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捧着信封,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
掌櫃在旁邊笑:“蘇大人,不上去拆?”
“嗯。”
他應了一聲,上樓。
進屋。關門。
蘇禾還沒從學堂回來。屋裏安靜。桌上擱着蘇禾寫了一半的大字,窗臺上那枝梅花已經有些蔫了,花瓣邊沿泛着黃。
蘇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平了平。
他沒有立刻拆。
他看着信封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王虎。
不是劉明替他寫的。不是趙立代筆的。
是他自己的手,握着筆,一筆一筆按上去的。
筆力弱。比從前更歪。大約是手還沒完全恢復力氣,握筆的時候抖。
可每一筆都按到底了。
沒有一筆是虛的。
蘇秦拆信。
信只有一頁。
紙是二級院最粗的那種黃麻紙,毛毛糙糙的,握在手裏有點扎。墨色濃淡不勻,有幾處明顯蘸墨蘸多了,洇出了小小的一團。
字比信封上的更歪。
可它是老王自己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的手,一筆一筆,按在這張粗糙的黃紙上的。
蘇秦把那一頁紙捧在手裏,從頭讀。
【蘇秦。】
開頭兩個字。
就這兩個字,蘇秦的鼻子就酸了。
從前在二級院,老王喊他,從來不叫全名。要麼叫“蘇秦你小子“,要麼叫“姓蘇的“,要麼直接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連名字都省了。
可這封信的第一行,他端端正正寫了兩個字。
蘇秦。
像是把這個名字重新認了一遍。認真地,鄭重地,一筆一劃。
【劉明說你讓他把話帶給我。他替你說了一句新年好。還說,那隻手是你的。】
【我不知道你幹了什麼。劉明不肯說。趙立也不肯說。他們只告訴我,我走了一年多,是你把我弄回來的。怎麼弄的,他們說不清楚。你也沒跟他們講。】
【我不問。】
蘇秦讀到“我不問“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老王從來就是這樣的人。
他不問你怎麼做到的。
他只看你做到了沒有。
做到了,他認。沒做到,他也不怪。
他不是不好奇。
他是信你。信到不需要問。
【你做的事,從來不是我能問明白的。在二級院就是這樣。你幹了什麼,我事後才知道,每回都嚇我一跳。】
蘇秦想起了在二級院時的那些日子。每一回他闖了什麼禍,或者辦了什麼出人意料的事,老王的反應都是先罵他一頓,再默默替他善後。
【我只說一件事。】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什麼都看不見,黑的。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知道醒着還是睡着。】
【但是有一隻手一直攥着我。】
【攥得很緊。緊到我有時候覺得疼。我想把手抽回來,可那隻手不讓。】
第346章 八卷追印,誰收其印
蘇秦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想起了那四百多個夜晚。
每一夜取出名箋,以大寒守着。
守得緊。
守得太緊了。
緊到最後一層冰殼,是他的恐懼和不捨凝成的,連他自己的冬至復甦都融不開。
老王說,攥得疼。
蘇秦閉了閉眼。
他當時不知道那頭會疼。
他只知道不能松。鬆了就沒了。
【攥了很久。久到我覺得那隻手大概要一輩子不鬆了。】
【然後它鬆了。】
【鬆手的那一下,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叫得很輕。】
【我就醒了。】
蘇秦的眼前模糊了一瞬。他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繼續看。
【醒過來坐在水井邊上,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幾月幾號,不知道外面爲什麼下着雪。腦子裏一團漿糊。惟一清楚的,就是那隻手鬆開的那一下。】
【像攥了很久的拳頭,忽然被人掰開了。掌心裏全是汗。可那個掰開你的人,不是要你的東西。他只是說,可以了,松吧。】
【劉明說,那隻手是你的。】
【蘇秦。我不知道你攥了多久。一年多,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你鬆手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攥着的時候,我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可我知道自己沒有走丟。因爲有人攥着我。】
【你鬆了手,我才走回來的。】
信寫到這裏,筆跡忽然亂了一小段。墨色也不勻了,像寫字的人停了很久,蘸了一次墨,又放下,又蘸了一次,才重新提筆。
【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
【但是我先跟你說一件事。】
【我餓了。能不能先別催債,讓我把飯喫飽了再說。】
信的末尾,空了一小段。
然後在右下角,歪歪扭扭畫了一隻碗。
碗裏畫了三根彎彎曲曲的線。大約是麪條。
碗旁邊,寫了兩個字。
【再來。】
蘇秦捧着那一頁紙,笑了。
笑着笑着,一滴水落在紙上,洇在那隻歪歪扭扭的碗旁邊。他趕緊把信紙挪開,用袖子去擦。
擦了兩下,又笑了。
又掉了一滴。
他索性不擦了。
把信紙放在桌上晾着,自己靠在椅背上,仰着頭,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孩子在跑。新年的尾巴還沒過完,街上依舊熱鬧。
蘇秦閉上眼,把那封信從頭到尾,在心裏又過了一遍。
那隻手是你的。
我不問。
攥了很久。
鬆手那一下,我就醒了。
我餓了。
再來。
他坐在椅子上,閉着眼,笑了很久。
……
信晾乾以後,蘇秦把它摺好,放進名錄。
名錄裏如今夾着三封信。
蘇家村的,二級院的,老王自己的。
三封信夾在那些名字中間。茶婆婆,獨篙爺,老吳頭,石大牛,周有糧,劉明,趙立,陶豐年,程闊海,孫大有。
名字是輕的。
信是沉的。
合上名錄以後,蘇秦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他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這些天一直壓在心底,被三封信的喜悅蓋着,沒有來得及細想的事。
王虎的父親。
前街。
王記茶葉鋪。
四十一年的老鋪子。
一個白髮老人,坐在櫃檯後頭,每天用一塊軟布,一下一下地擦一杆秤。
那桿秤已經很亮了。
他還在擦。
後院,虎子當年扛茶箱的那副擔子,還擱在老地方。老人天天擦。秤擦完了擦擔子,擔子擦完了又擦秤。
頭髮全白了。
鋪子還開着。
茶還在賣。
日子還在過。
可他的兒子,在他心裏,已經走了一年多了。
如今,兒子回來了。
可他不知道。
二級院在一個方向。惠春鎮在另一個方向。老王身子還虛着,走幾步路就要扶牆,出不了遠門。消息要傳到他父親耳朵裏,要麼等他養好了自己回去,那不知要幾個月。要麼有人去告訴。
蘇秦在燈下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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