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放棄了。
他放棄了那條本該讓他一飛沖天、備受尊崇的捷徑。
僅僅是爲了……母親的一句話?
爲了那個“糧食是萬物之基”的樸素念頭?
蘇秦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摩挲。
理由聽起來很完美,很感人,也很符合徐子訓一貫以來的君子作風。
但蘇秦總覺得……似乎有些太“輕”了。
徐家乃是青雲府有名的修仙世家。
一個世家嫡系,母親卻是農婦。這本身就透着一股豪門深宅裏的幽暗氣息。
蘇秦想起了徐子訓贈銀時的那句“我已經很久不拿家裏的銀子了”。
若是只爲了懷念母親,何至於與家族決裂至此?何至於寧願在那泥潭裏摸爬滾打三年,也不願動用半分家族的助力?
“或許……”
蘇秦看着徐子訓那平靜得有些過分的側臉,心中暗忖:
“這‘種地’對他而言,不僅僅是承諾。”
“更是一種……對抗。”
“以此身之鈍拙,對抗家族之安排;以農桑之微末,對抗那縫屍之詭譎。”
他在用這種近乎自苦的方式,去證明些什麼,或者……去擺脫些什麼。
但他不說。
那笑容依舊溫潤,彷彿那個沉重的祕密並不存在。
蘇秦在心中輕嘆一聲。
有些傷口,不適合在陽光下暴曬。
有些故事,只適合藏在酒裏,或者埋在心裏。
每個人心底都有一片不願示人的荒原,徐子訓既然選擇了用“母親的遺願”來作爲對外的解釋,那作爲朋友,最好的做法便是——
信他。
並陪他走下去。
“徐兄。”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斂去了眼底的探究,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色。
“我倒覺得……”
蘇秦的聲音很輕,卻透着一股子篤定:
“以徐兄之才,之德,之恆心。”
“定會在靈植一脈……發光發熱。”
“甚至……”
蘇秦看着徐子訓,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會走出一條,旁人都不曾走過的路。”
“我相信。”
這不是客套,也不是安慰。
一個能爲了信念壓制天賦、能爲了承諾堅守三年的人,他的道心,早已堅如磐石。
這樣的人,或許走得慢,但絕對……走得遠。
徐子訓聞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頭,看着蘇秦那雙清澈且充滿信任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似乎感覺到了蘇秦話語背後那份未盡的深意——‘我不問你的過去,但我信你的未來。’
這種無聲的理解,讓他緊繃的心絃微微鬆弛了幾分。
“承蒙蘇兄吉言。”
徐子訓沉默了半晌,隨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意。
那笑容裏,少了幾分往日的面具感,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鮮活。
他對着蘇秦拱了拱手,語氣謙遜,卻又透着一股子韌勁:
“不過……”
“蘇兄你也別太得意。”
“雖然我現在慢了一步,只是個趕路人。”
“但……”
徐子訓看着蘇秦,眼中燃起一抹溫和的戰意:
“現在……輪到我追趕蘇兄了。”
“在一級院時,是你追趕我。而到了這二級院……”
“我徐子訓,也絕不會甘心一直看着你的背影。”
蘇秦看着眼前這個終於流露出一絲真性情的徐子訓,心中也是一陣暢快。
這纔是那個在饑荒界裏寧願餓死也不搶糧的君子。
這樣的對手,才值得同行。
“好!”
蘇秦輕笑一聲:
“漫漫修仙路,比的不是一時快慢。”
“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既然徐兄有此雅興……”
蘇秦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目光望向那雲霧深處、莊嚴肅穆的百草堂:
“那咱們便……一同前行。”
徐子訓相視一笑,衣袖輕擺。
“請。”
兩人並肩而行,衣袂飄飄。
風起青萍之末,浪成微瀾之間。
清晨的陽光灑在他們的身上,將兩道年輕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
百草堂那古樸厚重的石殿,今日顯得格外肅穆。
不同於往日晨課前的竊竊私語與慵懶,今日的殿堂內,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壓抑與躁動。
數百個蒲團早已座無虛席,無論是身着逡碌氖兰易樱是布衣荊釵的寒門生,此刻皆是正襟危坐。
然而,他們的心思顯然並不在案几擺放的經卷之上。
那一雙雙眼睛,或是明目張膽,或是餘光顧盼,都不約而同地匯聚在那個逆光的大門口。
像是在等待着某位大人物的降臨,又像是在期待着一場即將揭幕的好戲。
蘇秦與徐子訓並肩跨過門檻時,明顯感覺到了這股異樣的氛圍。
那是一種混合了敬畏、好奇、以及些許不安的複雜情緒,在空氣中發酵,粘稠得讓人呼吸都有些滯澀。
“蘇秦!蘇秦!這邊!”
角落裏,兩顆圓乎乎的腦袋探了出來,正拼命地揮舞着手臂。
是鄒文和鄒武。
這兩兄弟今日倒是來得極早,特意在後排佔了幾個視野開闊的好位置,此刻見蘇秦進來,臉上頓時露出瞭如釋重負的喜色。
蘇秦對着徐子訓微微頷首,隨後兩人便穿過人羣,向着角落走去。
沿途,不少學子的目光在蘇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對“天元魁首”的敬意,但很快,這目光便又飄忽回了門口,似乎那裏有着比魁首更吸引人的東西。
“怎麼回事?”
蘇秦在蒲團上坐定,壓低了聲音,目光掃過四周那些心不在焉的同窗,眉頭微蹙:
“今日這百草堂的氣氛,怎麼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又像是……都在等着誰?”
鄒文和鄒武對視一眼,兩人臉上同時露出一抹神祕兮兮的壞笑。
鄒武湊近了些,用手擋着嘴,像是做僖粯拥吐暤溃�
“師弟,你眼神好,難道就沒發現……咱們這百草堂裏,少了尊大佛嗎?”
“少了人?”
蘇秦一怔,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前排那些袖口繡着銀葉的記名弟子大多都在,甚至連幾個平日裏深居簡出的入室弟子也露了面,正閉目養神。
但很快,蘇秦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個空蕩蕩的蒲團上。
那個位置,緊挨着講臺,視野極佳,平日裏總是被那個一身紫袍、沒個正形的身影霸佔着。
“王燁師兄……沒來?”
蘇秦若有所思。
“嘿嘿,看出來了吧?”
鄒武咧嘴一笑,那一雙小眼睛裏閃爍着八卦的光芒:
“王燁師兄素來隨性,這在二級院也不是什麼祕密。”
“他本就是保送三級院的種子,這二級院的課程對他來說,那是雞肋中的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平日裏來上課,那全是看在羅師的面子上,或者是閒極無聊來找樂子的。”
蘇秦點了點頭,這倒是符合他對王燁的印象。
那個總是嘴裏叼着草根、看似吊兒郎當實則深不可測的師兄,確實不是個守規矩的主兒。
“但是……”
蘇秦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擊着案几:
“今日不同往日。”
“這可是月考前的最後一課,羅教習昨日特意囑咐過,要全員到齊,不得缺席。”
“以王燁師兄對羅教習的敬重,即便他平日裏再怎麼散漫,今日這面子,他應該還是會給的吧?”
“嘿,你說對了!”
鄒文在一旁接過話茬,豎起一根大拇指,語氣中帶着幾分感慨:
“來,那是肯定會來的。”
“王燁師兄雖然嘴上花花,但心裏對羅師那是真的敬重,斷然不會在這種大是大非上掉鏈子。”
“但你想過沒有……”
鄒文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羅教習爲何要特意強調‘全員到齊’?”
“甚至不惜放下狠話,連閉關的弟子都要給炸出來?”
蘇秦微微一愣,隨即腦海中靈光一閃。
“你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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