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我餓了。
這三個字。
四百多個夜晚。兩張名箋。一年多的大寒。二十九天的喚名。除夕之夜縫開的那一瞬間,鬆手。
所有的一切。
換回來三個字。
我餓了。
他笑了。
笑出聲了。
笑着笑着,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落在信紙上,落在趙立那歪歪扭扭的字上,把墨跡洇開了一小片。
他把臉埋進手掌裏,肩膀抖了半晌,才慢慢平下來。
趙立的字繼續往下走。
【我們把他架回了屋裏。他兩條腿軟得跟麪條似的,一步都挪不動,全靠我倆架着。】
【回到屋裏,劉明去竈上煮麪。我守着他。他坐在牀上,裹着被子,兩隻眼睛瞪着我,一臉茫然。】
【面端上來了。他聞見味兒,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端起碗,三口兩口,一碗扒完。】
【又要了一碗。又扒完了。】
【又要。】
【三碗麪下去,他的精神頭才慢慢回來了些。臉上有了點血色,眼珠子也靈活了,不再是剛纔那副只會瞪人的呆樣子。】
【我問他,老王,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嗎。】
【他想了半天。說,不知道。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我問,你夢見什麼了。】
【他又想了半天。想得很喫力,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撈一樣沉在最下面的東西。】
【然後他說,夢見有個人,一直攥着他的手。不讓他走。攥了很久很久。】
【我問,誰攥的。】
【他搖頭。說看不清。只覺得那隻手很緊。緊到他有時候想掙開,可那隻手就是不松。】
【然後那個人鬆手了。】
【他說,鬆手的那一下,他聽見有人叫了他一聲。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就醒了。】
第三頁。
又是劉明的字。
穩了。
劉明大約是寫到第三頁的時候,情緒才漸漸落下來,字跡恢復了他一貫的工整。
【你的信上說,替你把那枝梅花遞給他。】
【梅花枯了。我們沒遞。枯的花遞過去,不好看。】
【趙立從院牆外重新折了一枝新的,插在了他牀頭的瓶子裏,加了水。】
【新的。活的。】
【老王醒過來的第二天,精神比頭一天好了不少。能自己下地走了,雖然走幾步就要扶着牆歇一歇。他坐在牀上,看見牀頭那枝新梅花,盯着看了半天。】
【他問,這誰放的。】
【我說,蘇秦讓放的。】
【他愣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那小子。】
【就這兩個字。說完就沒再說了。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信的末尾。
劉明的字,一筆一筆,寫得極穩。
【老王現在好着呢。精神一天比一天好。院裏的先生來看過了,說身體沒有大礙,就是太虛,像是把一年多的覺都補回來,要慢慢養。】
【他的飯量倒是一天比一天大。今天早上喫了四個饅頭一碗粥,趙立說再這麼喫下去,食堂要跟他單獨算賬。】
【你別急着回來。你在皇都有你的事。老王的事,我們看着。】
【他跑不了。】
【對了,上回你欠我們兩頓飯。加上老王這一頓,三頓了。】
【別賴。】
信讀完了。
蘇秦把三頁紙一頁一頁疊好。
疊得很慢。
手還在抖,可這一回的抖,不一樣。不是怕。不是急。
是什麼東西,在身體裏面一點一點地鬆開。鬆了一年多的弦,終於,徹底,鬆了。
他把信摺好,放進名錄。
名錄裏,兩張空白的名箋旁邊,如今有了兩封信。
一封來自蘇家村。
一封來自二級院。
蘇秦合上名錄,雙手平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窗臺上,蘇禾前天帶回來的那枝梅花,在瓶中安安靜靜立着。粉白的花瓣,半開着,透着傍晚最後一點光。
他看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
而後,他提筆,鋪紙。
給二級院回信。
信只有一行。
欠的三頓飯,我認。替我跟老王說一句,新年好。
他想了想,又在後面添了幾個字。
告訴他,那隻手是我的。
擱筆。
封好。
擱在案角。
明日寄。
樓下,院門響了。蘇禾的聲音從下頭傳上來,噰喳喳的,大約是在跟掌櫃說今天學堂發生了什麼。
蘇秦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他覺得自己憋了一年多。
四百多個夜晚。
兩張名箋。
一聲鬆手。
換回來的,是蘇家村祠堂門檻上那一鍋旱菸,和二級院水井邊那三個字。
我餓了。
蘇秦笑了。
這一回的笑,眼眶沒有紅。
就是笑。
乾乾淨淨的。
......
蘇秦給二級院的回信寄出去以後,日子又安靜了下來。
修撰廳,校卷,喝茶。
白日裏的蘇秦和從前沒什麼兩樣。同僚來問事,他答。陸明謙拿詔稿來切磋,他幫着看。沈青崖核舊圖有疑,他一起對。
夜裏回到會館,陪蘇禾喫飯,看他寫大字,催他睡覺。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他在等第三封信。
前兩封,一封來自蘇家村,一封來自劉明和趙立。兩封信裏寫的,都是別人眼中的老王。蘇長河筆下的三叔公,劉明筆下的老王,趙立筆下的老王。
他還沒有聽見老王自己的聲音。
一年多了。
他最後一次聽見老王說話,是在那之前。之後的四百多個夜晚,他面對的只有一張名箋上兩個字。
字是他凝的。
聲音,不在字裏。
回信寄出去五日了。
急驛來回,最快十日。可老王如果要親自寫信,身子虛着,握筆都費力,興許還要多幾日。
蘇秦告訴自己不急。
然後每天回到會館,還是頭一件事看掌櫃的臉色。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
掌櫃笑呵呵的。沒有。
第九日。
黃昏。
蘇秦走進會館院門。
掌櫃不在櫃檯後面。
掌櫃站在院子當中,手裏舉着一封信,老遠就朝他揮。
“蘇大人,信!二級院來的!”
蘇秦走上前,接過。
信封不厚,只鼓了一點。
信封上,只有一個落款。
王虎。
兩個字。
歪歪扭扭的,橫不平豎不直。像被人踩過的饅頭,又像小孩兒剛學寫字時那種使不上勁的筆畫。
蘇秦太熟了。
老王的字,從二級院的時候就這樣。先生讓他們抄經義,旁人寫的是字,老王寫的是鬼畫符。每回交上去,先生的批語都一樣,重寫。
一年多沒見了。
這字還是這麼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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