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9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接過自己那份,展開。

  卷首一行字。

  【潞川府鹿鳴縣令員缺補選案】

  案情不長,他一目十行地先過了一遍,又逐字讀了第二遍。

  四十年前。

  潞川府治下,鹿鳴縣,縣令之位出缺。

  而恰在出缺前後,鹿鳴縣境內勘出一口靈鹽井。井藏於兩山夾峙之地,鹽脈極旺,據勘估,歲入之利抵得上尋常一縣十年的賦稅。

  利之所在,四方矚目。鄰縣櫟陽與鹿鳴爭界,各執一圖;縣內豪族爭利,暗流已起。

  縣不可一日無令。

  吏部擬選,報上來三名候補。

  蘇秦的目光落在三份履歷上。

  【候補其一:嚴克明。】

  時年四十一,歷任兩縣縣丞、一縣縣令,清名素著。

  任內斷過鹽梟大案,抄沒私鹽三千引,人送外號“嚴石頭“——石頭者,油鹽不進之謂也。

  考語稱其“臨事剛斷,守正不阿”。附註一行小字:性峻急,歷任之地,鄉紳多有怨望。

  【候補其二:錢慎之。】

  時年五十三,久任鹽務,歷錢糧、轉咧T職,於鹽政一道浸淫二十餘年,人情練達,上下皆宜。

  考語稱其“老成練達,諳於鹽務”。

  附註:其妻族與鹿鳴縣望族有姻親之連。

  【候補其三:霍平瀾。】

  時年二十九,軍功出身。北境戍邊六年,積功至遊擊,因傷轉文職。考語稱其“果毅敢任,令行禁止”。附註:未歷親民之官,於錢穀刑名諸務,素未經手。

  三個人。

  一個剛直有名,一個老成知鹽,一個年輕能戰。

  卷末,是當年吏部的批語格式,留着一行空白——

  【三人之中,銓擇其一,補鹿鳴縣令。】

  沈清渠立在堂前,等腥俗x畢,只說了一句:

  “一個時辰。”

  “各案作答。選誰,爲何選,落筆爲憑。”

  “開始。”

  ……

  問政堂裏,靜下來了。

  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研墨的沙沙聲。

  蘇秦沒有急着落筆。

  他把三份履歷並排擺開,先用銓衡之眼,一份一份地過。

  嚴克明。

  清名是實的——斷鹽梟、抄私鹽,這種案子做不了假,得罪的人都在明處。

  峻急也是實的,鄉紳怨望這一條,寫考語的人沒替他遮掩,說明怨得不輕。

  這樣的人放到鹿鳴縣,好處是壓得住豪族,壞處是——鹽井之利動輒百萬,豪族背後若牽着府裏、省裏的線,一塊石頭砸下去,激起的浪未必是他能收的。

  錢慎之。

  懂鹽,是三人裏唯一真懂鹽的。可“妻族與鹿鳴望族有姻親之連“這一行附註,蘇秦盯着看了很久。

  寫履歷的人,把這一條附在末尾,不加褒貶。

  可這一條擺在這兒,本身就是一句話——寫的人知道這是個隱患,又不願明說,把判斷留給了銓選之人。

  霍平瀾。

  年輕,能打,乾淨。沒主過政,是他的短處,也是他的好處——沒主過政的人,沒在地方的泥裏滾過,身上沒線。

  蘇秦把三個人在心裏過完了,正要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他停住了。

  不對。

  他重新把卷宗翻回第一頁。

  從頭再讀。

  這一回,他不看三個候補的履歷了。

  他看的是案情本身。

  看着看着,他的眉頭,一點一點地鎖緊了。

  這份卷宗,寫了很多東西。

  寫了鹽井的估利,寫了兩縣的爭界,寫了三名候補的出身履歷,寫得詳詳細細。

  可有幾樣東西,它沒寫。

  前任縣令呢?

  鹿鳴縣令出缺——怎麼缺的?病故?丁憂?升遷?罷黜?卷宗裏一個字都沒有。

  一縣主官的去向,銓選補缺的卷宗裏,按理是頭一條要寫明的。

  沒寫。

  還有,鹽井勘出的日子。

  卷宗只說“出缺前後,勘出靈鹽井”。

  前後。

  是先出的缺,後勘出的井?

  還是先勘出的井——後出的缺?

  這兩個次序,天差地別。

  若是先缺後井,那只是一樁尋常的補缺,撞上了一樁意外之喜。

  若是先井後缺——

  那這個“缺”,就未必是自己空出來的了。

  蘇秦的指尖,在“出缺前後“四個字上,輕輕按住。

  第三樣沒寫的東西:這三名候補,是誰薦上來的。

  銓選舊制,候補名單入部,薦主之名隨卷附呈。這是防舉主與被舉之人私相授受的老規矩。

  這份卷宗上,三份履歷齊齊整整。

  薦主一欄——

  空白。

  蘇秦緩緩靠回椅背。

  他想起崔衡傳承裏的一句話:銓選之卷,寫出來的,是給你看的;沒寫出來的,纔是要你看的。

  一個時辰的題。

  他用了半個時辰,才提筆。

  落筆之前,他又想了想元度衡的囑咐——頭三個月,坐成舊傢俱。

  這是課業,答題是本分,不算出頭。

  但怎麼答,答到什麼分寸,是學問。

  他蘸了墨,落筆。

  沒有先寫選誰。

  先寫了三行問。

  ……

  一個時辰,到了。

  堂役收卷,呈到正中案上。

  沈清渠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快,有的看兩眼便擱開,有的多停片刻。

  翻完,他抽出三份,擺在案角。

  “先看新科的。”

  他拿起第一份。

  “陸明謙。”

  陸明謙坐直了。

  “你選嚴克明。”

  沈清渠把卷子攤開,念他的答語:

  “'鹽井之利既出,豪族之爭已起,非剛直有威者不能鎮之。

  嚴某清名素著,宿有斷鹽大案之績,雖性峻急而遭鄉紳之怨,然當此利爭之地,正需其峻,不畏其怨。'“

  唸完,沈清渠抬眼。

  “文章是好文章。三個人的長短,你都掂到了,落點也穩。”

  陸明謙拱手,正要謙遜兩句——

  “我問你一件事。”

  沈清渠道:“嚴克明的清名,你是從哪裏知道的?”

  陸明謙一怔:“回大人,卷……捲上寫的。”

  “捲上寫的。”

  沈清渠點了點頭,不置可否,把卷子擱下。

  “沈青崖。”

  第二份。

  “你選霍平瀾。”

  “'鹿鳴之患,眼下不在治,在亂。兩縣爭界,豪族爭利,井利未分而人心已沸——此非文治之局,是彈壓之局。

  霍某軍功出身,令行禁止,先以雷霆定其勢,亂平之後,錢穀刑名之務,可輔之以能吏。'“

  沈清渠唸完,看着沈青崖。

  “比上一份,進了一層。你沒有順着卷宗給的'選個好縣令'的路子走,你看出這個縣眼下要的不是縣令,是鎮撫。”

  沈青崖微微欠身。

  “可我也問你一件事。”

  沈清渠的聲音,平平的:

  “你說鹿鳴是彈壓之局。”

  “那你想過沒有——這個局,是天生長成這樣的?”

  “還是有人,想讓它長成這樣?”

  沈青崖的眉峯,動了一下。

  “鹽井是死物,它自己不會爭。爭的是人。兩縣各執一圖,圖從何來?豪族暗流已起,流向何處?”