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卻透着一股子強撐出來的硬氣:
“今兒個是秦兒的大日子,是咱們蘇家村翻身的日子。
這錢花得值,花得痛快。
哪怕是把家底掏空了,這頓飯也得請,這面子也得撐起來。”
屋內的沉默持續了片刻。
緊接着,是旱菸袋磕在桌腿上的“篤篤”聲。
“可是……老爺。”
福伯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驚擾了外面的夜色:
“少爺考上了魁首,這是天大的喜事。
但您也知道,那二級院是個燒錢的窟窿。”
“老奴剛纔去向有見識的人打聽了一嘴。
這二級院的束脩,加上雜七雜八的費用,還要置辦入學的行頭……
少說,也得三百兩銀子打底。”
“三百兩……”
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蘇秦站在窗外,能夠清晰地聽到父親沉重的呼吸聲,像是拉破了的風箱。
“家裏……還能湊出多少?”
良久,蘇海乾澀的聲音響起。
“現銀……只剩下不到三十兩了。”
福伯嘆了口氣,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卻怎麼也撥不出更多的數字:
“本來還有些底子,可前陣子大旱,咱們施粥、買水、減租……
再加上今晚這場宴席……
老爺,咱們現在是隻有面子,沒裏子了。”
“三十兩……”
蘇海苦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藏着多少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差得遠啊……差得太遠了。”
“老爺,要不……”
福伯試探着開口:
“咱們去跟王家村他們……”
“不行!”
蘇海斷然拒絕,聲音陡然嚴厲了幾分:
“王家村那是救命錢!
秦兒既然當芯芰耍蔷褪橇⒘艘幘兀⒘孙L骨!
我這個當爹的,要是再回頭去伸這個手,那就是在打秦兒的臉,是在拆他的臺!”
“那……那可咋辦啊?”
福伯急得聲音都帶了顫音:
“若是交不上束脩,少爺這魁首的名頭……豈不是成了笑話?”
屋內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片刻後,蘇海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那聲音裏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
“賣地。”
“把村東頭那二十畝水田,賣了。”
“老爺?!”
福伯驚呼出聲:
“那可是祖產啊!是咱們蘇家最好的地!那是留着給少爺……”
“地沒了可以再買,前程沒了就真的沒了。”
蘇海打斷了他,語氣異常堅定:
“那是肥田,哪怕現在地價賤,也能賣個五六十兩。
再加上西邊那片桑林,還有後山的那幾畝坡地……湊一湊,應該能有一百多兩。”
“還不夠……”
蘇海喃喃自語,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動着:
“還差一半……”
“去借。”
蘇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着孤注一擲的光芒:
“去縣裏,找‘九出十三歸’的劉大頭。”
“借印子錢!”
“老爺!那是高利貸啊!”
福伯嚇得臉都白了:
“那是喫人不吐骨頭的主兒!一旦沾上,這輩子都別想翻身了!”
“怕什麼!”
蘇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油燈火苗亂顫:
“以前怕,那是怕老天爺不賞飯喫,怕還不上。”
“可現在呢?”
蘇海指着窗外,聲音裏竟帶上了幾分狂熱的亢奮:
“秦兒求來了‘風調雨順’的敕令!
只要這天不幹了,地不裂了。
咱們蘇家村這幾百畝地,那就是聚寶盆!”
“只要熬過這一茬,等秋收了,等明年開春了,糧食打下來,什麼債還不上?”
“爲了秦兒,這險……值得冒!”
蘇海站起身,在屋裏來回踱步,那布鞋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秦兒爭氣啊……”
“他給咱們掙了這麼大的臉面,給全鄉求來了免稅的恩典。
他在外面拼命,咱們當老人的,不能給他拖後腿。”
“他只管昂着頭往前走,去修他的仙,去當他的官。”
“這後面缺的銀子,哪怕是賣血,哪怕是去要飯,我蘇海也得給他填平了!”
“絕不能讓他在那些同窗面前,因爲幾兩銀子直不起腰!”
“這事兒……你知我知,千萬別讓秦兒知道。”
蘇海壓低了聲音,千叮嚀萬囑咐:
“明兒一早,我就去縣裏辦手續。
等秦兒走的時候,我把銀票塞給他,就說是家裏存的。
讓他走得安心,走得踏實。”
福伯聽着,老淚縱橫,只能哽咽着點頭:
“誒……老奴……省得。”
窗外。
蘇秦靜靜地站着,夜風吹乾了他眼角的溼潤,卻吹不散心頭那股滾燙的酸楚。
這就是父親。
一個沒什麼大本事,也沒什麼大見識的鄉下地主。
他不懂什麼修仙百藝,也不懂什麼官場傾軋。
他只知道用最笨、最拙劣、卻也最沉重的方式,去託舉自己的兒子。
賣祖產,借高利貸。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他蘇海的後半生,是整個蘇家的基業。
而贏家,只能是蘇秦。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膛裏那股激盪的情緒緩緩壓下。
他沒有選擇轉身離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抬起手。
“吱呀——”
那扇虛掩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屋內的兩人如同驚弓之鳥,猛地轉過頭來。
當看清站在門口、月光披身的蘇秦時,蘇海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度的慌亂。
他下意識地想要去遮擋桌上的算盤和賬簿,手忙腳亂地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卻因爲太過僵硬而顯得有些滑稽。
“秦……秦兒?”
蘇海結結巴巴地說道:
“怎麼還沒睡?
是不是……是不是餓了?
爹這就去……”
“爹。”
蘇秦邁過門檻,走進了這間充滿陳舊紙張氣息的偏廈。
他看着父親那張驚慌失措的臉,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溫和:
“我不餓。”
“我也……都聽見了。”
蘇海的動作僵住了。
那隻試圖遮掩賬簿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顫抖。
他看着兒子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原本準備好的那套說辭,此刻卻像是卡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個精明瞭一輩子的男人,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頹然地垂下了頭。
“秦兒……爹沒用。”
蘇海的聲音沙啞,帶着濃濃的愧疚:
“爹沒本事,攢不下大家業。
到了這緊要關頭,還得讓你跟着操心……”
“爹,您說什麼呢。”
蘇秦走到桌邊,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父親那隻粗糙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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