
而這舉賢制,考的是投胎,是人脈,是背景,是站隊。
“師兄剛纔提到,這二級院的功勳點,可以用來換取吏員的候補資格。”
蘇秦放下茶盞,瓷底觸及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眼看向王燁,思路已經完全理順:
“想必那些攢夠了功勳去換吏員資格的人,圖的並非是去地方上受苦,而是圖這‘舉賢’的機會。”
王燁打了個響指,臉上的讚賞之色更濃:
“透徹。”
“但在這二級院裏,把這條路看得最透,也走得最極端的……”
“不在別處,而在那七大紫社之一的——【研吏社】。”
“研吏社……”
蘇秦目光微凝。
他記得這枚法印。
那是一枚通體如黑鐵鑄就、透着肅殺與律令氣息的方印。
其社長,正是符司首席,顧池。
“不錯,研吏社。”
王燁收起笑意,語氣中多了一絲鄭重:
“別的學社,研究的是法術、丹藥、陣法。”
“研吏社,研究的只有一樣東西——做官的門道。”
“他們社內,不供三清,不拜天地。他們守着一座七品靈築,名爲【紫氣廟】。”
王燁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低,彷彿要道破某種天機:
“那廟裏,沒有神像,只有一尊無字空碑。”
“但那座廟,卻有一項讓無數人眼紅,卻又忌憚萬分的神通——【觀貴人】。”
“觀貴人?”
蘇秦眉宇間聚起一團疑雲。
“只需耗費一筆不菲的功勳,進入那紫氣廟中,燃上一炷特製的‘引靈香’。”
王燁的語速放緩,描述着那個奇異的畫面:
“香菸升騰,不會散去。
它會順着地脈氣撸敢鲆粋方向,甚至顯化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青煙指路的方向……”
“便是你此生官場之上,能提攜你、能將你舉薦上去的——貴人所在。”
蘇秦的呼吸,在這一刻,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測算姻緣、推演吉凶的法術他聽過,天機社的占卜他也有所耳聞。
但這種直接將命叩能壽E具象化,直接爲你指出一條攀附權貴之明路的靈築……
這已經不是在輔助修行了。
這分明是在篡改規則,是在用捷徑腐蝕人心。
“只要看清了那青煙指的路,結交了那位貴人……”
王燁靠回椅背,語氣中帶着幾分說不清是嘲弄還是陳述的平淡:
“哪怕你只是個小小吏員,只要懂得逢迎,把握住時機,將自身的利益與那貴人綁在一起。”
“被舉賢當官,便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這,就是研吏社能夠在七大紫社中穩坐一把交椅的底蘊。”
蘇秦靜靜地坐在那裏,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未曾置娴纳碛埃櫝亍�
身爲符司的首席,本該有着大好前程,甚至像王燁、陳魚羊那般,去爭一爭三級院裏的風光。
但他卻加入了蔡雲的【薪火社】。
之前,蘇秦只當他是爲了結黨,爲了那所謂的計劃。
可現在,順着這【觀貴人】的神通往下推演……
“師兄。”
蘇秦的目光直視王燁,聲音沉靜,卻帶着篤定:
“那研吏社的社長顧池……”
“他之所以加入薪火社,甚至甘居蔡雲師兄之下。”
“是因爲……那柱香?”
王燁笑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壺,給蘇秦和自己各添了半杯茶水。
水流切斷了短暫的沉默。
“顧池是個人才,符道上的天賦,不輸任何人。”
王燁端起茶杯,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葉,淡淡說道:
“但他在三級院沒有底子。他家裏只是個落魄的書香門第,沒錢沒勢。”
“他很清楚,以他的出身,就算考進了三級院,也只是去給那些大世家、大學黨做綠葉的份。”
“他不想去當綠葉。”
王燁轉頭看向蘇秦:
“所以,他在那紫氣廟裏,上了人生中最重的一炷香。”
“那道青煙,沒有指向京師,也沒有指向三級院。”
“它指向了蔡雲。”
“或者更準確地說,指向了蔡雲背後,那位在朝堂上有着實權,批了蔡雲‘命格貴不可言’的朝廷命官。”
這就是真相。
不是因爲義氣,也不是因爲虛無縹緲的聯盟。
而是因爲命叩闹敢妥罹珳实睦嬗嬎恪�
顧池看到了自己的貴人,所以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投入了薪火社的陣營。
“事實上……”
王燁放下茶杯,拋出了今晚最後一個,也是最具衝擊力的消息:
“就在前陣子,趁着休沐,顧池跟着蔡雲出了一趟院門。”
“去見了一面那位官員。”
“那位大人對顧池的符道造詣,非常欣賞。”
王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等咱們這邊月考的餘波平息,薪火社的這攤子事交代清楚。”
“顧池,便不會再去考什麼三級院了。”
“他會直接拿着這幾年在二級院攢下的功勳點,去庶務殿換一紙委任狀。”
“去當一個在常人看來毫不起眼,卻卡在官府喉嚨眼上的吏員——【印信掌印】。”
蘇秦目光微閃。
印信掌印。
他讀過《大周律考》,知道這個職位的分量。
這是一個專門負責看管、核發官府重要公文大印的職位。
在大周,一份公文能否生效,除了官印本身,更重要的是那印泥。
那印泥的配方和蓋印的手法,皆需特殊的符師手段來完成,以此防僞,防止底下人矯詔。
這是一個絕對的機要崗位,非心腹不可任用。
也是最容易接觸到核心機密、最容易在上位者面前露臉的跳板。
“那位大人缺一個信得過的、且手段高明的符師來替他把守文書的關口。”
王燁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子看透局勢的清醒:
“而顧池,恰好需要一個能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實缺。”
“兩人一拍即合。”
“顧池去那個位置上鍍幾個月的金,把那位大人交代的事情辦妥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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